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第 75 章
其實在很早的時候,王凌波便懷疑過宋檀因的特別之處。
淵清真人看著並不似多管閒事的人,卻在趙離弦明確反對,且還找了她這麼個擋箭牌的情況下,仍舊堅持趙離弦與宋檀因之間的婚約。
王凌波早就問過趙離弦,可是修行的功法,或者本命法器,抑或血統傳承,二人結合在一起會迎來質變,於修行一道有利,因此淵清真人才如此執著,畢竟看起來他對宋檀因的感情也就那樣,倒是對趙離弦,不管隱瞞了甚麼,卻是真有些父子之情的。
得到的答案是沒有,與宋檀因結成道侶,對於趙離弦的修途沒有任何增益。
但真實理由趙離弦又對她含糊不清,王凌波先前雖不清楚,但這個理由好歹是說服了趙離弦自己的,只是他滿心滿眼的牴觸著。
在淳京趙離弦因為宋檀因闖入他的七情鏡,看到他童年時的慘烈,且當著他的面露出心疼之色時,趙離弦憤怒到直接無視後果殺了自己親師妹。
再結合淵清真人到來時安撫壓制他的話,透露的資訊,以及在事後試圖清理她記憶的行為。
這讓王凌波確定了,趙離弦因為童年不被當人的豢養以及生父生母在他初識這個世界的扭曲認知,以及之後爆發的慘烈結局。造就趙離弦冷酷涼薄,畸形孤拐的個性。
而淵清真人非但沒有干預引導,反而收了那麼多同樣性子大有問題,包藏禍心的人圍繞於趙離弦身邊,讓他與這些人一同長大,近一步阻斷了他精神往好的一方偏離的可能。
可以說趙離弦有今天,淵清真人這位三界之首,蒼生守護者是功不可沒的。
然而他放在趙離弦周圍的這些人中,宋檀因又明顯是特別的那個。
按照王凌波推斷的邏輯,宋檀因在淵清眼裡特別到與趙離弦綁在一起,能直接將他帶入深淵
畢竟肉眼看來,比起宋檀因的虛偽虛榮,玉素光才是那個爛在地底的淤泥,而淵清的選擇竟代表了在他認知裡,玉素光拽人墮落的重力遠不如宋檀因。
那麼宋檀因存在的本身便耐人尋味了。
王凌波之所以引誘宋檀因選擇淳京的任務,最重要的自然是剪除溫氏,同時也有部分原因是探一探她的不同尋常之處。
果然七情鏡與回程前遭遇合歡宗少主兩場波折,讓她的不少猜測得到了佐證。
林琅來人界是為了追蹤他被盜走的殘靈,高階修士的殘靈能做的文章不小,尤其是林琅這等身份,運用得當引發的後果難以估量。
保不準賊人做了甚麼,他日敵人便有藉口‘師出有名’。
此事重要到他獨自破開界域潛入人界,自不可能隨便偶遇一個修士便不顧暴露風險,要與其衝突,因此對方欲擄走宋檀因多半是臨時起意。
淵清的猜測是林琅欲擄走宋檀因,解密她身上親傳弟子才有的劍宗心法傳承之源,這倒也說得通,但王凌波並不認為淵清說了真話。
這更像是給趙離弦的一個解釋,讓本就對宋檀因漠不關心的他,直接忽略林琅可能存在的真正動機。
畢竟按王凌波翻閱的歷代界域之戰記錄,又不是沒有劍宗宗主一脈親傳在戰場被擄走或失蹤的先例,若把這個範圍擴大,各大家族與豪門大派被抓走的嫡系子弟就更多了。
因此宋檀因的存在並不具有特殊性,單是如此林琅根本不會瞬間決定放棄原本冒著破域風險的目的,轉而一心為帶走宋檀因。
想象一下當日林琅撞到宋檀因時她的狀態,她剛得溫氏九族盡滅,又見證生母以那等慘烈醜陋的姿態死亡,還經歷情根深種的師兄的背叛。
她負氣離開,當時心中被憤怒,悲傷,怨懟,恐慌的情緒充滿,就像個巨大行走的邪源。
她當時必定步履急促,將自己的速度提至極限,好將不願接受的一切拋至身後。
以宋檀因的修為,全速御劍之下,瞬間便從人眼前掠過,如果只是臨時起意,林琅猶豫的時間估計她已經跑遠了。
當日宋檀因除了情緒大慟,其他與往日並無區別,這讓王凌波想到了魔界聖令的尋覓之法。
正是需得身懷聖令之人,七情劇烈之時逸散的殘靈才能夠被尋魔引捕捉。
