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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九十六章 告別南返

2026-04-21 作者:問舟知意

沈明珠在雁門關待了五天。

五天不長,但足夠做很多事。

糧草已經入了官倉,冬衣分發到了每一個營帳。葉松親自盯著清點,第一批冬衣五千件、傷藥二十箱已經入庫,洛陽和太原的糧食也到了五萬石,一件不少一石不缺。沈明玉在旁邊幫忙搬運,搬得滿頭大汗,嘴裡還罵罵咧咧:“早該來的東西,拖了三個月!韓守仁那王八蛋,”

“大哥。”沈明珠在後面咳了一聲。

沈明玉立刻閉嘴。他轉過頭,看到妹妹站在糧倉門口,雙手抱胸,臉上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睛裡有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意思。

“韓守仁的事,回京以後再算。”沈明珠說,“現在最要緊的是,證據。”

“證據都拓印好了。”陸青雲從暗處走出來。

他手裡拿著一個油布包裹,裡面是暗道信件的拓本、韓守仁截留軍需的清單、以及三封從暗道中搜出的密函。每一封都有編號,每一頁都做了標註。

沈明珠開啟油布看了一遍。

“分兩份。”她說,“一份我帶走,一份留給大哥。”

沈明玉接過其中一份,往懷裡一揣。“放心。誰要來拿,先從我身上踏過去。”

“別說這種話。”沈明珠瞪了他一眼,“藏好就行。不到萬不得已,不要拿出來。”

“知道知道,”

“我說認真的。”沈明珠的聲音低了下來,“大哥,這些證據關係到的不只是韓守仁。信裡有一個名字,顧文。三皇子的長史。”

沈明玉的笑容消失了。

“三皇子?”他皺起眉頭,“他跟北狄有甚麼關係?”

“還不確定。但這條線,比韓家的還深。”沈明珠看著兄長的眼睛,“所以這份證據,不能有任何閃失。”

沈明玉沉默了一瞬。然後他把油布包裹從懷裡取出來,鄭重地放進了貼身的內襯裡。

“妹妹。”他說,“我雖然打仗是個莽夫,但這種事,我分得清輕重。”

沈明珠點了點頭。

她看著兄長,這個從小把她扛在肩膀上滿院子跑的大哥,現在已經是雁門關東翼的偏將了。臉上有刀疤,手上有老繭,肩膀寬得像一堵牆。

但他在她面前,永遠是那個會因為她多看一眼受傷就急得跳腳的大哥。

“大哥。”沈明珠說,“韓守仁被你盯著,他不敢再動手腳。但暗道那邊,”

“我已經讓衛昭帶人封了暗道的入口。”沈明玉說,“從外面看不出來,但裡面堵了三道石牆。除非他們用火藥炸,否則,進不來。”

“衛昭做的?”

“對。那小子幹活麻利,一夜之間就堵好了。”沈明玉嘿嘿笑了一聲,“不過他不讓高若蘭幫忙,說‘女孩子不要搬石頭’。高若蘭差點揍他。”

沈明珠的嘴角彎了一下。

“高若蘭揍得過他?”

“揍不過。但能罵過。罵了整整一刻鐘,衛昭一句話沒敢回。”

沈明珠忍不住笑了。

告別在第五天的清晨。

雁門關的風比京城大得多,刮在臉上像刀子。沈明珠裹緊了披風,站在關城的南門前。

高若蘭來得最早。

她穿了一身輕甲,頭髮紮成一個馬尾,肩上還挎著她那把慣用的長弓。她走到沈明珠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走了?”

“走了。”

高若蘭抱了抱拳。她不是那種會說軟話的人,但沈明珠看到她的嘴角抿了一下。

“明珠。”高若蘭忽然叫了她的全名。

“嗯?”

“你回京城以後,雁門關這邊我幫你盯著。”高若蘭的聲音不大,但很堅定,“韓守仁要是再搞甚麼鬼,我第一時間放鴿子給你。”

沈明珠看著她。“你會養鴿子?”

高若蘭得意地揚了揚下巴。“我甚麼都會!”

“射箭呢?”沈明珠忍不住笑了,“六十步還是八十步?”

“現在九十步了!”高若蘭瞪她,“你走了之後我天天練,就等著下次跟你比!”

