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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鎖

2026-04-21 作者:問舟知意

早朝散得比平時早。

趙大是辰時三刻跑回來的,滿頭汗,衣角還沾了泥——他從松濤閣後巷翻過來的,沒走正門。

“姑娘,出事了。”

沈明珠放下筆。“說。”

“今早朝上,御史楊庭直彈劾沈家——說將軍府暗中資助方遠山、與方家結黨營私。證據就是沈家賬目中三筆可疑的銀錢往來。”

沈明珠沒有動。

翠竹在旁邊倒吸了一口涼氣。“彈劾?彈劾我們家?”

“嬤嬤。”沈明珠看向秦嬤嬤,“楊庭直是誰的人?”

秦嬤嬤站在門邊,面無表情。“御史臺的,周敬之一手提拔的。”

周敬之是韓元正的學生。繞了一圈,還是韓家的刀。

沈明珠站起來,走到桌前把棋盤上的幾顆棋子推開,露出底下那張畫了線的紙。她找到“假賬”那條線,用指尖點了點。

來了。她等這一天,等了兩個月。

“三筆交易——第一筆,沈家付方家三百兩,名目是'代購藥材'。第二筆,沈家付方家一百兩,名目是'合資修繕東郊官道'。第三筆,年節時方家收了沈家五百兩——韓家說這是沈方兩家暗中勾連、輸送資金的鐵證。”

趙大點頭。“松濤閣那邊傳的訊息就是這三筆。顧公子說,韓家用的就是劉忠抄走的那份賬目。”

翠竹急了。“那不就是姑娘故意放進去的嗎?他們上鉤了啊!這不是好事嗎?”

“好事。”沈明珠頓了一下,“如果韓元正完全上鉤的話。”

翠竹的笑容凝在臉上。“甚麼叫'如果'?”

沈明珠沒有回答。她看著那張紙,上面“韓元正”三個字寫在最頂上,墨跡比別的字都深。

這個人在朝堂上站了三十年。他用這種手段對付過楊之甫,對付過方遠山,對付過無數人。每一次都贏了。一個贏了三十年的人,會輕易踩進一個十六歲姑娘設的套裡?

不會。

——

果然,當天下午趙虎就傳來了訊息。

他是在送情報去清河驛的路上被周先生叫住的。回來時臉色發白。

“姑娘,韓家那邊——沒慌。”

沈明珠坐在桌前。“細說。”

趙虎擦了把汗。“周先生今天找我問了一堆話。不是問將軍府的事——是問那三筆賬。他說韓太傅看了御史呈上去的證據之後,沒有像往常那樣往下推——反而讓他去查證據鏈。”

“查甚麼?”

“查三筆交易的憑證是不是真的。查沈家在甚麼時候留下這些記錄。查——”趙虎嚥了口唾沫,“查這些賬目是不是有人故意讓劉忠抄到的。”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

秦嬤嬤的眉頭擰緊了。翠竹雖然不全懂,但“故意讓劉忠抄到的”這幾個字她聽懂了——韓家在懷疑這是圈套。

“韓太傅的原話呢?”沈明珠問。

趙虎回憶了一下。“周先生說,太傅看完那三筆賬之後說了一句——'太乾淨了'。然後就讓宋先生去查。”

太乾淨了。

三個字。韓元正只用了三個字就看穿了一半。

沈明珠閉了閉眼。她當初設計那三筆假賬的時候,花了整整三個晚上推敲細節——交易金額合理、時間節點自然、對手方真實存在。每一筆都有據可查。她以為做得天衣無縫。

但韓元正覺得“太乾淨了”。

一個做了三十年髒事的人,看賬目的眼光跟常人不同。真正的賬目裡多多少少有毛刺、有疏漏、有說不圓的地方。而這三筆賬太規矩了,規矩到像是為了被人審查而準備的。

她低估了這個老狐狸。

——

“還有。”趙虎的聲音更低了,“宋先生今天下午已經開始查了。他查的方向——不是那三筆交易本身。”

“查甚麼?”

“查沈家有沒有人在背後操盤。”趙虎看著沈明珠,“他跟周先生說了一句話——'這些假賬的植入手法太精細,不像將軍府那些粗人做得出來。'”

沈明珠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不像將軍府那些粗人做得出來。宋先生沒有查賬——他在查人。他在找那個“操盤手”。

如果他順著這條線查下去,先是劉忠,再是賬目的存放方式,再是誰有權接觸這些賬目——最後會指向誰?

