第 109 章
可憫天那一句話，揉進了風裡，伴著夕陽最後一抹赤霞飄向更遠的山河，卻無人可聞可嘆息。
又一陣風聲蕭蕭而過，揚起許玖耳邊幾縷髮絲，隨風肆意變幻成不同的形狀。燕翎刀躺在血汙中，上面的血與它原本刀身如同一色，卻在此刻顯得有些黯淡。
許玖站在這裡良久，直到感受到空氣中的溫度有些燙，用力閉上了雙眼，深深吐出一口濁氣，再次睜眼時，卻見從更遠方跑來一人。
那人身姿挺拔，步伐凌亂，臉白i精緻如月，身後是落日後無邊的藍色天際，彼此相映成輝，直叫人無法移開雙目。那一剎，許玖還以為看到月亮向她奔跑而來，她目光惶惶，人心悠悠，沒等看清楚，整個人就被大力摁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風停，日歇。
耳邊唯有混亂的呼吸聲彼此交織，連帶那顆寂靜心臟都熱烈跳動著。
許玖雙眼睜了睜，不敢置信從天而降的瞿白出現在眼前，還抱住自己，她伸手觸碰了下這具身體，滾燙的，鮮活的，遊走片刻似是確認後驀地攥緊了那塊布料。
沉默半晌後，許玖問：“這次你找我用了多久。”
瞿白仇的聲音低啞暗沉，繞在她的耳邊：“不管多久，我都會找到你，帶你回來。”
“......我也一樣。”
許玖將臉往下埋了埋，緊緊貼著瞿白仇熾熱的胸膛，恍惚間莫名想到，他身上月見草的香味似乎淡了點。
不知過了多久，許玖耳邊突然響起晉寧的聲音，像是反覆詢問得不到回覆，加大了聲量，這才把二人拉開：“瞿隊？瞿隊？！瞿隊！是找到許玖了嗎？！”
許玖往後撤了一步，頓時感覺一股冷風灌了進來，搭在通訊器的手抖了抖，旋即回道：“找到了。”
那邊有幾秒的滯空，然後就聽到倒吸冷氣的聲音，隨即幾聲大喊大叫傳了過來：“mad嚇死了！”
“你知不知道你剛剛突然沒聲的時候有多嚇人！”
“剛剛發生甚麼了！是可憫天嗎？”
聞言，許玖低頭看了看躺在血泊中的少年，他的面容安詳恬靜，彷彿沒有一絲一毫的痛苦。她嘆道：“是他。”
瞿白仇也注意到他，有些默然。
通訊器那邊聽到她的回答，又是一陣大呼小叫，忿忿不平的像是要從裡面鑽出來當面打鬥一場，直到晉寧不耐煩地制止他們別吵，才安靜下來。
許玖安全，說明肯定是從可憫天手中逃脫，對方大概受傷而逃，又或者是其他情況，不管怎麼樣晉寧鬆了口氣，繼而又說：“你沒受傷吧。他現在在哪？最好趁這個機會抓住他，少了他，關繼清戰力起碼折半。”
許玖無言，抿了抿嘴唇，抬眼跟瞿白仇對視上，又低頭看了看，蹙起眉頭，好一會才說：“他死了。”
輕飄飄一句話，在他們聽來卻是石破天驚。
秦樓驚呼：“甚麼？他死了？怎麼死的。”
蘇越說：“你不是說廢話嗎？他身邊只有許玖，肯定是她殺的。”
“......”