而林琅欲帶走宋檀因之時,被趙離弦阻撓,據趙離弦事後告知她的細節,他趕到時,宋檀因已經失去意識昏迷過去。
林琅是當著他的面又匆匆給了宋檀因兩擊,這也就是宋檀因重傷的來源。
也是這兩擊讓林琅從一開始的鬥法中就失了一步先機,全程被趙離弦壓制著打。
其實以林琅的修為,便是人間客場,他也不至於這麼快便落入下風。
且他對趙離弦的外貌和武鬥風格很痴迷,以往撞上必得酣暢一戰的,那日卻是一心掩退。
趙離弦說起這些的時候很是嫌惡,一副被髒東西沾上的晦氣。
這樣一來,林琅特地重傷宋檀因那兩擊就大有文章了。
若只是要廢掉宋檀因,以他的本事頃刻之間殺死對方一樣不費吹灰之力,當然這裡姑且可以解釋為,忌憚宋檀因死的瞬間宗內魂燈熄滅,導致淵清這個師父千里奔襲過來檢視。
若淵清趕到便是林琅也沒有逃跑可能的。
林琅的兩擊一次震廢了宋檀因的靈根,令一次將特殊禁制的魔氣注入宋檀因的神識。
趙離弦也說了,靈根碎裂這個於普通修士而言是斷絕仙緣無法逆轉之傷,於淵清真人卻是小事一樁,以林琅的修為身份不會不知道這點。
那麼震碎靈根這一擊多半隻是掩飾他真實目的障眼法。
實際他真正做的事在侵蝕神識這一擊裡,若只是淵清單獨救治,或許意圖暴露得還沒有這麼明顯。
但趙離弦竟告訴她,那魔氣被下了禁制,修為超出施術者侵入拔除,回致使魔氣的更劇烈的迸發逃逸,因此需得趙離弦才可保證宋檀因的神識不受無可挽回的損傷。
此舉在常人看來是增加宋檀因被高階修士治癒的難度,但對於心中早有萬般猜測與資訊碎片的王凌波而言,卻是最後的一片佐證。
她敢斷定,林琅的真實目的是在隱藏某樣東西,而它就在宋檀因的腦海裡。
他認為宋檀因是無力守護秘密的,因此自己動了手。
當然即便王凌波心裡已經串聯成章,但以她的謹慎,不做最後證實也不會下定論。
若是宋檀因也已經知曉真相,從她那裡證實倒是方便了。
只是眼下她還昏迷著,不好打擾,王凌波只能按捺等待。
趙離弦又問道:“我在主峰便注意到有人強闖飲羽峰,聽說是酈家那個,你可有吃虧?”
王凌波搖搖頭,簡單說了下經過,又道:“如今酈家有助於劍宗,我倒不好計較。”
趙離弦卻道:“那又如何?我飲羽峰可是說闖便能闖的。”
“不好懲治罷了,可助她修為卻不好過的法子多的是,明日我也去助她與酈家那幾個小輩一番。”
趙離弦對於以強凌弱是沒有負擔的,且酈芙仗義衝動,每每為了好姐妹便能衝到他們跟前大鬧,不給個教訓怕是更肆無忌憚。
趙離弦並不耐應付蠢貨每每的挑釁。
第二日趙離弦抓了酈家所有小輩,半天后回來人人臉色發白,精神萎靡,尤其酈芙,看著趙離弦眼神都開始瑟縮了。
但酈家主檢查後卻是對趙離弦千恩萬謝,讓酈芙有苦說不出。
日子好似回到了往常一般平靜無波,王凌波每日打理飲羽峰之餘看書喂鳥種花,偶爾叫王凌淮陪她到處轉轉。
宗門內關於淳京的事風向也變了好幾次,起先所有人都認為是她陷害宋檀因家破人亡,趙離弦則不顧多年情誼作壁上觀。
接著宋永逸下發的誅溫氏詔書內容傳入山門,那些細數過後樁樁件件的惡行讓人瞠目結舌,宋檀因這個‘受害者’的立場便微妙起來。
最後是前幾日,淳帝降下聖旨,將宋檀因除名於皇室,這是王凌波都沒有料到的。
按理就算宋皇室與宋檀因已經撕破臉,也犯不著明面上如此羞辱以至於打了劍宗的臉。
一查,好麼,果然是刀宗的人近日前往淳京,與宋皇室的人接觸甚深。
滄州凡俗第一大國旗幟鮮明的暗示劍宗已然不配引領滄州,這對於劍宗來說,也是對它正統性的一次衝擊。
王凌波是覺得宋永逸衝動了的,只是她多少也瞭解這個小皇帝,他賭性很大,知道與宋檀因已經撕破臉,以宋檀因在劍宗的經營,怕是她活一日與劍宗關係便不會回溫。
且凡人壽數有限,他憂慮日後宋檀因藉著皇室血統,捲土重來報復他的子孫後代,便乾脆投了刀宗。
