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從飛行器上下來四個高大的穿著軍裝的男人，在許玖認知裡，他們的著裝不同於她所熟知的任意一種。
不是迷彩服，通體全黑紫色透出金屬質感的光澤，但他們距離越近，反而看著越像布料，應該是某種特殊材質製作而成，嚴絲合縫包裹他們的身材。
只是奇怪的是，他們沒有攜帶任何槍支武器，看似統一的軍服，在一些細節上又有些不同，不過四人皆帶著同屬性的頭盔，鋒利的目光透著黑色護目鏡掃在許玖兩人身上。
很不舒服，許玖第一感覺。
說不上來，似乎她們不是等待救援的同類，而是還待檢驗的危險品。
像是驗證了她的想法，下來為首的男人，在離她們還有五米的距離就停下，後面另一個軍人上前說道：“沒有檢測到活躍的艾陌人，目前只現存兩名女性倖存者，身上沒有創傷，生命體徵良好，非常可疑。”
“嗯。”男人的目光落在蘇世晏衣服上黑褐色的血跡，但是沒有傷口的痕跡後，閃過一絲警惕防備。
他左肩比其他人多了一個徽章，類似身份的象徵，渾身透出處於領導位的冷冽氣質，他頷首，頗為嚴肅道：“先叫醫護人員下來。”
許玖聽到了，微微皺眉不滿他們的說法，可疑？
許玖剛往前走了兩步，還沒待她問出口，一股十分潮溼的味道撲面而來，帶著刺骨的寒氣，只見在許玖可視範圍內，空氣中的水汽突然停滯，如同時間靜止般，不等她作出反應，那些水汽瞬間凝結成冰，從腳底至胸口前，緊緊包裹著身體。
在夏季時節，她們被憑空出現的冰'綁住'了，寒氣入體的滋味非常不好受。
許玖臉色不太好看，下意識看向方世晏，對方同樣被冰'捆綁'住。她身強力壯還能抗，但是方世晏剛剛才死裡逃生，再來這一遭也不知道能不能堅持住。
許玖扭頭對上這個男人，沒好氣發問：“這是甚麼意思？長官？”
這個人就是世界的覺醒異能者，能控冰？覺醒這些就是對同胞出手？
“我叫時廣湖。”他抬手致歉，但語氣裡並沒有歉意：“抱歉，這是例行檢查。”
許玖質問：“對自己人出手的檢查？”
時廣湖回道：“因為我們不知道，你們還是不是安全的。”
這是甚麼意思？許玖一腔的疑問卻沒有再說，因為她的身份不能暴露。多說多錯，生怕隨口說出的一句話就出錯了然後被打上懷疑的標籤。
她看了眼方世晏的臉色，想詢問是否還好，而後者對她點頭。
許玖選擇了靜默。
不一會，從飛機上下來三個醫生，他們穿著白色防護服，全副武裝，挨個抽了她和方世晏一管血，裝進隨身攜帶的儀器裡。
“大概半小時。”其中一個醫生對她們說，同樣是男的，他的語氣比那個叫時廣湖的溫和不止一星半點。
就在這時，從他們後面，走出兩個人，同樣從頭到尾全副武裝看不見臉，但從身型來看，一人身材玲瓏凹凸，尤其腰側分別別了三對大小不一的刀柄，凸顯出腰肢的纖細柔韌，這個一看就是女生；
而另一個人肯定是男生，身材高大雙肩寬厚有力，壯碩程度緊趕旁邊的時廣湖，但是明顯他的身材更加高挑勻稱，大步走來一雙筆直長腿衝擊力直面而來，許玖猜測此人起碼有一米九往上甚至可能有兩米。
這兩人沒有穿軍裝，但也都是同型別的服裝，只是顏色是褐紅色，款式也沒有肅穆，更偏向學院風格。
許玖的目光落到他們胸口同樣款式圖案上，猜測大概同樣是同校學生。
學生都出來參加救援了？
這一想法剛出來，就被許玖否認了，學生來做志願者也不少見。
許玖視力極好，隨著他們走近，看清胸牌上的名字，女生叫晉寧，男生叫霍安國。
兩人齊齊對時廣湖叫了一聲：“老師。”
這個時廣湖明顯就是一個職級不低的軍官，可他們叫他老師。軍官當老師？這個世界有點精彩，許玖越來越搞不懂了。
時廣湖點頭致意，那位叫霍安國的男生走向前先是環顧四周一圈，面對遍地的殘骸和屍體毫無波瀾，最後將目光正視許玖和方世晏臉上。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他的目光停在方世晏臉上微妙的多了幾秒。許玖挑眉，美女果然比屍體有吸引力啊，而後又看了方世晏，後者一直含著頭一副無精打采的模樣。
霍安國別過臉，轉向時廣湖問：“老師為甚麼要綁住她們，我們不是來救援的嗎？”
“蠢貨。”