秦樓沉吟：“便宜他了！應該把他抓回來，讓他親自在時廣湖老師墳前懺悔！關起來用一輩子贖罪！”
可憫天就是因為不想這樣才選擇自戕的。許玖聽著他們的話，一言不發。瞿白仇望了過來，隱隱約約察覺到甚麼。
晉寧適時地說：“他屍體怎麼辦。”
許玖頓了頓說：“帶回去？或者火化了埋了。”
晉寧：“他身體裡有艾陌人的血，避免感染，只能火化。”
忽然霍國安跳了出來：“哇我剛剛就聽你們在說，阿晉，你語氣好冷漠。”
晉寧冷嘲熱諷：“不然呢，還要放鞭炮嗎？人都死了不就一個歸處。算了算了，你帶救援過來了嗎？”
霍國安說：“我幹事你還不放心？已經在過來的路上了，不用半小時就能到。”
許玖邊聽他們說著，邊蹲下拾起燕翎刀，手在觸碰到刀柄那一刻有細微的顫抖。瞿白仇定定望著，所有細節都收入眼中。
另一邊，晉寧接上霍國安的話：“連搬救兵都幹不好，你也別回首都了。對了瞿隊，我們已經到城牆下了，你們在哪？”
瞿白仇回過神，視線從許玖的臉上挪開，四處觀察後，回她：“西南角，第三個城門上。”
晉寧應答：“好，能開啟城門嗎？”
瞿白仇說：“下去就開。”這語氣就跟開自己家門一樣輕鬆閒暇，許玖哭笑不得，明明是如此危機的局面，怎麼突然降低難度簡單化了。她也如是問了：“關繼清佔據第三十六軍區，你過來的時候沒有碰到感染者嗎？”
瞿白仇搖頭：“這是最奇怪的地方。”
許玖低頭擦拭刀身的手一頓，重新站起來，又問：“一個都沒有？”
瞿白仇答：“一個都沒有。”
許玖腦子裡閃過無數個前世看過的權謀小說裡寫的甚麼空城計釜底抽薪等等，卻又莫名壓了下去，她低頭再次看向可憫天靜靜躺著的軀體，心中忽然有幾分瞭然。
那份詭異的態度，說不上來的感覺也終於有了答案。
也終於知道，他那份厭倦是從何而來。或許這對他來說就是最好的結局。
時廣湖的死是導火索，也是他最終無法回頭的唯一一個理由，就如當初蘇北培刺激她所說的那樣：一個人的死亡只會改變一時的現狀，但是殺了一個方星人，就永遠融不進這裡。
因為這裡是方星星球。
就算彌補，也來不及了。
“......我們下去吧。”
許玖正準備起身往下走，瞿白仇突然將二人的通訊器關閉了。許玖眨眨眼，茫然問：“怎麼了？”
瞿白仇篤定地說：“可憫天不是你殺的，他是自戕是嗎？”
許玖愣了下，輕輕嘆氣：“你真的太聰明瞭。”
瞿白仇伸手整理她的頭髮絲，柔聲道：“是你太遲鈍了。”
“好吧好吧。”許玖無可奈何，直面自己不善於偽裝的事實，但講實話：“其實我也不知道怎麼說，就看起來像是裝的。如果跟他們說，可憫天是特意設計了這局自我毀滅，恐怕心情跟我一樣吧。”
“而且。”許玖呼口氣，望了望天說：“說了也不好解釋。他們不知道最好。”
瞿白仇說：“很難。”
許玖嘆道：“世人都難，是人都難。”
兩人簡單聊了幾句，在離開時許玖本想脫下自己的外套蓋在可憫天臉上，起碼看起來不那麼難看，結果瞿白仇先她脫下外套。他們現在穿的衣服是異能者特有的作戰服，瞿白仇特意將上面別的太陽花軍徽取下。
之後兩人拾階而下，開啟城門，斯克思小隊五人再次會合。
此時天已經降下黑幕，這次是最好的時機，幾人鬥志昂揚。
只是面臨一個問題，第三十六軍區佔地面積之廣，該去哪找到關繼清。
這是，許玖搖了搖手上的東西：“你們看這是甚麼。”只見手中拿了個黑色金屬小物件。
蘇越凝視片刻後說，大奇：“監聽器！”
