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6 章
與此同時的另一邊。
可憫天把黎明叫醒了。
黎明瞬間睜開雙眼,眼神清明毫無睏意,看到旁邊的可憫天,一骨碌爬起來,低聲問:“有甚麼事。”
可憫天面部沉沉,注視著他,眼球往旁邊滑了一下,然後走了幾步,示意他跟過來。
已入深夜,有甚麼非現在不可說。黎明皺眉坐了會,看了眼旁邊還在安睡的黎蕊,稍微穩下心,才跟上可憫天,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到離小隊歇腳的地方有二十米遠才停下來。
“他們察覺到了。”可憫天轉過身,直接說:“就在剛剛,他們周圍的攝像頭全部被損壞,線人現在不知道他們在密謀甚麼。”
黎明吃了一驚,隨即又冷靜下來:“肯定是太明顯了。”
可憫天有些無語,眼中流光異轉。黎明頓了頓似是有些猶豫,他想問你是不是剛剛翻了一個白眼,但是結合對方平時裝模作樣一副君子姿態,又閉上了嘴。
可憫天轉過身,神情未變:“你心態倒是挺好的。”
那他算是誤會自己了,這不需要多有腦子就能聯想到,聽到這個結果不會感到意外,自然很平淡。黎明腹誹,但凡代入一下,如果是自己被這樣針對,也不會比瞿白仇要晚多久反應過來不對勁。只是...他偏頭想了想,脫口而出:“沒想到瞿白仇外這樣一個人,居然會做出毀壞和違背規矩的人。”
聞言,可憫天第一次露出真情實意的情緒,只是算不上好的,鄙夷中帶著不屑,冷哼道:“他們幾個人都能做出火燒送子觀的事,你們到底對他有甚麼濾鏡,怎麼就覺得他做不出這種事情?弄壞幾個攝像頭是甚麼很損毀道德的事嗎?”
沒來由的怒氣,黎明張了張嘴不知怎麼回他。
最後想了想,他還真一時說不出來那種感覺,就像是先入為主代入瞿白仇的為人,下意識就覺得他不是這種人,想著想著思緒就飄了,大概可能是來自小認識的一部分原因。
都是同齡人還都是軍官的後代,雖然黎明並不是黎文才親生子,但是自小在黎家長大,那時候幾個大人不像現在關係緊張各自為營,有時還會藉著軍區聯誼活動帶著他們幾個小孩一起去。黎明和黎蕊,第一次認識瞿白仇,蘇越和霍國安,就是在這樣的場合下,那時秦樓還沒有被蘇北培撿回來,晉寧還是普通家裡的小女孩,而許玖那更不知道了。
那次主辦方是在黎家。軍區聯誼活動主場肯定還是以大人之間的推杯交盞為主,幾個小孩沒地方去,又不能幹甚麼,只能抱團一起玩。小孩子終究是小孩子,哪怕是沒見過的也很快玩開了,而黎明自知比他們大一點,學著別人家裡的兄長對他們頗為照顧。
霍國安想吃一個桌子上的蛋糕,但是他身高不夠,只能眼巴巴的望著,口水順著都流到胸口上的口水巾,蘇越就嘲笑他:“你口水髒死了!”
霍國安被他罵了也不生氣,只是嘴一撇默默生氣,眼睛圓溜溜地眨,然後望了一圈,看看誰最高,就看到乖巧坐在一邊也不吭聲的瞿白仇。
那時的瞿白仇年齡雖小,也是板著臉的小娃娃,對霍國安來說還挺嚇唬人的不敢上去跟他說話,然後又去看黎明。
他身後一直跟著黎蕊,不管她怎麼鬧都不發脾氣,霍國安覺得他是一個脾氣很好的哥哥,於是跑過去叫了聲:“哥哥,能不能幫我拿一下那個蛋糕。”他指著一個桌子,眼睛亮亮的。
這對心思還是單純小孩的黎明來說很簡單,正要答應,結果後面的黎蕊就衝出來推了一把霍國安,大喊:“不許你叫他哥哥!他只是我一個人的哥哥!”