沈明珠笑了。她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高若蘭。

“這是甚麼?”

“京城的桂花糕。翠竹藏了半路也沒捨得吃完,讓我給你帶幾塊。”

高若蘭接過來,拆開看了一眼。桂花糕被顛簸了一路已經碎成了幾塊,但還有一股淡淡的甜香。

“你那個丫鬟,挺有意思的。”高若蘭把一塊碎糕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又哭又笑的,像個小娃娃。”

“她就是個小娃娃。”沈明珠嘆了口氣。

高若蘭嚼完了桂花糕。她忽然湊近沈明珠,聲音壓得很低。

“幫我問衛昭那個笨蛋好不好。”

沈明珠的眉毛挑了起來。

高若蘭的臉,在朔風中微微紅了一下。但她很快恢復了正常表情,一本正經地補了一句:“就是問問。純粹關心戰友。”

“好。”沈明珠忍住笑,“我替你問。”

“那就行。”高若蘭退後一步,又抱了抱拳。然後她轉身,大步走了。

走了幾步又回頭。

“明珠,一路平安!”

她的聲音被風吹散了。但沈明珠看到了,她在走的時候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風大。眼睛進了沙子。

沈明珠心裡這麼替她解釋了一句。

城牆上。

有幾個老兵站在垛口後面。

他們不是來執勤的,他們是來送行的。

沈明珠在雁門關的五天裡,這些老兵遠遠地見過她。見她在糧倉門口清點軍需,見她在城牆上拉弓射箭,見她跟韓守仁當面對質。

他們沒有跟她說過話。兵營裡規矩大,一個閨閣女子,老兵們不好意思湊上去。

但此刻,他們站在城牆上,目送她的車隊緩緩駛出南門。

一個花白鬍子的老兵衝著城下抱了抱拳。

聲音不大,但沈明珠聽到了。

“沈姑娘,一路平安!”

其他幾個老兵也跟著抱拳。

“一路平安!”

沈明珠在馬上轉頭,朝城牆上抱了抱拳。

老兵們的眼眶紅了。

將軍的女兒,來了。送了糧食、揭了韓守仁、在城牆上拉了弓。

然後,走了。

但她做的事,他們會記一輩子。

沈明玉在南門外等著。

他牽著沈明珠的那匹栗色母馬,馬已經餵飽了,刷得乾乾淨淨。沈明玉還在馬鞍的側袋裡塞了幾塊風乾牛肉。

“你,”他站在沈明珠面前,張了張嘴。

“大哥。”沈明珠抬頭看他。

沈明玉比她高一個頭。他的臉被北境的風吹得黑紅黑紅的,左眉上方有一道舊刀疤,去年跟北狄騎兵近戰留下的。他今年才二十三歲,但看起來像三十。

“守好雁門關。”沈明珠說。

“你,”沈明玉又張了張嘴。他想說甚麼,路上小心、別逞強、到了京城給家裡寫信,但這些話到了嘴邊全變成了一個字。

“好。”

然後他伸手,像小時候一樣,用力揉了揉沈明珠的頭髮。

沈明珠沒有躲。

“大哥,”她的聲音有一點啞,“等我回京,把那些人的賬一筆一筆算清楚。”

“好。”沈明玉的聲音也有一點啞。

他鬆開手。退後一步。

“走吧。”他說,“別讓嬤嬤等急了。”

秦嬤嬤已經騎在馬上等著了。她的目光掃過關城的城牆,那上面還殘留著幾天前北狄箭矢的痕跡。城牆根下堆著斷了的箭桿和碎石。

“姑娘。”秦嬤嬤說,“該走了。”

沈明珠翻身上馬。

她最後看了一眼雁門關,關城巍峨,旌旗獵獵,城牆上有巡邏計程車兵來回走動。遠處是連綿的山脈,山脊上覆著薄薄的白雪。天空很高,很藍,藍得有一種蒼涼的意味。

葉松已經在前面催了。“姑娘,出發了!”

