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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三章 暗探

2026-04-21 作者:問舟知意

花會過後第三天,沈明珠把趙蕊塞給她的那張紙條又看了一遍。

“我爹說最近朝上風向不對,你家要小心。”

字跡端正,不像趙蕊平日大大咧咧的性子。可見寫這幾個字時,她也是認真的。

趙懷安在兵部,跟韓宏道同衙為官。他說“風向不對”,自然比外人看得真切。但到底哪裡不對,紙條上沒寫,趙蕊大概也不清楚——她知道的,只是父親回家後臉色不好看。

沈明珠把紙條摺好壓在硯臺下面,與那張寫著“趙虎——刀”的紙條放在一起。

兩張紙條,兩條線索。一條從閨閣來,一條從暗處來。殊途同歸,指向同一個方向——韓家的手在加快。

她正想著,秦嬤嬤從外面進來了。

——

“姑娘,趙虎又出城了。”

秦嬤嬤的聲音壓得很低,面色沉重。

沈明珠放下茶盞:“嬤嬤跟到了?”

“跟到了清河驛。沒進去,在驛站外的樹林裡找了個位置。”秦嬤嬤在她對面坐下來,嗓子沙沙的,“趙虎在驛站裡見了一個人。”

“甚麼人?”

“不認得。但那人穿的衣裳,是大內的款式。”

沈明珠的手指微微一頓。

大內的款式。大燕宮廷的服飾有嚴格規制,從質地到紋樣到色澤,與民間截然不同。秦嬤嬤早年在江湖上闖蕩,見識廣博,不會認錯。

“甚麼等級?”

“不是太監的衣裳,也不是侍衛的。”秦嬤嬤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像是內侍省的官員,品級不低——衣袍上繡了暗紋。”

內侍省。

沈明珠的腦子嗡了一聲。

內侍省是管理宮中一切內務的機構,直接對皇帝負責。內侍省的官員出現在城外的驛站,本身就不正常。更不正常的是——他是來見趙虎的。

“那個人長甚麼樣?”

“四十來歲,中等身材,面白無鬚,左手小指似乎短了一截。”秦嬤嬤觀察入微,“兩人進了廂房,關門待了約莫半個時辰。出來時趙虎臉色很不好看,像是受了訓斥。”

受了訓斥。所以此人地位在趙虎之上。不是來傳話的跑腿,是來下令的主子。

趙虎是韓家用來監視沈家的外線。韓家的人跟趙虎接頭不奇怪。可一個內侍省的官員跑到城外來見他——這就不對了。

如果此人是韓家安插在宮中的棋子,大可以透過韓府傳話,何必親自跑一趟清河驛?這說明他要避開韓府——或者說,他做的事情,連韓家的普通人都不該知道。

“嬤嬤,這事先擱著,別讓旁人知道。”

秦嬤嬤點頭,走到門口又停了一步:“姑娘,那個趙虎,老奴總覺得他最近太活躍了。韓府、清河驛,兩頭跑。像是被人催著趕工似的。”

沈明珠看了她一眼:“嬤嬤說得對。他是在趕工。”

秦嬤嬤沒再問甚麼,掩門出去了。

——

午後,翠竹跑進來的時候,沈明珠正對著窗外發呆。

“姑娘!今天廟會最後一天了!錯過又要等下個月!”

翠竹兩隻眼睛亮晶晶的,手裡攥著一串銅錢,不知道攢了多久。

沈明珠本想拒絕。清河驛的事還沒想透,心裡有一根弦繃著。但看了看翠竹的樣子——前世她也是這樣,永遠蹦蹦跳跳的,不知道前面等著的是甚麼。

“走吧。”

翠竹差點蹦起來。

兩人換了素淨衣裳,從側門出去。廟會在城隍廟外的長街上,攤子從街頭擺到街尾,吃的、玩的、看的,甚麼都有。入了春,天暖起來了,街上人擠人,熱鬧得很。

翠竹拽著她的袖子東鑽西擠,像一條快活的小魚。

“姑娘你看那個麵人!像不像你?”

沈明珠瞥了一眼。捏麵人的老漢正在臺上揉一團粉色的面泥,捏出一個鼓著腮幫子的胖娃娃。

“像你。”

“才不像!”翠竹跺腳。

兩人又走了一段。翠竹忽然停住了腳步,鼻子使勁嗅了嗅。

“糖畫!”

街角支著一副糖畫攤子,老師傅正拿銅勺在石板上淋糖,金黃色的糖漿彎彎繞繞,轉眼就成了一條龍。

翠竹的眼睛直了:“姑娘,我想要那條龍!”

沈明珠摸出幾文錢遞給她。翠竹接了錢衝上去,沈明珠退後一步,在攤邊的槐樹下站著等。

正等著,旁邊忽然傳來一陣窸窣聲。

沈明珠轉頭一看——一個年輕的粗壯漢子正蹲在樹根旁啃包子,滿嘴油,腮幫子鼓得像倉鼠。看到沈明珠,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包子差點從手裡滑出去。

“沈姑——”

他硬生生嚥了回去,梗得脖子通紅。

沈明珠認出他了。大相國寺廟會那天,跟在顧北辰身邊的那個年輕侍衛——石安。今天穿了一件不太合身的灰布短褂,頭上包著條藍巾,活像個進城賣柴的鄉下漢子。

她沒有聲張,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移開了目光。

石安鬆了口氣,手忙腳亂地站起來,想走又不太敢動。

翠竹這時候舉著糖畫龍跑回來了。

“姑娘你看!多漂亮!”她高高舉起糖畫,金色的龍在陽光下亮閃閃的。轉頭看到石安,歪了歪腦袋,“這位大哥,你也來逛廟會?”