許玖抬眼，見那名叫晉寧女生，以環抱著胸的姿勢，冷幽的聲音徐徐而來：“整座南充城都滅了。”
此話一出，許玖眼眸有微微顫動。
“上萬人無一活口，偏偏在情況最惡劣的城市中心一所學校發現兩名全身上下沒有一處傷口的普通學生。如果他們不是異能者，只有可能是艾陌人釋放的NA物質感染者，要不然不可能毫髮無傷的活著。”
她的解釋不僅懟了那個男生，還順便解答了許玖不敢問出口的疑問。
這是第二次聽到“艾陌人”這個詞，許玖猜測這是方星人對入侵物種的稱呼。
而NA物質感染？許玖盲猜這個可能是艾陌人的某種功能，但滋滋可沒有提過。
霍國安很不服氣的小聲嘀咕：“切，就你聰明。”
晉寧：“反正沒你那麼蠢。”
時廣湖微不可查嘆氣：“好了別鬧了，感染者不是一件小事，小心行事。”
“那你怎麼確認我們就一定不是異能者呢？”
三人同時看向蘇世晏，雖然都戴著頭盔，但僅從微小的弧度都能看出，他們有一瞬的愣怔。
許玖同樣扭頭看她，其餘人或許不知隱情，但她是知道的，許玖是驚訝於方世晏敢於質問的膽力，同樣也側方面幫她問出了疑惑。
方世晏目光灼灼：“你也說了不是絕對的機率。”
晉寧蹙眉，偏遠軍區的人類常識都已經這麼低了嗎？
晉寧：“異能者的出現萬里挑一，是不可多得的人才。總區專門研發的檢測異能者系統分發至36個軍區，定時定點每隔段時間都會對所有人檢測，只要出現一個，會有專人派送到首都培養，絕不會有遺留。”
方世晏定定看著眼前所有人，說出的話一句比一句重磅：“誰能保證儀器就是百分百正確的，說到底機械之類的東西，總會出故障的不是嗎。”
無人可見的頭盔之下，晉寧的臉色變得難看。
時廣湖深深看了方世晏一眼，說：“你們是不是異能者我們尚未可知，但是你自己不知道嗎？”
“我是不知道，但是……”方世晏撇頭看了眼許玖，這一眼給許玖看懵了，如果不是滋滋說系統的異能還沒發下來，她真要以為是自己覺醒了。
時廣湖懶得再辯解：“你們是不是感染者，很快就有答案了。”
方世晏無話可說。
半小時很快就過去了。
那名醫生開啟檢測器仔細看了看，過了會他站起身宣告：“指標一切正常，他們沒有被感染。”
此話一出，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許玖二人。
怎麼會如此。
晉寧和霍國安對視一眼，眼中皆是不可思議和匪夷所思。
許玖早有預料，雖然不是探測出異能，但她肯定能保證自己沒有問題，而方世晏，她都親眼目睹對方施展治療異能了，也絕不可能。
時廣湖拉著醫生向旁邊走了兩步問：“不會出錯嗎？”
醫生單手叉腰，直視對方道：“你在質疑儀器？還是質疑我。”
“……”
短短二十幾分鍾內，時廣湖沒想到會被自己人一記迴旋鏢扎中眉心。
“當然都不是。”他痛苦般揉眉：“我不是這個意思，你也知道這種事關乎到甚麼。”
“這確實是頭一次見，我不知道她們身上經歷了甚麼，但是我能擔保的是她們絕對沒有被感染。”看時廣湖還在猶豫，醫生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意外本來就無法預測，你我還經歷的少了嗎。”
意外……
時廣湖垂手，一場因為意外而造成的災難一幕幕畫面不可控制在眼前播放。
過會他聲音嘶啞緩緩說道：“有些意外不可預測，但是可以斷絕風險。”
醫生聽出對方的言外之意，但是他打心眼裡反對這種寧願錯殺一百不放過一個的想法，這跟艾陌人有甚麼區別，他想了幾秒後，委婉提到一個人：“這次任務瞿白仇也來了，先把她們帶回軍區吧。”
“……”
時廣湖緊蹙著眉不說話，醫生攔在他身前，手按在他肩上：“我們這麼多人在，不會出意外的。”
“……”
醫生又說：“她們，還是個學生。”
時廣湖微不可查嘆息，最終妥協了。
兩人的聲音都比較小，許玖壓根沒聽到任何東西，幾分鐘後突然感受到身上的冰正在慢慢融化，汽化直至消失。
時廣湖走過來，腳步略顯得沉重：“你叫方世晏？還有你…？”他的眼神從方世晏身上流轉到她身上，隨即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
許玖反應過來她還穿著那位好兄弟的衣服，主動說：“我叫許玖。”