猝不及防被推的霍國安往後踉蹌了幾步,眼見著就要摔在地上,被突然出現在他背後的瞿白仇扶穩了。
霍國安被嚇到,雙頰紅撲撲的,眼淚都在眼圈裡打轉,還是先跟瞿白仇先說了:“謝謝你。”
“沒關係。”瞿白仇轉頭看向黎蕊,一板一眼地說:“你要跟他道歉。”
黎蕊那時候就被黎文才慣出刁蠻任性的性子,扯著嗓子喊:“我憑甚麼聽你的給他道歉。”
瞿白仇就說:“他沒有打你也沒有罵你,你不能推他,故意傷害別人就是要道歉。”
“我不!”黎蕊感覺被冒犯了:“他是我哥哥不允許別人叫,他叫了就是不行!”
“這不是理由。”瞿白仇沒有表情的時候看起來還挺兇的,尤其是還對幾歲孩子來說:“你做錯了。”
“我沒有!”黎蕊平時哪受過這個委屈,被瞿白仇逼了幾句就直接哭了出來,馬上黎文才就被哭聲引過來,把她抱起來安撫。
黎文才:“怎麼回事?”
大人一來,幾個小孩霎時就不敢說話了,只有白仇直言:“她推了他,她要道歉。”
黎文才先是看了眼霍國安也沒甚麼事,但黎蕊在她懷裡哭的臉都花了,肯定是偏心自己的孩子:“又沒甚麼事,你這孩子怎麼就欺負小女孩。”
瞿白仇愣了:“我沒有欺負她,我是...”
黎文才沒好氣直接打斷他:“好了,沒事就去玩吧,別圍在這一團了。”
黎蕊的哭聲還是太大了,把另外幾個人家長全部引了過來,最後被各自領走了。
黎明還記得瞿白仇皺著一張粉雕玉琢的小臉,被一個眉慈善目如和風細雨般的年輕男人抱走了。
後來才得知那是荀澤全,只見過一次,卻一直記得,大概是因為黎明再也沒從別人那見到過這獨一份的溫柔。不過後來瞿白仇經歷了甚麼才會長成現在這樣,黎明也不得知。
黎明回過神說:“也不算吧,只是沒想到公然之下他們會這麼大膽。”
“別扯他們是甚麼人了。”可憫天語氣不耐:“找你來不是講這些的。”
黎明心下登時翻了一下浪,這是要有所行動了。
可憫天往旁邊踱了兩步:“計劃有變。”
黎明眉心往下壓。自競賽開始這件事便一直懸掛在他頭頂之上——服從黎區長的安排與可憫天一起在此次競賽中悄無聲息除掉瞿白仇和許玖。至於原因,他大概也能猜到幾分,那就是他們擋路了。
擋了誰的路,黎明想不應該是黎文才。他又將目光投向可憫天,想著這個人的身份大抵不會有那麼簡單,從進賽區後他就行為獨斷,秘密跟外面的人勾連卻不叫他知道。他想了想問:“黎區長傳達的?”
原本計劃是用假借線索將他們引道脫離主賽場地區,再佈下天羅地網將其一網打盡,人找不到軍區支援不到,神不知鬼不覺的人就沒了。這是黎文才傳給他的指令。
而這樣的目的自然是因為,黎蕊的未來。
可憫天看著他天真的模樣,有些無法忍受:“笑話,當然不是。”
黎明問:“那是誰?”
可憫天語氣不耐煩:“你只要記得我叫你幹甚麼,你幹甚麼就行了。”
黎明眯起眼睛,直勾勾盯著他,壓低聲音:“你不是黎區長的人,你受到底誰指使。”
可憫天說:“能留住你狗命的人。”
他像是完全不裝了。黎明聽到這個充滿汙穢侮辱的詞,握緊了拳頭,一些說不出來的謎團,心中頓時瞭然。根本就不是黎文才要殺瞿白仇和許玖!
