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
從皇宮到東市的長街掛滿了燈籠。不是大紅色的——中秋用的是明黃和月白相間的紗燈,上面畫著玉兔搗藥、嫦娥奔月的圖樣。風一吹,燈籠輕輕晃盪,紗面上的嫦娥像是在飄。
老百姓扶老攜幼地出來看燈。賣月餅的挑著擔子走街串巷,吆喝聲此起彼伏。城門口賣糖畫的老王頭支了攤子,今天畫的全是兔子和月亮——翠竹進宮的時候路過那攤子,腳步慢了半拍。
“走。”秦嬤嬤說。
翠竹加快了腳步。
——
皇宮。御花園。
中秋宮宴設在御花園的拂柳湖畔。湖中央搭了一座賞月臺,臺上鋪著織金團花毯,三面圍著矮屏風,正面對著湖。皇帝的座位在臺上正中,左手邊是太子席,右手邊是各皇子席位。湖岸兩側設了命婦席和文武官席,燈籠沿著湖岸排成兩條弧線,倒映在水面上,看起來像天上多了一輪碎裂的月亮。
沈明珠到的時候,席上已經坐了大半。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衫子,頭上只簪了一支銀蝶簪。在滿園華服錦繡裡不算出挑,但勝在一個穩字。林氏身體不適沒有來,沈明珠代表將軍府出席。
趙蕊已經到了,坐在命婦席靠後的位置。看到沈明珠就招手。
“明珠!這邊——”
沈明珠走過去坐下。趙蕊今天穿了一件鵝黃色的裙子,頭上簪了一朵小金桂花。她整個人像一顆新鮮的桂花糕,甜甜的。
“你看到沒有?”趙蕊壓低聲音,朝東宮的方向努了努嘴。
沈明珠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韓婉兒坐在太子右手邊的位置上,穿一身深紅色的宮裝,頭戴赤金點翠的太子妃冠飾。她的坐姿端莊極了,腰背筆直如削竹,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身後站著邱夫人,半垂著眼,雙手交疊在腰前。
前世的畫面重疊了一瞬——同樣的赤金冠飾,同樣的深紅色,同樣的太和殿夜宴。但前世那場宴席上沈明珠已經是待罪之身,縮在角落裡,看著韓婉兒在燈火中笑得端莊從容。那個笑容她記了一輩子。
“明珠?”趙蕊推了她一下。
“嗯。”沈明珠收回目光。
“韓婉兒今天的冠飾真重。“趙蕊用扇子擋住嘴,“赤金打底,上面鑲了八顆南珠。那得有兩斤吧?我替她脖子疼。”
沈明珠沒有接話。她的目光在各席位上掃了一圈。
太子顧承明坐在賞月臺左側。一身明黃色便服,神情有些拘謹。他不時偏頭看一眼身旁的韓婉兒,又很快移開,像是在跟自己的妻子保持某種客氣的距離。
二皇子顧承安坐在太子下首。月白色長袍,腰帶上佩了一塊碧玉。他的表情比太子放鬆得多,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但那笑不是高興——沈明珠看不透。
三皇子顧承平坐在最末席。一身深灰色的衣裳,在滿園明黃和大紅中顯得格格不入。面容清瘦,眼神淡漠得像隔了一層薄霧。旁邊空著一個座位——他的侍從秦洵站在身後,目光陰鷙。
五皇子——
沈明珠的目光在各席位上找了一圈。沒有看到顧北辰的身影。
不在席上。
她往偏遠處看了看。賞月臺最東側有一棵老柳樹,柳枝垂得很低。樹下的陰影裡站著一個人,穿一件半舊的藍色長袍,手裡捧著一卷書。
找到了。
他不坐席——因為他“不受寵”。宮宴沒有給他安排正式座位,他只能站在邊上。
沈明珠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他也恰好抬頭,隔著半個花園看了過來。兩個人的視線碰了一下,然後各自移開。
——
宴席開始。皇帝在賞月臺上舉杯。
“今日中秋,閤家團圓。將士守邊、百官輔政,朕心甚慰。”
眾人舉杯同賀。皇帝今年四十五,頭髮已經花白了大半,但目光依然銳利。他端著酒杯的手很穩。沈明珠注意到他喝酒的時候只是沾了沾唇——沒有真喝。身旁的李德笑眯眯地站著,像一尊永遠不倒的燭臺。
菜一道一道上來。流水般的席面——光是涼碟就有十二道。
離沈明珠幾個座位遠的地方傳來一陣不太尋常的騷動。
葉松。沈長風的副將。這個在北境啃了十年乾糧的粗漢子第一回參加宮宴,面對滿桌切成菊花形、梅花形、鳳尾形的精緻菜餚完全無從下手。他拿起筷子戳了戳一盤不知道是甚麼的東西,湊近聞了聞,表情很痛苦。
“這是甚麼?”他壓低嗓門問旁邊的沈明玉。
“松鼠鱖魚。”
“魚呢?怎麼都是骨頭——哦不,是刺——不對,這是甚麼形狀?”
