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騙，不存在的仙
等到尋到這處平原的時候，姬凡已經有預感了。
就是這裡嗎？
縹碧的長髮在風中飛揚，她靜靜盤腿懸在離地半尺的位置，姣好的容顏被日光鍍上一層金光，出塵又聖潔。宛若在雨後的清晨，璀璨的晨光照在懸崖上，那裡剛剛好開著一朵潔白的百合花，靜謐悠然。
緊緊盯住縹碧的背影，姬凡一時間百感交集。
和姬凡一樣，很多人已經到了此處，看去有不少熟悉的人。
這裡至少有五分之三的人是聽過姬凡所說的那一番話。
可是他們依舊來到了這裡，甚至可以說沒有一個人聽了那段話有所感觸，而選擇放棄的。求道之人都是意志堅定之人，經歷過磨難和生死的考驗才能脫穎而出，走到現在。
不過，正如大師兄和柳清嫣之前表示的那樣，他倆並沒有出現在這一局面之中，使得姬凡不禁鬆了一口氣。
盡力了就好。
快速調整好心態，姬凡站在最遠的地方，心態放平，只是觀看一場盛大的演出。
許十七也很快到了，聽風閣的人將他簇擁在中間，呈現眾星拱月之勢。
無視聽風閣眾人疑惑中帶著些許警惕的眼神，姬凡走到許十七身邊站定。
聽風閣根本沒有那麼聽許十七的話，或者說，許十七也沒有對聽風閣多認真管理。眼下的聽風閣對於成仙一事依舊保有希望，自然對姬凡這大張旗鼓宣揚成仙不存在的行為總是帶著敵意。
“人沒減少。”許十七環視一圈，甚至看到了幾位和姬凡鬥過的老面孔。
姬凡更無奈，“不僅如此，我的阻攔甚至讓他們更加篤定了。”
“懶得管，大不了全部道心破碎不就好了，也沒甚麼損失，”許十七託著下巴，懶洋洋對著姬凡道，“你看，說不定完蛋得差不多了還能撿個漏。”
這意思是沒有爭奪的心了？
在許十七身後的聽風閣眾人各有各的心思，甚至最近的一位黑衣男子就開口：“閣主，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沒等他說完，立在最前面的許十七已經神不知鬼不覺出現在他身側，一把鋒利的匕首在脖頸劃開一道明顯的口子。
“閣、閣主饒命！”驚懼一瞬間爬上臉頰，黑衣男子渾身僵住，生怕許十七手一抖把他小命結果了。
右手抬起搭在黑衣男子肩上，許十七笑聲帶著些許癲狂：“哈哈，好啊。”
咔嚓——
將黑衣男子的手臂卸下，許十七撇了一眼噤若寒蟬的聽風閣眾人：“帶下去。”
“是！”
姬凡對這粗暴的畫面暗暗咂舌，目光卻被許十七手上那把薄如蟬翼的鋒利匕首吸引住。
“這匕首……”
許十七臭屁地用匕首耍了個花，笑吟吟道：“好看嗎，青焰尊者的。”
青焰尊者的？他現在這性格，難道暴虐也是會繼承的……姬凡忍不住多看了許十七兩眼。
危險！渾身肌體突然緊繃，姬凡長劍出鞘抵在自己頸邊，劍氣削斷對方的一縷髮絲。
許十七遺憾看了自己的匕首一眼，把自己的頭髮在姬凡的劍柄處打了個結。
輕輕附在她耳邊笑吟吟道：“姬凡姑娘，都說過了我不是他，有些念頭還是慢慢在你這裡消失哦，我會不高興的。”
“許十七你少跟我發瘋。”姬凡冷著一張臉，“要打出去打，現在這情況……”
許十七離開姬凡身邊，懶散聳聳肩，指著靠縹碧最近，但是打得難捨難分的幾位：“那邊都開始了，我們也不能落下嘛。”
