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早。
杭城昨夜不知何時下了場小雨,又不知何時停下,地上只剩一片又一片的水窪,映著蔚藍的天空。
今年本來就冷,一下雨,氣溫又驟降了一次。
學姐白天有事要忙,兩人準備一大早就去醫院。
“媽,我騙你幹嘛。”
臥室裡,陳白一邊換衣服,一邊說道。
“學姐她錢真的夠治病,不用你出。”
“你確定啊?那麼可憐的丫頭……”
陳白壓低聲音道:“我出的錢,我能不確定嗎?”
“……你出的呀?出了多少?”
“你先發誓你不揍我。”
“小兔崽子……好,我發誓!”
陳白聲音更小了,“五十六。”
“五十六……萬啊?”
“對。”
“你去搶銀行了?”
“賺的。”陳白從衣櫃裡翻找外套,“媽,您也別罵我,我真看不得有人沒錢治病。”
電話那頭沉默良久。
“小白。”
聞言,陳白連忙把手機拿遠些許,才說道:“你說。”
“你是媽媽的驕傲。”
“……”
陳白愣了一會兒,呆呆地,眨了眨眼。
掛了電話出門,學姐剛好從醫院回來,見他穿好衣服,回自己臥室,給他拿了個圍巾。
“外面很冷。”女孩把圍巾套他脖子上。
陳白說不出為甚麼。
那晚看學姐幫他整理衣領,裹上圍巾,心裡就癢癢的。
現在……也一樣。
女孩表情雖然淡然,又頂著彷彿對甚麼都不感興趣的眼神,動作卻格外仔細又溫柔。
片刻後,江星瀾抬眸,恰好對上他的視線。
女孩疑惑地抬眸。
“怎麼了?一直看著我笑。”
“我笑了嗎?”陳白恍惚了一下,好奇問。
“嗯。”
“說不上來……就感覺看到學姐幫我裹圍巾,挺開心的。”
“那以後,都幫你裹。”江星瀾語氣輕柔,把圍巾裹好,後撤了兩步,一臉滿足。
“你也不嫌麻煩。”陳白說。
“不嫌。”
陳白撫了兩下胸口,笑了笑道:“等你潔癖治好了,我也幫你。”
學姐也淺淺笑了一下。
“好。”
到醫院的時候,還沒到醫生上班的點。
兩人便站在門口,靜靜等著。
陳白蹲在地上,拿手指撥弄水窪上的落葉,玩膩了,又跑去四處找螞蟻窩。
江星瀾愣愣地看了一會兒,伸手揉了揉額頭。
這人奇奇怪怪的。
有時候感覺陳白做甚麼都很從容。
有時候,又感覺他能和瑤瑤玩得很好……
陳白逛了兩圈,忽然在地上撿到個手機。
還是最新款的三星,放這年頭已經是很貴很貴的了。
沒等多久,有通電話打進來,陳白便點了接聽。
“喂?”
電話裡傳出男生的聲音,“你好你好!請問您在哪撿到我手機的?”
“醫院門口。”
“那……您能稍微等我一下嗎?我過去拿。”
“好。”
沒多久,就看到有個戴著眼鏡的男生小跑過來,緊緊握著他雙手,一臉感激。
“謝謝兄弟,謝謝兄弟,這手機比我命還貴,要是丟了我媽會弄死我的。”
“這麼貴的手機都不在意。”陳白咂嘴。
江星瀾看著陳白,眨了兩下眼睛。
昨晚你不剛把手機忘在病床上嗎?
“以後真老實了。”男生掏出錢包,從裡面拿出幾張紅鈔,“大恩不言謝,我請你吃頓飯吧……”
陳白道:“不用。”
“不能白欠你人情!”
“好了好了,我還趕時間。”陳白擺擺手。
“那有緣再見!”
“世界這麼大,還能有甚麼緣……”陳白看著對方跑遠,忍不住嘀咕。
江星瀾看著陳白的側臉,垂眸,小聲道:
“世界很小的。”
……
“不是,世界這麼小嗎?!”
病房裡,陳白看著那男生已經換上白大褂,一臉震驚。
那男生怔怔的張著嘴,起身拍他的肩膀,“兄弟你早說啊!掛號費都省了!”
“……”
陳白和學姐對視一眼,一時說不出話。
醫生重新坐好,緩緩嘆了口氣,語氣有些失落:
“哥們你人這麼好,怎麼會有心理問題呢……好人沒好報啊。”
“是她看病。”陳白朝學姐抬抬下巴。
“哦哦,你女朋友呀。”
“不是。”
“懂的。”醫生點點頭。
陳白:?
你懂甚麼了?
醫生看著電腦,點了兩下滑鼠,似乎是新建了一個檔案,“甚麼問題呢?”