蕭令儀從車上探出頭來。“趁天沒黑,趕到下一個驛站。白驛丞那邊我已經打了招呼。”

“走。”沈明珠輕夾馬腹。

馬蹄聲在關城前的石板路上響了起來。車隊緩緩啟動,比來的時候輕了很多。糧食卸了,冬衣分了,車上只剩空箱子和幾個人。

但沈明珠的懷裡,多了一個油布包裹。

那比糧食還重。

出了雁門關十里。

陸青雲從路邊閃了出來。

“姑娘。”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神比平時更警覺。

“怎麼了?”

“又有尾巴。”陸青雲壓低聲音,“這次不是韓家的人,是北狄的人。”

沈明珠的手指微微收緊了韁繩。

“幾個?”

“三人。騎術極好。穿的是漢服,但騎馬的姿勢是北狄的。腳蹬踩得很深,身子前傾。”

“跟了多遠?”

“出關就跟上了。一直保持著五里的距離,不近不遠。”

秦嬤嬤的手已經擱在了刀柄上。“要不要,”

“不急。”沈明珠想了想,“北狄的人追出來,說明他們知道我手裡有東西。烏蘭的人?”

“很可能。”陸青雲說,“烏蘭走的時候說了一句話,我聽懂了。”

“甚麼話?”

“他說:‘那個女人手裡有東西。拿回來。’”

沈明珠沉默了一瞬。

“讓他們跟。”她說,“到了清風驛再說。白清河的地盤,我們比他們熟。”

陸青雲點了點頭,又消失了。

葉松騎馬走過來。“姑娘,北狄的人不好對付,要不要讓老兵們進入戰鬥狀態?”

“不用。”沈明珠的聲音很平,“三個人,不是來打仗的。是來搶東西的。他們等的是我們落單的時候。所以,”

“所以不落單。”葉松明白了。

“不只是不落單。”沈明珠說,“我要讓他們覺得有機會,然後在他們動手的時候,一網打盡。”

葉松嘿嘿笑了。“姑娘,越來越像將軍了。”

“葉叔,你說這話說了八百遍了。”

“因為是真的嘛。”

翠竹從車窗裡探出頭來。“姑娘,前面有賣糖葫蘆的!”

沈明珠:“……翠竹,這是官道。沒有賣糖葫蘆的。”

“那是甚麼紅紅的?”

葉松回頭看了一眼。“那是路邊曬的辣椒。”

翠竹縮回去了。

蕭令儀在前面那輛車上,頭都沒抬,手裡噼裡啪啦打著算盤。

“回京以後,這趟的賬得好好算算。”她自言自語,“八萬石糧食的成本、車隊的僱傭費、驛站的食宿費、還有,”

“蕭姐姐。”沈明珠在前面喊她。

“嗯?”

“回去以後,蕭家的茶葉生意,我幫你想想辦法。”

蕭令儀的算盤停了。

她從車窗探出頭來,看著騎在馬上的沈明珠。陽光打在沈明珠的側臉上,她的眉眼很平靜,但嘴角帶著一絲笑意。

“沈姑娘。”蕭令儀說,“你知道做生意最重要的是甚麼嗎?”

“甚麼?”

“不是銀子。不是人脈。是,信用。”蕭令儀的聲音忽然認真了起來,“你說幫我想辦法,我信。因為你是那種說到做到的人。”

沈明珠看了她一眼。

“這筆賬,”

“我記著。”蕭令儀搶先說完了。

兩人對視了一眼,都笑了。

隊伍繼續南行。

官道兩旁的樹比來的時候多了一些,越往南,草木越茂盛。風也沒那麼冷了。但天色在慢慢暗下去,雲層越來越厚,像是要下雪。

沈明珠騎在馬上,心裡在默默盤算,三皇子的線、顧文的名字、回京後要跟程子謙碰的頭……

“姑娘。”秦嬤嬤忽然開口。

沈明珠抬頭。

“想事情,也要看路。”秦嬤嬤面無表情地說,”前面有個坑。”

沈明珠低頭一看,馬蹄差點踩進一個泥坑裡。

“……多謝嬤嬤。”

“嗯。”秦嬤嬤催馬向前,”路上多看路。到了京城,再想那些彎彎繞繞的。”

沈明珠笑了一下。

嬤嬤說得對。先回京。

她低頭看了一眼腰間,銅哨還在。上面刻著一個”辰”字。她的手指在銅哨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金屬的觸感冰涼,但心裡的某個角落,微微發熱。

她握緊韁繩,目光看向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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