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珠回京的訊息,比她本人先到了三天。
是信鴿帶回來的,梁寬養的那六隻信鴿,從清風驛放出來的那隻最快。梁寬在松濤閣後院接到信鴿的時候,差點把手裡的包子扔了。
“回、回來了!”他抱著信鴿衝進了松濤閣大堂,差點跟端茶的趙掌櫃撞了個滿懷。
“毛毛躁躁的,”趙掌櫃穩住了茶盤,“跑甚麼?”
“沈姑娘回來了!”梁寬把信條遞給趙掌櫃,“從清風驛發的信,再有三天就到京城!”
趙掌櫃接過信條看了一眼。然後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不是因為沈明珠回來了,而是因為信條上除了“三日後抵京”之外,還有四個字。
“鐵證在手。”
趙掌櫃深吸了一口氣。他把信條摺好,放進袖子裡。
“你去找石安。”他說,“讓石安立刻通知殿下。”
“石安在哪兒?”
“程子謙那兒。幫忙整理文書,大概已經被程子謙唸叨到想打人了。”
梁寬轉身就跑。
訊息在一天之內傳遍了該知道的人。
程子謙在松濤閣後院拍了一下桌子:“鐵證在手,意思是暗道的信件拿到了!加上我們手裡荊州的走私賬冊,證據鏈完整了!”
石安在旁邊打了個哈欠。“你激動甚麼?證據回來了還得有人整理。不還是你幹?”
程子謙的激動之情瞬間消退了三成。“……你說得對。”
裴行止在松濤閣的屋頂上,他喜歡待在高處。聽到訊息後他沒有下來,只是把手裡的酒壺晃了晃。
空了。
他想了想,從屋頂躍下來,去趙掌櫃那兒要了一壺新的。
趙掌櫃遞酒的時候看了他一眼。“裴公子,你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高興。”裴行止接過酒壺,“沈姑娘平安回來,當然高興。”
“那你笑一個。”
裴行止笑了一下。笑容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消失了。
他提著酒壺又上了屋頂。
三天後。
十月十八,京城的銀杏葉子已經落了大半,滿地金黃。風裡帶著深秋的涼意,吹在臉上有一種微微的刺痛。
沈明珠的車隊在午時抵達了京城南門。
她沒有走正門。蕭令儀提前安排了,商隊從南門外的小路繞到了西門,混在進城的商販隊伍裡進了城。
十輛大車已經卸了九輛,剩下的一輛裝著沈明珠和翠竹。
“到了。”蕭令儀從前面那輛車上探出頭來,“西門進去,走崇仁坊,避開東市和朝堂那邊。”
沈明珠掀開車簾看了一眼。
京城的街道還是那個樣子,人來人往,叫賣聲此起彼伏。饅頭鋪的蒸汽、炒栗子的香氣、還有遠處寺廟的鐘聲。
翠竹已經忍不住了。“京城,京城,姑娘我們回來了!”
“嗯。”沈明珠放下車簾。
“我好想吃東市的糖葫蘆,還有賀老三茶館的桂花酥,還有,”
“翠竹。”
“嗯?”
“先回家。”
“哦。”翠竹老實了一秒。然後又忍不住從車窗探出頭去,“啊!包子鋪,肉包子,”
秦嬤嬤騎在車旁。她面無表情地伸手把翠竹的腦袋按了回去。
“坐好。”
“……嬤嬤你手勁好大。”
車隊經過崇仁坊的時候,沈明珠注意到路邊有一棵老柳樹。
柳樹下面坐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色長衫,料子不算好,但洗得很乾淨。他手裡拿著一卷書,低著頭在看。身旁放著一把摺扇,摺扇上掛著一根墨色的穗子。
老柳樹的枝條在風裡輕輕搖晃。
陽光透過枝葉落在他身上,斑斑駁駁的。
沈明珠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認得那件青色長衫。也認得那把摺扇。
車簾被風吹開了一角。
他抬起頭,像是恰好抬起頭。
目光穿過人群、穿過車馬、穿過崇仁坊嘈雜的叫賣聲,落在了那一角掀開的車簾上。
隔著三丈遠。
他沒有笑。她也沒有笑。
只是對視了一瞬。
然後車簾落下了。
沈明珠靠在車壁上。她聽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比平時快了一點點。
不多。就一點點。
“姑娘?”翠竹湊過來,“你臉怎麼紅了?”