“潔癖。”陳白說,“這個要怎麼治療?如果不吃藥的話。”
“確實能不吃藥最好還是不吃藥。”醫生推了推眼鏡,“這種情況……一般還是推薦暴露療法。”
“甚麼意思?”江星瀾問。
醫生摸了摸桌面,解釋道:
“就像我嫌髒,接受不了摸桌子這個動作的話,從今天開始,我第一天努力摸一分鐘,第二天努力摸兩分鐘,就這樣循序漸進。
堅持下來,慢慢就脫敏了。
這個過程會很煎熬,但這是公認成功率最高的方式,治療強迫症我們一般也是推薦這樣。”
房間裡安靜了片刻。
“那她這種情況,做甚麼比較好。”陳白問。
醫生抬頭看著兩人,輕聲道:
“她對身體接觸排斥嚴重嗎?”
“挺嚴重的啊。”
“那好說,你倆多牽牽手就好了,今天一分鐘,明天兩分鐘……”
江星瀾猛地呆在那裡。
陳白一臉困惑的看過去,結果看到醫生在看自己,一臉邀功的樣子。
陳白連忙解釋:
“兄弟,你千萬別因為欠我人情幫我那啥……這事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懂的,我懂的。”
醫生朝他微笑,繼續道:
“你倆清清白白,這只是幫忙治療。”
“不是……”陳白一時不知道怎麼吐槽。
“難道你倆沒有過身體接觸?”醫生反問。
“那倒是有。”
“讓患者來說。”醫生道。
江星瀾輕輕點頭,“有的。”
“那有沒有感覺到逐漸適應的過程?”
“……嗯。”
醫生微微頷首,重新看向陳白,“你看吧?”
“你根本就不懂!”陳白按著他肩膀說。
“我懂!”
醫生也拍了拍他肩膀。而後,朝他露出一個微笑。
陳白徹底放棄解釋了,因為,怎麼解釋都沒有意義。
他將其稱為。
對面壁者的笑。
隨後十幾分鍾裡,醫生又很耐心地講解了這類精神疾病的產生過程和原理,說理解原理之後,能夠更有利於恢復。
出門前,又聽那哥們喊道:
“百年好合啊!”
陳白輕嘆口氣,懶得掙扎了。
走出醫院,陳白忽然又意識到哪裡不對。
朝學姐問道:
“這醫生嘰裡咕嚕科普了半天,有說除了牽手以外的治療方式嗎?”
“沒有。”
“……”
陳白心情複雜,誇是沒辦法誇,可是又罵不出口。
這哥們真是神人了。
“沒有醫德!”陳白說,“哪有推薦女孩子跟別人牽手的。”
“但是……”
江星瀾頓了頓,垂眸道:
“是你的話,我願意的。”
陳白愣了下,“你確定?”
“嗯。”
江星瀾看著地面,水窪裡映著她和陳白的身影,“只要是你,就可以。”
陳白:“……”
“要試試嗎?”片刻後,他輕聲問。
江星瀾沉吟了一會兒,緩緩把手從兜裡掏出來,伸到他面前,小聲說:
“我第一次跟別人牽手。”
“輕一點……”學姐別過臉。
陳白一時語塞。
學姐手也是纖細修長的型別,指尖帶著自然的弧度,指甲修剪得很整齊,透著一抹淡淡的粉白光澤。
手背面板在陽光下素白耀眼,隱約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更襯得周圍白皙。
陳白伸手,先是緩緩捏住了女孩的指尖。
如他所料,哪怕只是捏指尖,學姐便整個人都輕輕顫了一下。
陳白喉結滾動。
見學姐呼吸逐漸平復,他才緩緩更進一步,將女孩整隻手握在手心。
學姐手好軟。
學姐像個在打針輸液的孩子,彆著臉不敢看,呼吸也再次急促起來,隱約傳入他耳中。
“這跟隔著衣服……不一樣……”女孩有些無力地說,不多時,額間已經沁出一滴汗水。
能看出學姐牽個手,渾身都不太舒服。
“很難受嗎?”陳白空閒那隻手緊緊握了握。
學姐潔癖比他想象中要嚴重。
可學姐明明這麼無辜。
“感覺……要死了。”江星瀾深呼吸了一下。
“緩一會吧。”陳白有些心疼地說。
他剛想鬆手,女孩的手卻再次輕輕握了上來,哪怕一直顫抖。
彼此指尖穿過對方指縫裡,握的越來越近。
“還能堅持。”女孩少有的固執,“我……想治好它。”
江星瀾手輕輕顫著,深呼一口氣,有些委屈地說:
“他們造完我的謠,都沒有道歉,就預設這件事過去了,繼續過自己的生活。
我才不要待在過去。
我也要走出去……”
“學姐真厲害。”陳白微笑。
“……你又像哄小孩子一樣哄我。”
江星瀾話音未落,陳白已經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女孩忽然不動了,乖乖巧巧的低著頭,像只小動物一樣,任由他撫摸。
“你手有點涼。”片刻後,江星瀾輕聲道。
“畢竟我這外套沒兜。”陳白說,是有點冷的。
學姐點了點頭,牽著他的手,往她那輕輕拽了拽,然後,放進她兜裡。
“有兜的。”江星瀾說。
剛才還感覺冰涼的手忽然被溫暖包圍,女孩掌心溫熱柔軟,在兜裡溫柔的包裹著他。
像帶著無以復加的寵溺。
陳白忽然覺得,自己真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