石安呆住了。

他張了張嘴,一個字沒說出來。然後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低頭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的包子,往翠竹手裡一塞。

“你……你餓不餓?”

翠竹愣住了,還沒來得及開口,石安已經紅著臉大步跑了——跑了幾步還絆了一下,差點摔個跟頭。

翠竹拿著包子呆了好一會兒。

“這人好奇怪。”她看了看手裡的包子,又聞了聞,“包子倒是熱的。”

沈明珠忍住了笑。

她沒有說破石安的身份。顧北辰的人出現在這裡,說明他一直在暗中留意將軍府的動向。這份心思,她記在了心裡。

兩人繼續往前逛。經過一個乾貨攤的時候,沈明珠的腳步慢了下來。

攤上擺著一筐西域來的大棗,紅通通的,顆顆飽滿。父親最愛吃這種棗——每年入冬前都要讓人從北境帶幾斤回來,說是“嚼著棗幹看兵書,比甚麼都安心”。

她買了一包,沒有說話。

翠竹也安靜了一瞬,然後小聲說:“等將軍回來,姑娘給他泡棗茶喝。”

“嗯。”

——

回到將軍府的時候,翠竹還在啃那條糖畫龍,啃得嘴角全是糖漬。沈明珠把幹棗放在書房案頭,對著父親平日坐的那把太師椅,靜靜坐了一會兒。

椅子空著。硯臺幹了。

她把那些紛亂的心思收起來,鋪開一張紙條,提筆寫了一行字——

“清河驛,內侍省,面白無鬚,左手小指殘缺。此人何人?急。”

“翠竹。”

翠竹咬著半截糖畫龍的尾巴探進頭來:“嗯?”

“替我跑一趟松濤閣。”

翠竹接過信封,嘀咕了一句“又去”,還是蹦蹦跳跳走了。

——

顧北辰的回信來得很快。

不是翠竹帶回來的,而是松濤閣派了一個不起眼的小夥計,扮作賣炭翁,推著車從將軍府後巷經過,把一個蠟封的紙卷塞進了後門的磚縫裡。

秦嬤嬤取了紙卷送來。

沈明珠拆開蠟封,紙上幾行清秀的小字——

“此人姓魏,名德順,內侍省主簿,從六品。入宮二十餘年,早年在東宮侍奉過先太子。先太子薨後轉入內侍省,一直不甚起眼。近兩年忽然得太子信任,時常出入東宮。非韓府中人。”

最後四個字,是整封信的關鍵。

非韓府中人。

沈明珠將紙卷緩緩放在桌上。

果然。

魏德順是太子的人,不是韓家的人。太子顧承宣透過魏德順來接觸趙虎,繞開了韓府的渠道。這意味著太子在沈家的監控上,有一套獨立於韓家的暗線。

為甚麼要獨立?

只有一個解釋——太子對韓家也不完全信任。翁婿之間,各有算盤。

前世那些被痛苦掩蓋的細節忽然浮上來——韓婉兒端著鴆酒的笑臉,她說:“沈明珠,這是太子殿下賜你的恩典。”

太子殿下。不是韓家賜的,是太子賜的。

沈明珠閉上眼睛。指甲掐進了掌心。

三息之後,她睜開眼,目光重新變得清冷。不能沉溺在仇恨裡。仇恨會矇蔽判斷。

她把紙卷翻過來,紙背上還有一行小字——

“此事牽涉甚廣,不宜書信往來。可否面談?”

面談。

沈明珠攥著紙卷,想了很久。

面談有風險。他們一個是將軍府的姑娘,一個是皇帝的兒子。被人撞見私下密會,輕則名聲掃地,重則給韓家送上把柄。

可眼下的局面不允許她繼續隔著紙筆慢慢周旋了。趙虎、劉忠、魏德順、韓家、太子——敵人的網越收越緊。她需要儘快跟顧北辰面對面交換資訊,才能做出正確的判斷。

沈明珠提筆,在紙卷背面寫下了回覆——

“三日後,大慈恩寺。”

大慈恩寺是上京最大的寺廟,每月逢三、六、九開放進香,善男信女絡繹不絕。將軍府的姑娘去進香再正常不過,五皇子偶爾去禮佛也不惹人注目。越是人多的地方,越沒人留意兩張面孔。

——

她將紙卷重新封好,交給秦嬤嬤。

“嬤嬤,明日一早把這個送到松濤閣。不要讓翠竹去——這趟換個人。”

秦嬤嬤接過紙卷,甚麼也沒問,乾脆點頭,轉身出去了。

屋子裡安靜下來。

燭火在風中微微晃了一下。沈明珠坐在燈下,目光落在桌上那兩張並排的紙條上。一張是趙蕊的——“風向不對”。一張是她自己寫的——“趙虎——刀”。再加上今天的魏德順。

三條線。韓家、太子、趙虎——三方各有算盤,攪在一處。前世她以為韓家就是最大的幕後黑手,如今看來,太子也不是韓家手中的傀儡。

但太子和韓家的同盟並非鐵板一塊。太子要繞開韓家建立自己的暗線——這說明他不信任韓元正。至少不完全信任。

不信任,就有縫隙。有縫隙,就有機會。

沈明珠伸手撥了撥燭芯,火焰忽地亮了一下,照得整間書房通明。

如果太子和韓家並非鐵板一塊,這中間的裂縫——也許可以利用。

案頭那包新買的幹棗安靜地放在太師椅旁邊。她看了一眼,把兩張紙條收好,吹滅了蠟燭。

三日後,大慈恩寺。她有太多的事要跟顧北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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