“沒紅。”
“紅了紅了,跟那邊攤子上的柿子似的,”
“翠竹。”
“嗯?”
“閉嘴。”
“哦。”
柳樹下。
顧北辰收起了書。
他看著車隊緩緩遠去,消失在崇仁坊的拐角處。
手裡的書,他其實一頁都沒翻。
從兩刻鐘前坐到柳樹下開始,他就在等。
石安從街角冒了出來。“殿下,看到了?”
“嗯。”
“平安回來了。”石安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笑意。
“嗯。”
“那您,該回了吧?在柳樹下坐了兩個時辰,再坐下去路過的大娘要把您當算命先生了。”
顧北辰站起來。他拍了拍長衫上的灰,動作很慢。
“走吧。”他說。
他走了兩步。然後停下來。
“石安。”
“在。”
“明天,讓梁寬去將軍府送一趟東西。”
“甚麼東西?”
“一盒桂花糕。”
石安又看了他一眼,然後很明智地閉了嘴。
訊息在朝堂上炸開了鍋。
不是沈明珠回京的訊息,那只是小範圍知道。炸鍋的是另一件事。
雁門關八百里加急軍報,三天前就到了皇帝案頭。
軍報上寫的是:北狄遊騎三百人突襲雁門關東翼,被守軍擊退。斬敵二十七,俘獲三人。其中,“沈將軍之女沈明珠在城牆上以弓箭射落北狄前鋒旗幟,守軍士氣大振”。
這份軍報,是沈明珠走之前讓沈明玉擬的。措辭很講究,不誇大,不煽情,就是實事求是。但“沈將軍之女在城牆上射箭”這幾個字,本身就足夠震撼了。
朝堂上分成了兩派。
一派覺得,了不起。將軍之女有其父風範,巾幗不讓鬚眉。
另一派覺得,荒唐。女子怎麼能上城牆?軍營裡怎麼能有女人?這不是壞了規矩嗎?
馮達是後一派的急先鋒。
“沈家的女兒,不在家裡繡花做女紅,跑去軍營裡射箭殺人?”馮達在朝堂上慷慨陳詞,“這算甚麼?將門虎女?還是,拋頭露面、不守婦道?”
他說完,滿臉正氣。
然後陳正言站了出來。
陳正言今年四十三歲。他是監察御史,品級不高,但嘴巴很利。他站在朝班裡,身材瘦小,看著不起眼。但他一開口,聲音洪亮得像銅鐘。
“馮大人。”陳正言說。
馮達轉頭看他。“陳大人有何賜教?”
“賜教不敢。”陳正言微微一笑,笑容裡帶著一種溫和的殺氣,“只是想問馮大人一個問題。”
“請說。”
“北狄三百騎兵突襲雁門關,守軍拼死抵擋,城牆上箭矢如雨,馮大人。”陳正言的聲音忽然提高了一度,“如果是你站在城牆上,你敢拉弓嗎?”
馮達的臉抽了一下。
“這,這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陳正言追問,“城牆上的人只有兩種,拉弓的和不拉弓的。沈姑娘拉了弓,射落了北狄前鋒旗幟。馮大人,你呢?”
馮達語塞。
朝堂上安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噗嗤”笑了一聲,是兵部的趙懷安。他假裝咳嗽遮掩了過去。
皇帝坐在御座上。他沒有說話,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李德站在皇帝身後。他看著朝堂上的爭論,面上笑眯眯的。
馮達還想說甚麼,但他旁邊的同僚拉了他一把袖子。
“別說了。”那人低聲說,“皇上在看你。”
馮達閉了嘴。
散朝後。
馮達在馬車裡擦了一把冷汗。
“陳正言那個,”他罵了一句,但沒罵出口。
他的幕僚坐在對面。“大人,以後少在朝堂上提沈家的事。現在風向不對。”
“甚麼風向?”