許玖說：“對了。”
蘇越：“原來你不止問了要通訊器，還找來了這個。”
“是的。”許玖總是放心不下，在山丘上，埃皖第一次走過去的時候，她假意拉住他其實是神不知鬼不覺把監聽器沾到身上。
當時事發突然，許玖還沒來得及使用就被可憫天阻隔了訊號，然後又被拉近一個異能空間裡。現在得了空，她連忙別在耳邊，這個監聽器小而精緻，沒有擴音的功能，看來只有她一個人能使用了。
在眾人灼灼期待的目光下，許玖仔細聽了片刻。
等了幾分鐘，蘇越催促道：“怎麼樣怎麼樣，說甚麼了。”
“額......”許玖摸了下鼻子，老實說：“沒有聲音。”
秦樓奇了：“壞了？還是那邊沒有聯通？”
許玖說：“不會。我是試好後放到他身上的。”
秦樓又說：“就算不說話，不可能甚麼甚麼都沒有吧。甚麼風聲走路聲亂七八糟的東西，只要動了，就會有聲音的。”
許玖又凝神聽了會，還是說：“真沒有。甚麼都沒有。”
忽然，瞿白仇打了下手勢，幾人一下噤聲，過了會他感受完說：“有人使用異能。”
晉寧立馬問：“在哪？”
瞿白仇：“在城中心。”
許玖蹙眉：“這麼遠，你都感受到了，難道又是異能暴動。”他們現處於最外圍，離城中心有幾公里的距離，按瞿白仇的感知範圍限制是無法感知到的，只能是又像是上次那般，多個異能同時催動，引起的暴動。
秦樓冷聲道：“肯定是這樣的！這人喪心病狂，指不定又在搞甚麼人體研究。”
如此大的暴動，只怕又是要掀起一番血腥，怕就怕在萬一真讓他說中了，那就難辦了。許玖說：“當務之急，我們趕快過吧。”
幾人重新奔上高牆，幸好每層牆體之間都由高架橋連線著，幾人不消多時便趕到城中心那座高樓底下的廣場。瞿白仇凝神又感知了下說：“太亂了。”
聞言，許玖當即又要跟他一起使用結合異能，就在此時，一直沉寂的監聽器突然傳出聲音。
她立馬屏息，生怕錯過一星半點。瞿白仇察覺她的表情突變，輕聲問：“有聲了？”
另外三人都望了過來。許玖點頭，然後伸出一指抵在唇邊：“噓——”
幾人頓時連呼吸聲都放淺了，直直盯著她。
許玖凝神聽著，那似乎只是幾道走路聲，然後停下，一人道：“一群垃圾。”
他興致缺缺，似是有些不耐煩，不是關繼清是誰。
緊接著另一人說：“你這是何必呢。”
是埃皖。
他的聲音有些空蕩，像是處於一個空洞的環境，說話聲都有迴音：“這些人都是你這些年做的實驗品？”
關繼清糾正他：“是半成品。如今也全都廢了。”
聽到這裡許玖明白了點，剛剛那股莫名其妙的異能暴動是從何而來的。
一片默然，趁這個空擋，許玖抓緊跟他們說：“剛剛就是關繼清搞出來的動靜，他現在就在這種樓裡，但是不知道具體位置。”
蘇越立即道：“你能聽出他們身處的環境有甚麼特點嗎？”
許玖仔細想了想說：“應該是在一個十分空又很大的房間裡，說話的時候會有一層一層的迴音。”
這話乍聽一下似乎很細，但第三十六軍區主城是十幾層高樓，佔地地域又廣，有太多這這樣的房子了，要是一間一間的去找，不知道要找到猴年馬月去。秦樓蹙眉：“這也太廣泛了吧。你們誰對第三十六軍區的建築有研究，能不能推演一下。”
忽然，瞿白仇篤定地說：“我知道在哪了。”
晉寧一手托腮，略微沉思，說：“我大概也知道了。”
廢話不多說，兩人連說辭都不用對，當即直衝一個方向而去。許玖三人毫不猶豫緊緊跟上，蘇越在後面嚷嚷道：“怎麼就知道了。”