即便刀宗一時半會兒無法超越劍宗,卻也不是劍宗能徹底壓制的豪門大派,直接將淳國劃入刀宗麾下,宋檀因日後便是想回淳國作妖報復,那裡也不是她的地盤了。
只是宋檀因這般大義盡失,被狼狽驅逐的模樣,讓宗門內的人感官越發複雜。
以至於如今說起淳京的事,幾方各執一詞,吵不出個共識來。
王凌波並不理會這些,她這日約著葉華濃去靈獸峰逗弄靈獸,有些溫馴親人的靈獸並不豢養於森林深處,而是與峰中修士住在一起。
宗內修士若想領養靈寵的,也大多是找這些,便是沒時間看顧不收養,也有不少喜愛動物的修士時不時過來餵養逗弄。
因此王凌波今日也藉此為名來到靈獸峰,看到了執法堂的人前來,不一會兒從林中帶出一隻兔子大小的靈獸,看來是沿著他們引導的方向追查了。
只不過除了此事,王凌波和葉華濃還意外撞見了酈芙和姜無瑕在一起。
酈芙待在靈獸峰不奇怪,她本就暫住在此,又被趙離弦收拾過,正是夾著尾巴做人的時候。
姜無瑕那日替她求情沒落著好,當時酈芙對他態度倨傲不滿,如今兩人卻看起來分外親近,難掩曖昧。
見到王凌波,酈芙當即臉色就不好看,原想說些甚麼,被姜無瑕拉了拉袖子,冷哼一聲便無視了她。
王凌波離開之時還回頭看了二人一眼,正看見姜無瑕滿目愛意溫柔的跟酈芙說話,哄她開心。
可王凌波還記得那日他盯著酈芙所困的創世圖的眼神。
宋檀因在幾日前已經醒過來了,只不過一直閉門不出,從回來後還未出現於人前。
王凌波也懶得再等,這日便要趙離弦陪她去探望對方。
趙離弦聽到這要求的時候,拿一副知道你不顧人死活,但不知道你這麼不顧人死活的樣子看著她。
宋檀因居住的洞府離飲羽峰不遠,王凌波還是頭一次來這裡,比起外面的清新雅緻,宋檀因的居所內佈置卻是華麗的。
只是她頗具審美,便是華麗也不顯堆砌庸俗,看著與她本人氣質相宜,很是賞心悅目。
王凌波他們到的時候,宋檀因感受到了趙離弦氣息進入結界,神色欣喜,可見他身旁竟跟著王凌波,臉上的喜悅頓時扭曲,死死的盯著她。
宋檀因此時還有些虛弱,只能臥床修養,雙唇因失去血色寡淡,整個人像是褪色一層般,看著楚楚可憐。
在得知大師兄來看她時,她那一瞬是忘卻了所有的過往本能開心的。但看到王凌波那一瞬,溫氏滿門的屍體,母親慘烈的死狀,所愛之人的愚弄背叛瞬間鑄成了盔甲。
她冷聲道:“王姑娘請離開吧,這裡不歡迎你。”
“宋姑娘便是這般對救命恩人嗎?若非我,此刻宋姑娘怕已身在魔界,被人扒皮拆骨攝魂控智了。”
這幾日榮端他們來看過,想來是跟她說過前因後果,因此宋檀因聞言也跟吞了蒼蠅一樣難受。
她冷笑道:“若是早知救我回來有你一份,我寧可被擄到魔界。”
王凌波訝然:“宋姑娘原不是那等不知輕重只顧口舌之快的人,怎會有如此想法,難不成是篤定你去魔界會有甚麼好日子不成?”
宋檀因登時臉色一變,只是二人如今似有血海深仇的關係,她面上作何反應都不奇怪。
只是卻避開了王凌波的眼睛,不耐道:“你若是來我床前羞辱,那目的達到,可以走了。”
王凌波拿出一個玉瓶放到宋檀因床邊的案几上道:“此物是多年前神君為準備突破化神所尋,滋養神識的良藥。”
宋檀因複雜的看了眼大師兄,深吸口氣道:“不用,你拿走吧。”
王凌波笑了笑:“收著吧,你傷勢之重除了宗主以外,沒人比神君更清楚。他那日替你治療後回來還唸叨你那傷驚險,差點出了岔子。”
“連宗主都嚇了一跳,忙入你識海欲力挽狂瀾。”
王凌波說這話的時候,一直注視著宋檀因,不放過她的每一寸變化。
果真隨著她的話出口,她看到宋檀因呼吸驟停,瞳孔收縮,腮幫下顎的肌肉因緊張而崩僵,放在被子上的手攥得骨節發白,手背青筋顯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