指向她。

“趙虎。”沈明珠的聲音很平,“宋先生查到劉忠了嗎?”

“還沒有。但他問了我一個問題——'沈家那個劉忠,最近有沒有甚麼異常?'我說沒有。他沒再追問。”

還沒有。但遲早會查到。宋先生不是一般人——他是韓元正養了十年的幕僚,白面書生的皮相底下是一顆精於算計的腦袋。

“嬤嬤。”沈明珠看向秦嬤嬤。

秦嬤嬤已經在想了。“姑娘要做甚麼?”

“兩件事。第一,從現在起,府裡所有跟假賬有關的痕跡全部清掉。廢紙、草稿、推演用的那些紙條——全部燒乾淨。”

秦嬤嬤點頭。

“第二,給趙虎準備一套說辭。如果宋先生再問他關於劉忠的事——”

“就說劉忠最近因為活被分走了一半,鬧了兩天情緒,然後又老實了。”趙虎介面道。他雖然緊張,但不傻。“宋先生要的不是答案,是看我的反應。我反應越自然,他越不會懷疑我。”

沈明珠看了他一眼。趙虎這個人,上過戰場,捱過刀,壓力底下反而清醒。

“還有一件事。”她轉頭看趙大,“趙大,你的臉——宋先生見過嗎?”

趙大愣了一下。“應該沒有。我送東西去松濤閣都走後門,沒在外頭晃過。”

“從今天起,你更不能在外頭晃了。你是我跟松濤閣之間的線——這條線斷不得,也不能讓人發現。以後送信走後牆暗格,白天不要出門。”

趙大點頭。“明白。”

翠竹在旁邊聽了半天,越聽越慌。“姑娘,你是說——韓家沒上當?那我們不是白忙了?”

“不是白忙。”沈明珠的手指在桌上輕輕叩了一下,“韓家用了那三筆賬去彈劾,說明他們至少信了一半。問題是另一半——韓元正留了心。他一邊彈劾,一邊反查。”

“那怎麼辦?”

“他查他的,我走我的。彈劾已經交到大理寺了。何宗嶽會按程式核查——核查的時候,我的證據鏈必須完整無缺。藥鋪出貨回執、縣誌修路記錄、方家的借據和沈家的收條——一份都不能少。”

秦嬤嬤開口了。“憑證都在我這裡。今天晚上我再核查一遍。”

“核查完之後分開存放。不要放在一個地方。”沈明珠站起來,”藥鋪回執放你那裡。縣誌修路記錄放翠竹屋裡。方家借據和沈家收條放暗格。”

翠竹瞪大了眼。“放我屋裡?我屋裡除了吃的就是換洗衣裳——”

“正因為如此。”沈明珠看了她一眼,“誰會去翻一個丫鬟屋裡的吃食底下?”

翠竹張了張嘴,一時竟覺得有道理。

趙虎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姑娘,還有一件事。”

“說。”

“宋先生查完我之後,又叫了一個人——韓府那個管外院雜務的何三。何三以前跟我一起送過情報,路上跟我抱怨過,說最近太傅心情不好,整個府裡走路都不敢出聲。”

“太傅心情不好?”秦嬤嬤插了一句。

“不是那種發脾氣的不好。”趙虎想了想怎麼形容,“何三說——太傅這兩天不罵人了。以前還偶爾訓兩句,這兩天誰彙報事情他都不說話,就'嗯'一聲。何三說那種感覺比罵人還嚇人。”

沈明珠的指尖在桌上停住了。

不罵人了。不說話了。只“嗯”一聲。

韓元正在想事情。大事。

一個權臣用了三十年的手段第一次被人反將一軍——他不會暴怒,不會慌張。他會安靜下來,像一頭老狼蹲在暗處,嗅著風的方向。

“趙虎。”沈明珠的語氣沒有變,但每個字都咬得更清楚了,“從今天起,韓府裡有任何風吹草動——不管多小——你都傳給我。宋先生見了誰、問了甚麼話、去了哪裡。事無鉅細。”

趙虎點頭。“明白。”

他走了。

翠竹看著趙虎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扭頭看向沈明珠。

“姑娘,你說韓元正那個老頭子——真有那麼厲害?”

