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女倆回燕京看了陳白一眼，並沒有急著回去。
柳如意還在回蒼南看看。
還想……給發小掃掃墓。
兩人坐在燕京一個公園的長椅上，林婉秋垂著眼眸，不知道在想甚麼。
柳如意側頭，看了林婉秋一眼。
真好看啊……
女兒本該有多好的人生。
再給她一次選擇的機會，她就算天天跟林東跪在街邊要飯，也不會去深城創業了。
沒有大富大貴，她可以把秋秋照顧的好好的，也可以把小白照顧的好好的。
兩個小孩子，不需要在對這個世界都懵懂的時候就互相扶持，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柳如意連忙別過臉，擦了擦眼淚。
而後拿起手機，打完字，舉到林婉秋面前。
手像是沒了力氣，一直輕輕發顫。
“秋秋，臨走前，你還有甚麼願望嗎？”
林婉秋垂著眼眸，不敢細看。
有……
她還有很多願望。
但是，哪個都實現不了了。
說出來，只會讓媽媽更難過。
見她沒反應，柳如意繼續打字：
“努力想幾個吧，秋秋。”
“讓媽媽……好受一點。”
林婉秋看了看手機螢幕。
伸手，把螢幕按滅。
漆黑的螢幕上，映出一張清冷精緻的面孔。沒了年少的青澀，但多了青春靚麗。
林婉秋覺得……這應該是她最好看的年紀了。
想了想，林婉秋還是打字，問道：
“甚麼都可以嗎？”
柳如意很認真的點頭。
“甚麼都可以。”
林婉秋垂眸，過了很久，才打字道：
“我想，試試婚紗。”
柳如意忽然愣在那。
憋了半天的眼淚，終究還是忍不住了。
“秋秋，媽媽求你。”
“你再考慮一次吧。媽媽瞭解小白，你也瞭解小白，你就算聾了，啞了，小白也不會嫌棄你的……”
林婉秋沉默良久。
才再次拿起手機。
“我可以為你繼續活著。”
“但是，我不能回去。不管再考慮多少次。”
柳如意問：
“你不喜歡小白嗎？”
林婉秋默默打字：
“就是因為我喜歡他。”
柳如意收起手機，不再說話了，擦了擦眼淚。
留到以後再哭吧。
最後這段時間，在女兒面前，還是開心一點。
……
婚紗店裡。
這是當地最大的婚紗店，裝潢高調又奢華，乍看，像是一座大到驚人的別墅。
林婉秋神色平淡，緩步走進裡面。
剛進門，幾個負責迎接的導購小姐全都呆在那裡，眼睛一眨一眨的看著她。
其中一個走上來，感慨道：
“您真漂亮……”
沒得到回應，女孩依舊往前走著，表情無波無瀾，像行走在凡間的天使。
“小姐？”
導購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林婉秋茫然的眼神忽然恢復清明，猛地哆嗦了一下。
嚇了一大跳。
而後面無表情，但是提防，又有些怯生生的看著導購。
“有話跟我說就好。”柳如意快步走過來。
“您女兒她……”
“只是生病了。”
柳如意微笑。
店面很豪華，婚紗的價格就更豪華了，每一件都掛著小牌，寫著設計師的名字和價格。
價格並不在母女倆的關心範圍內，兩人只是並肩走著，挑挑逛逛。
林婉秋依舊冷著臉，時不時伸手，感受那些婚紗的觸感。
柳如意恍惚了下，忽然有種女兒出嫁，要陪女兒選婚紗的感覺。
美好到像在夢裡。
女兒很討厭手語，所以她打字道：
“秋秋，真沒想到，你的願望是穿婚紗。”
林婉秋眼眸微垂：
“這是我六歲，到二十四歲的願望。”
柳如意站在那，林婉秋以為母親還跟在身旁，便只是默默往前走。
不多時，她也停了下來。
眼前幾對情侶手挽著手，很多女孩子把重心都壓在男朋友身上，有說有笑，不知道在聊甚麼。
林婉秋眨了眨眼。
他們……好開心啊。
柳如意找了個藉口，把她喊到一邊。過了一會兒，才帶著她繼續逛。
柳如意站在一身很單調，但是很修身的婚紗面前，打字道：
“秋秋，你應該喜歡這身。媽媽猜的對不對？”
林婉秋點頭。
“要選這身嗎？”
林婉秋搖搖頭。
伸手指指旁邊那身齊肩的魚尾婚紗，打字道：
“選這身吧。”
“……為甚麼？”柳如意有些疑惑。
林婉秋沉默了一下，看了看旁邊的地磚，空蕩蕩的。
“如果陳白在旁邊的話……他肯定會哄著我選這身。”
“你怎麼這麼確定……”
林婉秋手上動作頓了一下，淡淡回應：
“太瞭解他了。”
柳如意笑了笑，拿出銀行卡，喊來導購。
導購去結賬拿婚紗，母女倆坐在沙發上，靜靜等著。
“媽。”林婉秋晃了晃手機。
“嗯？”
“結婚是甚麼樣的？”
柳如意想了想，把女兒摟緊自己懷裡，聞著她清幽的髮香，讓她看自己打字：
“就假設你跟小白結婚了。
肯定要有個人先求婚。
不過你倆在一起的話，我估計也等不到小白求婚。
按媽媽和你沈阿姨的脾氣，估計你倆還沒法定，我倆就會商量結婚這事。我怕小白跑了，你沈阿姨怕你跑了。
然後你倆剛到法定那天，就會催你們領證。”
柳如意朝女兒笑了笑，繼續打字：