目光投到混戰的兩個人影身上，姬凡很難理解。趙劍尊之前就說了需要將全部力量投注到縹碧身上才有可能達到成仙的條件，這怎麼莫名其妙就打上了？
“你沒看到？”許十七又一副欠揍模樣，“人家是夫妻鬧彆扭呢。唉，就算是修為高到如此地步，還要為感情而做出如此行為，真是可憐。”
姬凡腳尖輕點，掠出去好幾十米遠。
“年輕人說話還是不要過分了。”一美婦人對著許十七冷哼一聲，“情感本身就是我們具有的一部分，被你說的這麼不堪，真是愚昧！”
許十七猝不及防被來這麼一下，身上衣袍凌亂了不少，雖說沒有甚麼傷，但這狼狽的模樣還是讓他沉下臉來。
“這位姐姐真是性格直率。”嘴角勾起微笑，許十七端出他的經典書生樣，“但是我想來想去都覺得愛與和平才是最佳的，姐姐不必動怒。”
這個語氣……
姬凡頓時感覺有些不妙。
美婦人聽見許十七這麼說，臉色倒是緩和了大半，正準備順著臺階就下。
泛著寒光的匕首在眼前被擊飛。
反光的匕首映出美婦人不可思議的臉。
“這人……不好對付。性格也不好。”正是剛剛和美婦人對打的男子擊飛了許十七的匕首，他認真盯著許十七的方向，頭微微側向美婦人，顯然是在和她交談：“換個人吧，我來。那個小姑娘交給你了。”
遠處觀戰的“小姑娘”姬凡：……不是，關她甚麼事啊！
“真是讓人傷心，莫名其妙被人打了。”許十七也不在乎匕首的擊飛到了何處，眯了眯眼，毫不猶豫衝上前去——他可是最擅長近戰啊。
這邊許十七打上了，姬凡也和美婦人大眼瞪小眼。
“哼，跟那陰險小子一夥的肯定也不是甚麼好人！”冷哼一聲，美婦人也不再留手，掐著法訣就朝姬凡攻去。
能不能尊重一下戰鬥狂？姬凡本意不想招惹是非，但是這都打臉上了，不戰個痛快姬凡都覺得對不起這局。
錚——
無名劍出鞘，鋒銳的劍意迸出。
而且，憑甚麼一副強的那個讓許十七去對付？以貌取人真是沒品！
對上姬凡的第一劍，美婦人臉上出現凝重和疑惑：甚麼時候冒出來這麼兩個厲害的小輩？
法訣嗎？姬凡對上莫名的靈力屏障，這種玄妙的靈力化解了很大一部分。
在對了兩三招之後，姬凡勾起一抹勝券在握的笑。
無視對方的攻擊，全神貫注將靈力集聚在劍尖之上——管他甚麼亂七八糟的化解，在絕對的鋒利面前，都是紙糊的！
姬凡嘴角笑意微深，觀察到美婦人猝不及防的驚恐神情，她有預感，這一局勝負已分！
雖然不至於缺胳膊斷腿這種情況，但是輕微傷，戰鬥力受影響肯定是板上釘釘的了。
撐著無名挽了個劍花蕩開法訣的靈力，姬凡飄然落地。
嗯？
不對！
瞳孔驟然一縮，姬凡和悄無聲息地摸過來的許十七並肩而立。
“我能和那傢伙打個平手，但是我故意卸力了。”許十七小聲交談。
“沒有可以擊傷或者擊殺對方的可能。”姬凡明白許十七在說甚麼。
剛剛那一劍明明可以碰到美婦人的，可是一股奇怪的力量將它引開了，或者說，吸收了！
那是縹碧的力量！姬凡和她交過手，印象很深刻，瞬間就想起來。
所以說，趙明堇他們的計劃已經開始了？
在座的都不是甚麼愣頭青，所有人面色一凜。這裡集聚了所有頂尖高手，卻沒有一個人察覺到成仙計劃在何時開始的！
“你感受到了？”姬凡問許十七。
隨意聳聳肩，許十七：“巧合罷了，主要是被人莫名其妙打了很不爽啊。”