“小聲點。”沈明玉用力踢了他小腿一腳。
葉松嗷了一聲。太子偏頭看了一眼。韓婉兒的微笑沒有變。邱夫人在她身後抬了一下眼皮。
沈明玉恨不得把葉松塞到桌子底下去。他附在葉松耳邊說了句甚麼,葉松終於消停了,悶頭去夾一盤紅燒肘子——這是整桌最接近他認知的菜。
趙蕊在旁邊看得差點笑出來,拼命咬著嘴唇。沈明珠也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
——
宴至半酣。月亮從雲層後面鑽出來了。
又大又圓,掛在拂柳湖上方,月光灑在湖面上銀晃晃的一片。賞月臺上的紗燈都暗了幾分——月色太好,人造的光在它面前都顯得多餘。
沈明珠藉口更衣離了席。她需要一點安靜,也需要做一件不能在宴席上做的事。
翠竹也想跟,被秦嬤嬤一個眼神按住了。
“姑娘要散心,你跟著像甚麼。”
“我可以安靜地跟……”
“你上一次安靜,是在孃胎裡。”
翠竹閉嘴了。
——
御花園東側。一條僻靜的宮道。
月光照得宮道亮堂堂的,青石地磚上的縫隙都看得清清楚楚。凌霄花攀在宮牆上,橙紅色的花瓣在月色下變成了一種深沉的暗紅。
沈明珠沿著宮道走了一段。遠處傳來宴席上的絲竹聲,隱約的,像隔了一層水。
拐過一個彎,她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場景。
趙蕊站在一座小亭子裡,手裡攥著一把摺扇,正對著一株盆栽發呆。而亭子另一側走過來一個人——二皇子顧承安。他換了一身便服,月白長袍配青色腰帶,手裡不知甚麼時候牽了一條灰撲撲的小狗。那小狗不肯走,拼命往後掙,把顧承安拽得東倒西歪。
“你——二殿下——你怎麼——那是誰家的狗?“趙蕊的聲音拔高了半度。
“不知道。它自己跑過來的。“顧承安蹲下去揉小狗的耳朵。小狗終於不掙扎了,湊過來舔他的手指。
“御花園怎麼會有野狗?“
“御花園甚麼都有。上個月還跑進來一隻獾。御林軍追了半天沒追著。“
趙蕊忍不住笑了。
沈明珠沒有走過去。她退了兩步,繞開了那座亭子。有些畫面不需要第三個人在場。
——
繼續沿宮道走。月亮已經升到了頭頂正上方。
前方不遠處有一棵老柳樹。柳枝垂得很低,像一道銀色的簾子——月光把每一根枝條都照亮了。
柳樹下站著一個人。
顧北辰。
他還穿著那件半舊的藍色長袍。手裡的書已經收起來了,揣在袖子裡。他面朝拂柳湖方向站著,背對宮道。月光落在他肩頭,把那件舊袍子照出一層銀灰色的邊。
沈明珠的腳步慢了一拍。
他聽到了。轉過身來。
兩個人隔著三步遠的距離站定。柳枝在晚風中輕輕拂動,從兩人之間穿過去又收回來。
“殿下。“
“沈姑娘。“
遠處的絲竹聲更遠了。月亮更亮了。
“今天宮宴上——你看到了甚麼?“顧北辰先開口。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只有在夜裡才會有的鬆弛。
“韓婉兒坐在太子右手邊。太子看了她三次,她一次都沒回看。邱夫人在她身後數人頭。三皇子穿灰色——不是失禮,是不屑。李德站在皇帝身後笑了一整晚,但他的眼睛一刻都沒停過。“
顧北辰的嘴角彎了一下。
“你呢?“沈明珠反問。“你看到了甚麼?“
“我看到葉松將軍差點把一盤松鼠鱖魚吃成戰場上的乾糧。“
沈明珠沒忍住,輕輕笑了一聲。
顧北辰也笑了。那笑容很短,一閃就收了,但比他在任何正式場合裡的表情都真。
“還看到了一件事。“他收了笑,語氣沉了下來。“三皇子的人秦洵,在宴席中途離開了約半炷香。“