“皇上沒有表態,但他沒有駁回那份軍報。軍報現在在兵部存檔,等於是朝廷認可了沈姑娘在雁門關的事。”
馮達的臉色更難看了。
“韓大人那邊,”
“韓大人讓你消停幾天。”幕僚壓低聲音,“先別出頭。”
馮達嘆了口氣。他掀開車簾看了一眼窗外,街上的百姓在議論紛紛。他聽到了一個字眼,
“三箭。”
有人在說沈明珠三箭射落了北狄旗幟。
馮達放下了車簾。
“一箭。”他嘟囔著,“軍報上寫的是一箭,怎麼變成三箭了?”
沒人回答他。
賀老三的茶館。
訊息在茶館裡傳得更快,也更誇張。
“聽說了嗎?沈將軍的女兒,在雁門關射箭!一箭射了三百步!”
“三百步?你吹的吧?軍弓最遠才一百步!”
“人家將軍的女兒,能跟普通人比嗎?”
“我聽說的版本是,她站在城牆上,一個人射了三箭,每一箭都射中了北狄的騎兵。最後一箭,把前鋒的旗幟射落了!”
“厲害,真厲害,”
“將門虎女啊,”
賀老三坐在櫃檯後面,聽著茶客們的議論,嘴角一直掛著笑。
他手裡拿著一把紫砂壺,慢悠悠地泡著茶。
蕭令儀推門進來的時候,賀老三正往茶里加了一勺桂花蜜,這是他的獨門秘方,茶館裡最貴的一壺茶。
“蕭姑娘。”賀老三站起來,把那壺茶推到了蕭令儀面前。
蕭令儀坐下來,看了看茶壺。“桂花蜜?這是你留給自己喝的那壺?”
“今天高興。”賀老三笑了笑,“請你喝。”
蕭令儀接過茶杯,抿了一口。茶裡有一股淡淡的甜香,桂花蜜和好茶葉泡在一起,入口柔滑,回甘綿長。
“好茶。”她說。
賀老三看著她。他的眼睛裡有一種甚麼東西,不是精明,不是世故,而是一種……認真。
“蕭姑娘。”賀老三說,“以後沈姑娘要買的訊息,不收錢了。”
蕭令儀的茶杯停在半空。
“你說甚麼?”
“以後沈姑娘要買的訊息,不收錢了。”賀老三重複了一遍,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蕭令儀放下茶杯。“賀老三,你賣了半輩子訊息,今天跟我說不收錢?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賀老三笑了笑。他從櫃檯下面摸出一箇舊茶葉罐子,罐子上貼著一張發黃的紙條,寫著“雁門關”三個字。
“我老家是雁門關外面的一個小村子。”賀老三說,“二十年前北狄入侵,村子被燒了。全村三百多口人,跑出來的不到五十個。”
蕭令儀沒有說話。
“我爹死了。我娘帶著我和弟弟逃到京城。我弟弟在路上沒了,餓死的。”賀老三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到了京城以後我甚麼都幹過,賣水、扛包、跑腿。後來發現賣訊息最掙錢。一賣就是二十年。”
“賀老三,”
“賀某賣了半輩子訊息。”賀老三看著蕭令儀的眼睛,“佩服的人不超過五個。”
“第六個?”