“許玖……”時廣湖唸了一遍，隨即說道：“跟我們走吧。”
許玖和方世晏在幾位軍人的簇擁下，上了機艙，緊隨其後的是醫護人員和那兩位學生，最後才是那位叫時廣湖。
在盯著他們全部上齊後他側身回望，濃重護目鏡下，誰也不知他是甚麼樣目光。
“先回第36區指揮中心會合。”
“是！”
時廣湖摘下頭盔，露出全部相貌——被完全推平的頭髮看不出任何造型，顯得原本就剛硬的五官線條更加不好惹。
他一邊下達指令，一邊指揮紀律。
許玖兩人被引到機艙內部坐下，其餘人都按部就班的幹自己的活，很快全部就位。
在機艙門關閉時刻，十來個人幾乎同一時間摘下了頭盔，許玖首先注意的是那兩位學生。
晉寧乾淨利落的齊肩短髮颯氣十足，目光掃過去絕對不會有人會忽視她冷豔出挑的長相；而霍國安看起來就沒有她精緻，但也是絕對稱得上上佳，髮型很像許玖見過美式前刺，五官中霸道里帶著痞氣，看著還是聰明相。
最後許玖注意到的是，那位帶頭的醫生，是一位非常年輕的男子，單從相貌來看並看不出年齡，但從氣質來看十分的神秘沉穩。
許玖又轉回來看方世晏，果然，還是她好看一點。
方世晏不明所以，對她微笑：“你在看甚麼？”
許玖回：“沒看甚麼，就是好奇。”
“好奇？甚麼？”
“你不好奇他們長甚麼樣子嗎，一個個都捂得那麼嚴實。”
“在這裡很少人會關注這種小事情吧。”方世晏表情自始至終都是淡淡的，說出的話也很輕：“我們都會在想怎麼活下去。”
許玖當是她死裡逃生的感慨：“沒事，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你一定會好好活下去的。”跟上我這麼個開掛的老大，包的。
大概是剛剛的過命之交，許玖下意識將方世晏劃入自己的陣營。
就在這時，那兩位學生也被引到許玖對面坐下，各自互相打量對方，但都沒有主動開口說話。
飛行器啟動了。
許玖坐在窗邊，將底下的情景盡收眼底，隨著飛行器越飛越高，從只能看到一座小小的學校到縱觀整座城市。
觸目所及，滿目蒼夷，許玖不知道這座城市原本的樣貌，但現在，只剩灰敗的廢墟。
許玖情不自禁問了句：“他們怎麼辦？”
“他們都死了。”
許玖回頭看到晉寧在閉目養神，回答的自然是霍國安。
許玖當然知道，只是她問的是另一個：“我說的是這麼多…屍體放任不管嗎？”死去的人，講究一個入土為安，更何況是在戰場上枉死的百姓，一個國家人民最沉痛的記憶。
這是她在原世界根深蒂固的思想。
“當然不會，艾陌人侵略過的地方必定會受到汙染。”霍國安的語氣平靜：“一片被感染的土地，軍區不會允許存在的。”
不允許？存在？
“時老師自有判斷。”
許玖看向另一邊。
飛行器的空間並不算很大，他們離那幾個軍人也只有幾米的距離，那邊斷斷續續傳來討論的聲音。
許玖大概聽到：
“已全部撤離……”
“目標已確認…”
“可實行摧毀目標。”
時廣湖的臉緊繃著，沉凝片刻後說道：“發射。”聲音透著一絲捉摸不透的冰冷和狠絕。
許玖還沒反應過來，底下突然亮起一團刺眼的白光，幾乎是本能反應，用手捂住雙眼。
十幾秒後，整耳欲聾的聲響穿到她的耳朵裡，透過指縫猩紅刺目火光炸開一朵蘑菇雲。
她知道，摧毀是甚麼了。
同時整個機艙輕微晃動了幾下，許玖緩緩放下手，她的眼睛還不太適應這樣的強光，但是……
一座城市，消失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許玖才徹底回過神，再次看向在場的所有人，十幾張不同的臉上又很相似，無一例外皆是面無表情。
沒有悲傷，沒有沉痛，只有死寂一般的沉默。
許玖突然問道，聲音發啞：“你們都多大了。”
晉寧抬眉不解，但還是回道：“十七。”
霍國安附和道：“一樣。”
太年輕了，甚麼樣的經歷讓在這樣年紀的人臉上，看到如出一轍的死氣沉沉。
“你們……不害怕嗎？”
還都是十幾歲的小孩。
“害怕？”晉寧像是不理解這個詞一樣。
旁邊的霍國安露出同樣的表情：“從來沒有人問過我們害不害怕。”
“我們從出生起，就是這樣了。”
許玖沉默。
世界果然有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