黎文才是甚麼人,說是自私自利為己謀私趨炎附勢貪生怕死之徒,但黎明知道,他所做的這一切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用權保全黎蕊,他唯一的女兒。瞿白仇和許玖這兩人最近行為是很奇怪高調,從外表來看處處在與黎文才作對,但是!
黎文才在送子觀只有職位並無權利!大多決策舉動都不是他做出的,就連裡面甚麼秘密他自己都不知道,瞿白仇再怎麼調查也不會調查到他頭上,又怎麼可能會擋道。
再說,就算黎文才忌憚瞿白仇的能力,這也沒甚麼,他們活著也不會主動攪渾他的暗箱操作。畢竟瞿白仇他們看著不像是這麼無聊的人。黎明這樣想並不是瞎來的,就說之前他還拿過自己的年齡年長一歲不符合軍規來威脅,但自始至終沒有傳播出去。
所以真正想要這兩個人的命是可憫天背後的那個人,而黎文才是為他做事而謀私。可憫天話說得如此難聽,自己的處境不也是一樣?
黎明冷笑:“所以你是在那個人當狗嗎?”
可憫天定了會,竟然沒動氣,反問道:“你不也是?我們兩個誰能好到哪裡去。”
黎明說:“那可不見得,黎區長能讓我事成之後跟著黎蕊去特定軍區待兩年有了資質後再提回首都。你呢,你跟方世宴怕是無法擺脫他吧,像他這種級別的人物,指不定更難伺候。”
可憫天像是聽到一個好笑的笑話:“黎文才是承諾自己有能力把你和黎蕊安排進特定軍區?你真覺得他能做到嗎?”
黎明辯駁:“為甚麼做不到,他不就是從特定軍區提幹出來的?”
可憫天哼笑:“你以為是他自己做到的?好!就當以他現在的軍職能做到,那為甚麼要去特定軍區才能保全黎蕊?他有跟你說嗎原因嗎,沒有!因為他也不知道!我現在告訴你,當然是在那裡能百分百不受艾陌人的襲擊!你以為他這麼神通廣大甚麼都做得到?自然是因為那個人能!”
黎明有些茫然:“甚麼意思?”
“……”可憫天臉上閃過絲匪夷所思:“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跟我裝傻?”
黎明:“???”
“黎文才沒有告訴你的身份?”
“說了啊。”黎明訥訥地說:“從送子觀出來的實驗品。”他以前自知是送子觀出來的孤兒,也知道對於黎家來說是甚麼東西,就在這之前他還有作為人的獨自的人格,直到黎文才說了他真實來歷之後,那層遮羞布徹底掀開了。一個實驗品,作為人都不夠。
可憫天擰眉:“只是這個?”
黎明認真想了下,確定沒有多的了,他說:“沒有了。”
可憫天有點疑惑,但突然又想到甚麼,露出自嘲般的嗤笑,然後笑聲越來越大。
黎明:“?”
可憫天伸出手指抹去眼角因為笑出來的眼淚:“不好意思失態了,因為這件事實在是太可笑了,居然到頭來只有我一個人知道。”
黎明皺眉,感覺被冒犯了,還沒來得及發作,就被可憫天下一句震在原地。可憫天說:“你還真以為自己的異能是覺醒的嗎。”
黎明徹底傻了,依舊問:“甚麼意思?”
可憫天嘴邊勾出輕蔑的弧度,背過身語氣充滿惡意:“你,我,還有方世晏都是一種人。何止是實驗品,就連我們的命都是‘創造’出來的。異能?不過是賞給我們的恩賜,你該感恩戴德才對,要給‘創造’你出來的人做出貢獻,要為他們服務。”
可憫天見黎明還沒聽懂直接說:“你不是方星人,你是艾陌人,你身上流的血是艾陌人的血,但是你的異能是從別的方星人身上偷來安裝在你身上的。”
黎明的臉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半響才啞聲道:“你胡說八道!艾陌人那種人怎麼可能會存活在方星星球上!我怎麼會像是那種東西!”