“沈姑娘是第六個。”賀老三的聲音忽然帶了一絲力度,“她是真的敢站在城牆上的人。不是動嘴皮子的,是真的拉弓射箭的。賀某這輩子,最佩服這種人。”
蕭令儀看著他。
過了很久,她笑了。
“你終於說了句人話。”
賀老三也笑了。
“以後,”他說,“不只是沈姑娘的訊息。韓家、兵部、東宮,凡是我茶館裡能聽到的,一個字不落,全給你。”
蕭令儀端起茶杯。“成交。”
兩人碰了碰杯。
桂花蜜茶的香氣瀰漫在茶館裡。
傍晚。將軍府。
沈明珠回到了家。
林氏在門口等著,她的眼圈紅了,但沒有哭。她拉住沈明珠的手看了又看,翻來覆去地看,確認沒有傷沒有疤沒有少一根手指頭。
“瘦了。”林氏說。
“沒瘦,”
“瘦了。”林氏的聲音有一點發抖,“去廚房,我燉了雞湯。”
沈明珠沒有推辭。她跟著母親走進了廚房,熱騰騰的雞湯在砂鍋裡冒著泡。滿屋子都是雞湯的香氣。
翠竹已經衝進了廚房。“夫人,我也要喝!我在路上吃了半個月的幹棗,幹棗,”
“有你的。”林氏笑了笑,“鍋裡夠三個人喝的。”
秦嬤嬤站在門口。她看了一眼廚房裡的溫馨場景,沒有進去。
她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
關上門之後,她坐在床沿上。把腰間的刀解下來,放在枕頭旁邊。
然後她閉上了眼睛。
一千多里路。從京城到雁門關,再從雁門關回來。一路上她沒有閉過眼,現在終於可以歇一歇了。
“老了。”她自己說了一句。
然後她就睡著了。
將軍府書房。
沈長風在等著。
沈明珠喝完雞湯之後,擦了擦嘴,走進了書房。
沈長風坐在書桌後面。面前擺著一壺酒,他不常喝酒。但今天他喝了。
“回來了。”他說。
“回來了。”沈明珠在他對面坐下。
她從懷裡取出油布包裹,放在桌上。
沈長風看了一眼包裹。沒有伸手去拿。
“先說說。”他說,“路上,怎麼樣?”
“路上遇了兩回事。”沈明珠說,“第一回是伏擊,韓守仁派的。在官道上被葉叔和陸叔解決了。第二回是北狄,烏蘭的人。三個斥候,來搶信件的。”
沈長風的眉頭動了一下。“北狄的人追出了關?”
“追了三百里。”沈明珠說,“我設了個套,他們搶走的是葉叔的髒衣服。”
沈長風看著她。
沈明珠的嘴角彎了一下。
沈長風忍不住,也笑了。
他倒了一杯酒。“你,長大了。”
“爹。”沈明珠沒有接這個話。她開啟了油布包裹,把裡面的檔案一份一份攤在桌上。
“暗道信件。韓守仁截留軍需的清單。還有三封密函。”她指著最上面那封信,“爹,你看這個名字。”
沈長風低頭看。
信紙上有一個名字,顧文。
“三皇子的長史。”沈明珠說。
沈長風沉默了。
他拿起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後他放下信,把面前的酒杯推給了沈明珠。
“喝一口。”他說。
沈明珠接過酒杯。喝了一小口,辣得皺了皺眉。
“好了。”沈長風收回酒杯,“剩下的,等明天再說。今天先歇著。”
“爹,”
“這是軍令。”沈長風的聲音忽然帶了一絲將軍的威嚴。
沈明珠看著父親。
然後她站起來。“好。明天再說。”
她走到門口。
“珠兒。”沈長風叫住她。
“嗯?”
“你做得很好。”
沈明珠的腳步停了一瞬。
她沒有回頭。但她的肩膀微微鬆了下來,那種鬆弛,是從雁門關出發以來第一次出現的。
“晚安,爹。”
她走了出去。
沈長風一個人坐在書房裡。他把那封信拿起來又看了一遍。
三皇子。
這個名字,他沒有想到。
他拿起酒壺,又倒了一杯。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書桌上的信紙上,顧文兩個字泛著冷冷的光。
沈長風把酒一飲而盡。
“韓元正。”他自言自語,“你這盤棋,比我想的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