沈明珠沒有回答。

秦嬤嬤在旁邊淡淡說了一句。“在朝堂上站了三十年沒倒下的人,不是靠運氣。”

翠竹縮了縮脖子。“那我們——”

“該怎麼做還怎麼做。”沈明珠站起來,把棋盤上的紙收好,“嬤嬤,去燒東西吧。所有的廢稿——一張不留。”

秦嬤嬤應了一聲,轉身出去。

翠竹跟在後面,走了兩步又回頭。“姑娘,那個縣誌摘抄——我真放在糕餅罐子底下?”

“放。”

“那萬一——有老鼠呢?”

“你屋裡有老鼠?”

翠竹的臉紅了一下。“沒有。就是……我有時候掉餅渣……”

沈明珠看了她一眼。“那就別掉。”

翠竹老老實實地走了。

——

當晚,沈明珠給顧北辰寫了一封簡訊。

“假賬已被韓家使用。御史楊庭直今早朝堂彈劾。但韓元正未完全上鉤——他察覺賬目'太乾淨了',已派宋先生反向追查。宋先生的方向是查操盤者,不是查賬目本身。”

她停了停筆,又寫。

“我在清痕跡。府裡所有相關廢稿今夜焚燬。趙大從明天起不再白天外出。趙虎那邊已交代應對說辭。”

最後一行:

“大理寺核查日在後天。憑證已分三處存放。但如果宋先生在核查之前就查到我——局面會很難看。”

信封好,走暗格。

沈明珠坐在燈下,把剛才的對話又過了一遍。

宋先生在查人。他的邏輯清晰得可怕——假賬植入手法精細,將軍府沒人做得出來,那就說明有外人在幫沈家。外人是誰?沈家小姐最近見過甚麼人?跟誰走得近?

趙蕊。方錦書。松濤閣。

任何一條線被宋先生抓住,都是麻煩。

秦嬤嬤進來收茶盞,看了她一眼。

“姑娘,你的臉色不好。”

“知道了。”

“知道了也沒用。臉色不好就是沒睡夠。”秦嬤嬤把茶盞放進托盤,“韓元正那個老狐狸查就查去——他查得到的都是你留給他看的,查不到的你已經燒了。急甚麼?”

沈明珠抬頭看她。嬤嬤這個人,不愛說話,一開口就有分量。

“嬤嬤說得對。”她深吸了一口氣,“急也沒用。後天核查——我得先把憑證的事理順。”

秦嬤嬤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停了一步。

“還有——翠竹那丫頭把縣誌摘抄藏在了她的糕餅罐子底下。我檢查過了,密封得倒挺好。就是跟她屋裡一樣,全是桂花糕的味兒。”

沈明珠愣了一下,嘴角彎了彎。

翠竹在隔壁屋裡翻了個身,嘟嘟囔囔的,聽不清說的甚麼。過了一會兒傳來均勻的呼吸聲——她已經睡著了。

沈明珠把燈撥暗,重新拿起筆。

紙上寫了三個字:宋先生。

這個人,白面書生模樣,說話慢條斯理,分析局勢卻快得驚人。他不查賬查人——說明他看問題的角度跟韓元正一樣:先找人,再找事。

找到了人,事就全串起來了。

而他要找的人——是她。

後天就是大理寺核查日。憑證必須到。趙大必須到。一切都必須按計劃走——不管宋先生查到哪一步。

窗外傳來更鼓聲。二更了。

院子裡有火光。秦嬤嬤在後院的銅盆裡燒東西——那些廢稿、推演用的紙條、畫了線的草圖。火苗躥了起來,紙灰像黑色的蝴蝶在夜風裡翻飛。

翠竹抱著被子縮在床上,透過窗紙看見後院的火光,喃喃了一句:“嬤嬤大半夜燒甚麼呢……”翻了個身,又睡了。

沈明珠把桌上最後那張紙摺好,也走到後院投進火裡。紙灰在銅盆中蜷縮,變成細碎的黑屑。

她站在火光前面,臉上明暗交替。

秦嬤嬤在旁邊站著,等最後一張紙燒盡了,用鐵鉗把灰燼撥散。

“燒乾淨了。”

“嗯。”

兩人站在夜色裡,誰都沒有多說話。風吹過來的時候,銅盆裡的灰燼揚了起來,散在地上,混進了泥土裡。

沈明珠回到書房,坐在燈下。

事情正在失控。從她佈局到現在,第一次——她的棋被人看穿了一半。

韓元正沒有慌。他在反查。

遊戲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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