“你以為黎文才為甚麼要收養你?他把黎蕊當命一樣,你覺得他還差一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兒子嗎?”可憫天的話尖銳又刺耳,像是報復一般:“你也不想一想你那時候只有五歲多就算養一個死侍再從新覺醒的軍校生裡面挑一個不就好了,他為甚麼還要花那麼多的心思和精力再養一個‘兒子’?那是因為他聽信了別人的話,在賭你會‘覺醒’異能,如果沒有‘覺醒’異能早就被拋棄了,說到底你也算是命好。”
他的話字字珠璣,黎明雙目充血,喃喃道:“那為甚麼,為甚麼是他來養,把我放在送子觀或者放出去不就行了?”
可憫天呵了一聲:“因為你是半成品,還不知道會不會成功,但是到了年齡又不能不放出去,所以就讓黎文才養著。”
黎明手扶住旁邊一顆枯樹,才勉強穩住身型:“那你呢,你為甚麼沒有被送出去,也沒有找人收養。”
可憫天晃了一下腦袋,望了望天:“我啊?那當然因為我是完美成功的實驗品,所以冒著被發現的風險也留了下來。你看整個送子觀都是他的,偷摸留一個孩子也不會有人發現。”
他轉過來說:“認命吧,這本質就是一場交易。黎文才這個蠢貨,以為幫他做事他就能護住他們,而養你那麼久其實就是為了給他養孩子,你不過也只是一個隨時可棄的棋子。”
黎明往後踉蹌了幾步,像是一個沒有落腳點的浮木搖搖晃晃差點跪下去,一句話斷斷續續也說不完整:“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是這樣,艾陌人我怎麼可能會是那種東西,怎麼會!”
“喊那麼大的聲音幹甚麼。”可憫天翻白眼:“瞿白仇他們已經調查到高塔了,很快事情就要敗露,所以他們必須死。要不然你也等著死吧。畢竟方星人怎麼會留一個有艾陌人血脈的人。我們是異類懂嗎?”
可憫天看了黎明的臉色,又補充一句:“要是暴露了黎文才也自身難保,黎蕊的下場你可想而知。”
黎明欻地抬頭,閃出惡狠狠的光。
可憫天的話一滯,凝眉,就在耳廓上一個米粒大小的黑色金屬物質在暗中閃了下光,片刻後才撩起眼皮:“該幹活了,他們的聰明只會加快自己的死亡。”說完,他轉身就要回去,黎明追問:“甚麼時候?”
可憫天轉頭那一瞬似乎看到營地裡有個黑影立馬消失不見,再看又不見了,這才回了黎明的話:“今晚。”
“今晚上,我們必須轉移陣地。”瞿白仇雙指交叉,直接下決定:“趁他們還沒察覺,必須得走,不確定我們的方向就難以動手,動手的風險也會很大,等明天一早就所有人都醒了就難了。”
他說的是正確的,幾人沒有異議,只是有人問:“往哪走?”
“早上那個老師有問題,給的線索可能是錯的,現在我們不管去哪先離開這個地方。”許玖想到白天那條小溪,“我們是從山頂一直向東走到這邊山谷的,那我們就反方向走,上北方河邊的上游。”
說完所有人立馬起身火坑踩滅,就要往上游走去,剛走了兩步,就被瞿白仇攔住。
所有人皆有所感,不斷往後退,六人背靠背,各面向不同的方向,蒼穹之上一輪圓月漸漸撥開雲霧,輕薄的月光撒滿這一片土地,陰暗的一角完全顯現出來,只見斯克絲小隊被一圈數不盡的艾陌人所包圍。
瞿白仇釋放感知探了探:“百個以上,並且快速增加中。”
晉寧食指一輕輕撥動,只見三枚小刃懸浮至空中,“該死,那個內應不睡覺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