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心……
原來他被挖走的,是“心”。
天琅盯著蕭融融胸口的位置,薄冰似的重瞳裡漸漸攀爬上痛苦之色,他抬手捂住脖頸,腦海裡清晰地閃過那一天的畫面。
頭身分離。
他的頭被砍下,在地上翻滾,歪倒在血泊之中。
巨大的疼痛讓他流出眼淚,嗚咽地“啊啊”叫喚。
黑壓壓的人群圍在他的頭旁,用奇怪的眼神俯視著他,嘴巴張合,在他淒厲的叫喚裡激烈爭吵。
爭吵聲停止後,有人拿刀破開了他的身體。
躍動的“心臟”,被人狠狠抓住,再被扔進裝酒的瓷罐……
天琅抬手用力錘了錘腦袋,讓腦海裡的畫面消失,瘦小的身體止不住的發抖。
蕭融融怔愣了下,被天琅的反應驚到,驚訝過後,她有些激動地拍了下手,“你果然記得!天琅,你快想想,你的心被他們藏到哪了?只要找到你的心,以後你就是自由的,不會再被困在這裡!”
天琅的身體依舊在輕輕發抖,他用稚嫩的嗓音重複地念叨,像是陷入可怖的夢魘:“心,心……心!”
他無法離開此處,是因為失去心臟。
那些人取走了他的心!
唇瓣吐出的音節,越來越大聲,最後像是在氣憤地低吼。
蕭融融不明所以,聽得手臂冒出點點雞皮疙瘩,她聲音不由地放低:
“天琅,你很特別,不會死也不會變老,是這秘境裡最特殊的存在,等你擁有心,就會記起你的使命。”
雲昭說,天琅是離開秘境的關鍵。
蕭融融自己就猜想,天琅是這秘境的守護之子,類似其他秘境裡守護靈的存在。
擁有心的天琅,真正甦醒後,會感激他們的好,願意開啟秘境的出口,送他們離開。
光是想想,就讓她激動不已!
天琅抬起臉,唇角緊抿,那對妖冶的重瞳裡已沒了痛苦。
蕭融融見天琅不再發癲,暗舒了口氣,看來能聽懂她在說甚麼。
“你爹爹身上有傷,只有離開秘境,才能治好。你也不想看到心愛的爹爹繼續咳血吧?”
“你的心,就藏在村子附近,只要找到它,你就能送我們離開這裡。而你,也不會再被困在這個村子,繼續做他們的聖子啦!”
——我們?
天琅敏銳地捕捉到蕭融融言語裡的“我們”,不包含他。
只要找到他的心,爹爹就會拋下他離開,去另一個地方。
好不容易才找到爹爹,爹爹卻要丟下他。
如此想著,天琅咬住唇,眼眶泛紅一圈。
蕭融融為了讓天琅更理解她的說話,取了根削好的竹箭,在地面上比畫。
她解釋他們為何會來此,這個世界是秘境中,而他們必須去秘境外。
“你……”
蕭融融話說未完,抬眸卻對上天琅溼潤的重瞳,不由地愣住。
搖曳的火光裡,天琅那對總是冰冷而妖異的眼眸盛滿了粼粼的水光。
那是——眼淚?
蕭融融以為自己看錯了,可她沒來及眨眼,就見到那透明的液體從天琅的眼眸流出,劃過蒼白的小臉,留下蜿蜒的淚痕。
淚水簌簌淌出,從下頜滴落到鎖骨處。
一滴一滴,彷彿敲在蕭融融的心上。
怎麼會哭了?
是因為她說的話?
蕭融融有點不知所措,第一次心情如“熱鍋上的螞蟻”,像天琅這樣冰砌雪塑的孩子,一向沒甚麼表情,冷冰冰的,對人與事也該是薄情的。
這樣的孩子,此時卻委屈地咬著唇,靜靜地落淚。
那該是有多傷心啊。
“我不是那個意思,你別哭……天琅,你別哭!是我胡說!”
蕭融融慌亂地湊近天琅,伸手想要替他抹去眼淚,卻被天琅後退了半步,側過臉躲過。
蕭融融的手尷尬停在空中,訥訥屈了下手指,“我忘了,你不喜歡別人碰你。”
天琅不再流淚,表情也恢復冷冰冰的樣子,被咬破的嘴唇滲出點點血珠。 蕭融融小聲安慰道:“你想不起來,沒關係,我們慢慢找。到時候,你不想和爹爹分開,就跟我們一起離開,別難過了啊。”
她很清楚,天琅無法離開秘境,因為魔界其他的秘境守護靈,只能存在於秘境中,離開秘境會灰飛煙滅。
“爹爹……”天琅沒有看蕭融融,纖密的睫羽擋住了眸中的暗色,他小小聲道:“不會離開。”
蕭融融聽力極好,自然是聽見了天琅的話。
男孩稚氣又執拗的語氣,像是下定某種決心,讓她莫名地內心打寒顫。
蕭融融想開口說話,臉頰卻是一涼,有甚麼從空中在落下。
蕭融融抬手抹了下臉,微微抬起眼,一片片如絨毛般的雪傾灑而落,遮住皎皎月光。
漫天飄揚的雪花,悄無聲息地從空中飄下。
“怎麼下雪了?”
蕭融融迷糊地看向天琅,卻見天琅轉過身,赤腳奔出了半開的院門。
“天琅!”
蕭融融起身去追,腳卻像被千斤石壓住,根本無法邁前一步,她只覺得眼前一黑,整個人就暈乎乎地倒在地上。
……
屋內。
雲昭走到床邊坐下,揉了揉痠疼的腰。
凌夜鎖住門,走到床邊,眼睫顫了顫,聲音帶著幾分啞,“師兄。”
雲昭淺淺地打了個哈欠,掀開薄薄的被子,側身躺在了床上,才不鹹不淡地回道:“你不該喊我師兄。誰的師兄,會被師弟壓在身下操了那麼多年。”
美好的、快樂的回憶,早就被長達百年的囚禁,消磨得所剩無幾。
每次聽到“師兄”二字,他都覺得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