“大學領證還加學分呢。”
“再然後，商量個日子，就開始辦酒。
第一天晚上，你應該會和伴娘們待在一起，等著明天小白接親。大機率，是激動到整晚睡不著的。”
林婉秋問：“甚麼叫接親？”
“就是把你接到婚禮現場去。”
林婉秋：“直接過去不就好了嗎？”
“那不行，怎麼能讓小白輕輕鬆鬆就把你接走了？你們要堵門的，大機率會設計很多難為人的小遊戲，亂七八糟……反正肯定要藏婚鞋。
你想藏哪？”
林婉秋看著母親調笑的眼神，想了想，也在柳如意手機上打字：
“我應該，會悄悄跟他跑。”
“那你伴娘要被你氣死了！
你倆從幼兒園就在一個班，從小到大的同學，朋友圈都是重合的。
和他結婚好虧哦。只能收一份份子錢！”
說完，柳如意打趣道：
“你還願意嗎？”
林婉秋說：
“願意。”
柳如意笑了笑，又把婚禮現場的流程講了一遍，然後道：
“大概就是這麼個流程。”
林婉秋靜靜看了一會，伸手觸控式螢幕幕，修長好看的食指一點一點，打字道：
“真好。”
柳如意錯愕的側頭。
林婉秋默默看著她，嘴角泛著淡淡的笑意。
柳如意瞳孔縮了縮。
六年來……
這還是林婉秋第一次笑。
笑得好開心啊。
她緊緊抱著女兒，也不顧周圍人的目光，輕聲哭喊：
“秋秋，對不起……對不起……”
“媽媽錯了……”
林婉秋不知道她在說甚麼，但是大體也猜的到，只回應道：
“我不怪你。
也不怪陳白。”
柳如意問道：“可你呢？你就活該這樣嗎？”
林婉秋沉默了一會兒，打字道：
“怪命運吧。”
……
挑的時候還好，真把婚紗穿身上，林婉秋忽然沒來由的，有些緊張。
柳如意呆呆地眨了眨眼，幾個路過的人也停下腳步，有些晃神。
林婉秋稍稍放鬆了些許。
應該還不錯。
當天值班的副店長走過來，看了她一會兒，表情認真的，朝柳如意道：
“我們能拍張照片，拿來當宣傳圖嗎？這身婚紗可以直接送您。”
柳如意謝絕了。
即便如此，婚紗店還是免費送了很多景區門票和幾套婚紗照，只要跟店裡聯絡就好。
柳如意本想拒絕，林婉秋卻應了下來，想旁觀下拍婚紗照是甚麼流程。
天氣很好，公園裡，拍婚紗照的不是一般的多。
湖邊景色很好，不少穿著穿著婚服的情侶正在排隊。
“媽媽給你拍幾張吧？”柳如意突然打字。
林婉秋想了想，輕輕點頭。
柳如意去借相機，林婉秋整理了下頭紗，繼續默默看著遠處。
正晃神，肩膀忽然被輕輕戳了戳。
同樣是個穿著婚紗的女孩子。
女孩顯然跟她說了好幾句話，現在只是拿起手機，打字道：
“你好漂亮。”
“謝謝。”
女孩很自來熟，似乎也無聊了，就拉著她說話：“我和我老公第一次相遇，就是在這裡！三年前！”
林婉秋點點頭。
“你們嘞？”那女生很激動的問，“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他……從小就說要娶我。”
“青梅竹馬！太幸福了吧！”
林婉秋只是微笑。
也不知道自己笑沒笑出來。
過了一會兒，那女生的老公排完隊，喊她過去拍照。
女生笑著揮揮手道別，又問：
“你的新郎呢？”
林婉秋沉默了下，抬頭看著天邊。
天空蔚藍。
“我也不知道，他現在在做甚麼。”
……
隔天，蒼南。
墓園裡，母女倆默默給沈夢婷燒紙。
紙屑飛舞，熱氣吹到眼睛上，有些難受。
林婉秋跪直身子，拿起手機。
“媽。”
柳如意低頭看手機，“嗯？”
林婉秋伸手，指了指對面那幾塊空著的墓碑。
“我想……在這裡。離阿姨近一點。”
“只因為這個嗎？”柳如意淺笑。
林婉秋淡淡的看她一眼，沒好意思說。
微風拂過女孩耳側碎髮，露出逐漸緋紅的耳垂。
“不怕小白看到嗎？”柳如意問。
“他不會四處看的。”
林婉秋繼續打字：
“太瞭解他了。”
這混蛋從小到大每次分別，都是徑直往前走。
從來沒發現過，自己一直在看他背影。
當晚，林婉秋寫了很多的信。
很多很多。
她很怕。
怕陳白哪天又像小時候一樣，一個人過生日。
[陳豬，生日快樂。
二十九歲了……
你應該有孩子了吧？
叫甚麼名字？最好別是你起的，不然，將來一定會被拔氧氣管。]
林婉秋筆尖頓住，再也下不去了。
看著給陳白準備的那些生日禮物，視線逐漸模糊。
我也想過的。
想過孩子的名字。
如果是我們……
男孩我想叫他陳景雲。
女孩我想叫她陳慕雨。
我小時候，就想好了。
小時候就在想，如果我們長大……
可是，沒有如果。
沒有如果了。
女孩緩過神，才發現自己又寫了三行字。
[陳白，我喜歡你。
陳白，我從小就喜歡你。
陳白，我喜歡不到你了。]
怕這封信和其他遺物弄混，乾脆默默把這封信拿起，點火把它燒掉。
二十四年的喜歡。
十八年的願望。
六年的孤獨。
都在女孩平靜的目光裡，
和思念一起，燒成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