“去了哪裡?“
“東宮方向。我讓石安遠遠跟了一段——秦洵在東宮角門外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等人。但最後沒有等到,又回了宴席。“
三皇子的人去東宮門口等人。誰?韓婉兒那邊的人?還是太子那邊的?
“三皇子比我們想的更復雜。“顧北辰說。
沈明珠點了點頭。她想起前世——三皇子是最早被淘汰出局的人。所有人都以為他沒有野心。但沒有野心的人不會在中秋宮宴上派心腹去東宮門口等人。
“暗衛組已經成立了。“沈明珠換了個話題。“陸青雲、紀雲娘、加上兩個庚字營的老兵。四個人。“
顧北辰轉過頭看她。月光正好落在他臉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楚。
“你有了自己的兵了。“他的語氣裡有一絲溫度,淡得幾乎聽不出來。
“陸青雲帶來了漁屋的訊息。韓家在仿寫通敵書信——仿的是我爹的字。最快五天後定稿。“
顧北辰的表情沉了下來。
“蕭令儀那邊也有新訊息。“沈明珠繼續說,“韓家走私的不只鐵器。還有火藥。“
“火藥。“顧北辰重複了一遍。
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月亮在湖面上投下一個巨大的白色光圈。遠處宴席上傳來一陣笑聲——不知道誰說了甚麼好笑的話。
“沈姑娘。“顧北辰忽然說。
“嗯?“
“今天宴席上——有些人戴著赤金冠飾,卻心懷毒計。“
沈明珠看著他。
“有些人穿著舊袍——“她接了下去,聲音很輕,“卻心有天下。“
顧北辰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間變了——不是驚訝,不是感動,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像一盞燈在暗處被點亮。
遠處傳來宮門關閉前的鐘聲。
“……你該回去了。被人看到不好。”
“我知道。”他沒動。
又過了一會兒。
“那我先走了。”沈明珠轉身往回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回頭。“你那偏殿……炭火夠不夠?秋天了,夜裡涼。”
“夠。”他說。
“騙人。”
“……不太夠。”
沈明珠沒再說話,抬腳走了。秦嬤嬤從牆影裡無聲地跟上。
走出十幾步,她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很輕的笑。不知道他在笑甚麼。
——
宮牆的另一側,暗影深處。
裴行止靠在牆根,手裡拎著半壺酒。
他是來宮牆外透氣的。宴上方錦書非拉著他喝酒,他喝了兩壺就出來了。本來打算沿著宮牆走一圈就回去,沒想到月光下那兩個人的對話,他從頭聽到了尾。
“有些人穿著舊袍,卻心有天下。”
他把這句話在心裡默唸了一遍。
很好的話。很配那兩個人。
他仰頭灌了一口酒。酒是松濤閣的竹葉青,趙掌櫃特意留的,說是今年最好的一罈。
味道不錯。就是有點苦。
裴行止把酒壺掛回腰間,沒有從宮牆那頭繞過去,而是轉身往反方向走。
他走得很慢,影子拉在紅牆上,像一個形單影隻的墨字。
秦嬤嬤遠遠地看到了那個影子。
她甚麼都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