晉寧頭也不回的說：“第三十六軍區雖說房間眾多，但只有一個地方是完全符合許玖說所的，而且十分隱秘，用來給他幹這些事，幾乎完美。都說了讓你們平時多看點書。”
秦樓不甘示弱道：“我的成績不比你差！”晉寧反懟道：“誰叫你們上次悄摸著先走了，我跟瞿隊可是裡裡外外參觀了一次的。”
許玖汗顏，他們說的正是那次來第三十六軍區支援那次。自知理虧，秦樓立馬閉嘴了。
那個地方正處與底下三層，需要坐電梯下去，也可以走樓梯。幾人從正門口進去，風風火火地跑了一路，剛跑到大廳，許玖耳邊又出現交談聲，她伸手用力摁實了，才沒有錯過他們說的甚麼。”
是埃皖在問：“你在幹甚麼？！”
但聽他語氣如此激動，更像是在質問。
發生甚麼了，許玖一晃神分了心，腳步也就慢下來。
恰巧在這時，最前方的瞿白仇猛地停住：“有人來了！”幾人連連看出沒有可藏身的地方，快速閃進一個房間。
立即關上門，過一會，果然外面傳來腳步聲，幾人連呼吸聲都壓低了。倒是方便了許玖，能專心去聽監聽器裡的一言一語。
在埃皖那句呵斥後，關繼清過了好一會才漫不經心地說：“處理垃圾，怎麼了嗎？”
埃皖像是很生氣，聲音都在抖：“這些年你做了那麼多實驗，就該明白，他們是不可能成為真正的艾陌人。何必殘害無辜生命。”
關繼清冷哼一聲，略帶嘲諷的聲音傳了過來：“艾陌人？你也叫他們艾陌人啊哈哈。你還不知道吧，這個名字是我取的。”他走了幾步，說話聲逐漸貼近，像是在許玖耳邊說的那樣：“有意思吧。”
哪怕知道關繼清並非察覺到許玖的存在，那一句聽入耳還是抖了一身的雞皮疙瘩。簡直......簡直是惡劣至極。滋滋能長出一雙眼的話直接當場表演一個絕世白眼。
埃皖一字一句：“並沒有。”
須臾，他沉吟：“這些年，我真的越來越不懂你了。”
關繼清哼道：“我也不懂，為甚麼像你們這種逆來順受的人那麼多。我都將這個星球變成我們的東西了，不好好跟我享受這些特權帶來的樂趣，卻想著跟他們一樣來反抗我。這對你有甚麼好處？許玖拯救的是這個星球，不是你。能救你的，只有我，能救我們家園的也只有我，我才是你們的救世主，能懂嗎？”
關繼清的語調懶散而平緩，雲淡風輕講著這些，但不難從中聽出內含的偏執和癲狂思想行為。
許玖摁在耳麥上的手用了點力。聽到埃皖說：“你不是神，你沒有資格。”
關繼清說：“是嗎？要像他們那樣就是了嗎？”
埃皖說：“這世上，沒有神。”
“......”關繼清：“噗嗤...哈哈哈哈。”
笑了一會似是笑夠了，他說：“那我是甚麼？對，我是一個普通人，但是我比神更偉大。”
埃皖默不作聲。
關繼清說：“論功績我不比那些所謂的神更出色？”
“我們的星球面臨如此大的災難，卻沒有人拯救，但是我做到了，我憑一己之力做到了。而且方星人也沒有全都死了啊，你看，我不是還建立了送子觀？我每年都在控制死去的人數，以及新出生的人數，那邊死人了，我這邊就在不斷生出新的，這樣我的家園也有藥，這個星球也不會滅絕，多好。”
關繼清語氣一轉，咬牙切齒道：“可是偏偏，偏偏那些所謂的天神要插一腳！甚麼鬼異能者！甚麼新希望！都是阻礙我的雜碎，就應該像當初忤逆我的人一樣，全都死。”
良久，埃皖淡聲道：“你已經瘋了。我是不會幫你做這些實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