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昭從臥榻上緩慢地坐起身,理了理衣衫,隨手將有些散亂的長髮重新綁上髮帶。
他不說話,盛煜安也不說話,只是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目光像是黏在了他身上。
自從再見到盛煜安,雲昭就覺得盛煜安變得與從前不一樣。
至少不會像現在一樣總愛看著他,讓他避無可避。
與凌夜不同,凌夜看他的眼神總是浸著雨水的,溼漉漉的裹在他身上,只要他稍稍給個回應,那冰藍色的眼眸就成了雨中的琉璃,漾起點點微光。
與蒼冥也不同,蒼冥看他的眼神直率而熱烈,像一簇永不熄滅的火焰,滿腔心意明晃晃地寫在眼裡。只有受委屈時、被他訓斥時,才會裝成受傷的野獸,收起爪子,可憐地看著他,渴求得到他的憐愛。
盛煜安呢?
雲昭無法描述重逢以來他的眼神,旁人看起來或許是繾綣溫柔,對他來說不是。
那柔和的笑意裡藏著放肆,溫柔好似刮骨刀,隨時都能將他連皮帶骨吞入腹中。
屋內只有盛煜安,洛枳不在。
雲昭還是開口道:“洛枳呢?”
“師兄一開口就是問洛枳去哪,看來很喜歡我這位弟子。”盛煜安倒了杯清茶,遞到雲昭身前的桌子上,“我讓洛枳到外面待著了。”
盛煜安又道:“師兄為甚麼不問問我剛才去了何處,做了甚麼?”
雲昭垂眸,淡淡道:“你想做甚麼,去了哪裡,我不在乎。我來鬼界,是為了找許瞳雪,除此之外其他的事,都與我無關。”
盛煜安彷彿料到他會這麼說,神色沒甚麼變化,目光微微下移落在雲昭的唇,溫聲道:“師兄的嘴唇有點幹,喝口水吧?”
“嗯。”
雲昭怔了怔,下意識地舔了下唇,確實有些乾澀,大概是魂靈離體太久導致的。
雲昭拿起茶水喝了一口,茶是好茶,喝的時候鼻尖能嗅到淡淡的花果香。
喝完茶,雲昭放下茶杯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又被盛煜安牽著話頭走。
在盛煜安面前,他就該謹言慎行,當個不說話的木頭。
盛煜安道:“師兄在功曹司裡找到那位友人的訊息了吧?”
雲昭不搭話。
“讓我猜猜。”盛煜安自顧自地道:“許瞳雪現在就在酆都城內,所以師兄一點也不急著走,對麼?”
雲昭心道:全對。
盛煜安一直都很聰明,只是以前話沒這麼多,就算猜到他的心思也不會說出來。
“我們很久沒有這般心平氣和地坐在一起聊天,這茶……若是換成酒,就更好。”
盛煜安斂住臉上的笑意,看著雲昭平靜得沒有一點表情的臉,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苦笑。
現在恐怕只有捏住師兄的臉,強硬地吻住他的唇,或者說些輕佻混賬的粗語,師兄才會給他點回應。
盛煜安站起身,還未邁步,身形便晃了晃,重重吐出一口血來,“咳咳……”
雲昭愣了下,看向盛煜安。
因為吐血,蒼白的面容上只有唇色是豔的,除此之外,手臂上還有一處傷口在朝外滲著血,把衣衫都染紅了。
一向驕傲的劍修眼睫顫動,露出他從未見過的脆弱情態。
剛才沒注意看盛煜安,根本沒發現他身上的受傷痕跡。
酆都城裡能傷到盛煜安的人屈指可數,剛才他去找了誰?
雲昭下意識地皺了下眉頭,理智又告訴他不要問。
一旦開口問,就會像咬住餌的魚落入圈套。
盛煜安沒錯過雲昭神色的變化,就算恨他,不想要他,師兄也情不自禁地擔心他。
盛煜安抬手拭去嘴角的血,眼眸微微彎起,卻是在笑,“師兄……你在擔心我。”
“自作多情,誰擔心你。”
雲昭見盛煜安還在笑,還笑得那麼刺眼,一股莫名的情緒懸在心頭,他咬牙道:“這副狼狽作態,你有閒心演給我看,不如去換身乾淨衣衫。”
盛煜安眸裡的笑意更深。
血鬼王魏詢不是他的對手,只是急著速戰速決,就受了點傷。
那口血也是他強逼著吐出來的。
吐口血,就能看到師兄為他皺眉,很值得。
以前他瞧不起凌夜賣慘的作派,也決計不會使這種小手段,可是現下他沒別的辦法。
誰讓師兄吃這一套。
……
夜幕降臨後,酆都城的街頭人明顯少了很多。
鬼界的十三月,陰氣最盛,每年都會有人趁機破開地獄的封鎖結界,放幾隻惡鬼出來到酆都城裡作亂。
今年的惡鬼行動迅捷,又極擅於隱匿行蹤,一到夜晚就出來行兇吃人,惹得人心惶惶。酆都城的捉鬼隊損傷了不少人,也沒能捉住最後一隻惡鬼。
以雲昭對許瞳雪的瞭解,從蓮花血池逃到酆都城,為避人耳目,許瞳雪一定會冒著風險去鬼市。
鬼市晝閉夜開,白日見不到的稀奇珍寶只在此交易,青隅的離魂果就是在鬼市賣了。
越魚龍混雜的地方,越適合藏身。
雲昭穩坐在暗影的背上,驅使他躍過一道道屋脊。盛煜安沒跟著他,安排了個小尾巴跟著。
洛枳追在暗影後面,費力地在屋頂飛躍,他急得滿頭是汗,生怕跟丟了師叔的雙翼黑虎。
鬼市所在的地方瀰漫著濃郁的黑霧,懸掛的燈籠和綠色的鬼火交錯搖曳,時明時暗,行走的人皆遮著面容,或者穿著足以掩蓋身形的長袍。
雲昭戴著面具,不緊不慢地走著,袖中的紙蝶紛飛而出,朝著四面八方飛去。
洛枳哪來過這種地方,抬著衣袖遮住臉,小心翼翼地喘著氣,“師叔,這些紙蝶是你變出來的嗎?好漂亮啊。這是甚麼術法?”
“符術「化蝶」。”
“師叔好厲害,竟然會符術。我聽說符術極難學,仙界都沒幾個符術師。”洛枳崇拜地看著雲昭的側臉。
一隻只雪白的紙蝶仿若降臨的雪花,飄向霧色深處。
暗中有數雙眼睛窺探著新出現在街頭的青年和少年,低低的詭笑聲從一旁的攤鋪傳來,用他們聽不懂的音調攀談著。
洛枳害怕地嚥了好幾個口水,默默地按住腰側的劍柄。
“不必害怕,跟緊我。”
“嗯。”
朝前又走了一段路,瞧見有個攤鋪上擺著的各色果實,其中一顆正是離魂果,雲昭蹲下問了價,以一百魔晶石的價格成交。
洛枳道:“師叔,你好有錢。”
一百魔晶石,不是小數目,師叔卻眼都不眨地買了顆果子。
雲昭停下腳步,屈指接住半空中落下的一隻紙蝶,唇角微微翹起來,“比我更有錢的人,來了。”
黑霧中,披著黑袍的青年追著紙蝶在朝他奔跑,幾縷髮絲從肩頭滑落朝後飛揚著,是凝雪落霜的白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