所有人都沒有了爭鬥的意思，目光全都聚集到了縹碧身上。
趙明堇的虛影從縹碧身上飄下來，朝著眾人拱手微笑：“感謝各位經過我的考驗。廢話不多說，成仙的方式想必大家已經清楚，現在，我將尚付喚來。”
“在此期間，大家可以感受一下她身上的氣息。”
那股精純的靈力嗎？姬凡隨意坐到地上，靈力護住衣袍保持乾淨，撐著臉看人們打量縹碧。
一步一步精心設計的圈套，套牢了希望。
淒厲的鳥鳴聲混雜著大量的白色霧氣蔓延一整塊地區，尖利的聲音好像泣血一般。
趙明堇幹了甚麼？
姬凡靈力凝聚於雙眼，朝著聲音發出的方向看去：身形龐大的尚付張開雙翼，它腳上的鎖鏈已經完全解開，猛烈的颶風在它身邊盤旋。趙明堇就站在狂風之中巋然不動，甚至壓迫力更勝一籌。
隨著尚付的掙扎，它身上浮現大片大片符文，若是對符文有深些研究的，經歷過六雲碎日劍陣人在此，他說不定能認出來，這符文跟六雲碎日劍陣的一模一樣，只不過出來沒想過還能用來封印！
可畢竟是劍陣！
趙明堇將手臂高舉，一柄和無名模樣無二的劍影爆發出強烈的靈力波動，頃刻間引動了六雲碎日劍陣！
金色的符文瞬間化為成千上萬的劍意，血霧在尚付身上爆裂開來，彷彿一朵正在盛開的曼珠沙華。
長袖一揮，血霧消散，趙明堇攜著一團紅色的淨化靈力疾馳到縹碧旁邊，捏起她的下巴，直接將這玩意吞了下去！
“就是現在！所有人將靈力注入到她體內！快！！”
趙明堇急促大喊。渾身的靈力隨著聲浪傾瀉而出，衝擊到臨近人的身上，猝不及防之時有幾人遭受重擊，嘴角溢位幾縷血絲。
而更多的人則是立刻反應過來，衝到縹碧身邊開始傳輸靈力。
一時間，此地成了靈力最濃郁的地方，連周遭的空氣都粘稠起來。
不對。姬凡目光一凝，剛剛趙劍尊的靈力爆發，但是隻殃及了離他最近的幾人，至於後面的餘波……
被縹碧吸收了！
根本就不是需要眾人的靈力灌輸！只要在這裡，就會自然而然地被吸走靈力！
電光火石之間，姬凡感受著自己體內流失的靈力，這種力量消失的感覺讓人不適，更糟糕的是——
“師父！！”姬凡和天問還隔著一段距離，她不假思索地朝著那個方向衝過去。
靈力的流失，被靈力滋養的身體和延長的壽命就會、就會一併失去的！
“別動。”趙明堇猶如一道鬼影出現在姬凡身後，僅僅用一隻手搭在她的肩膀，就讓其動彈不得。
趙明堇的眼睛呈現一種渾濁的灰白色，語氣也僵硬冷漠：“往前，斬。”
“趙劍尊你真是瘋了！”姬凡脫口而出，“這哪裡是失去道心！沒有人能抵抗現在的縹碧，所有人都會被吸乾靈氣而死！你這是謀殺！！”
“騙了所有人！將修仙徹底毀掉！”
是了，現在看成仙就是假的！
都是假的！
所謂的可能性就是一個幌子！
就算縹碧成功成仙，但是現在所有的人都將毀滅！
這就是趙劍尊的謀劃！
“是嗎？”趙劍尊搭在姬凡肩膀的手抬起，化抓為斬，攜著他最後的靈力劈下！
這是下了狠手！姬凡瞳孔驟縮，但是渾身沒有能動的地方。
現在救不了師父，自己還先折在這裡了。
好可惜——
“徒弟！”
姬凡被一個熟悉的身影撲倒，耳畔是幼年熟悉的訓斥聲。
“丫頭你倒是躲啊！”
……師父……師父？
拼著一身修為盡費的靈力燃燒，天問及時趕到，替姬凡擋住那一掌。
捂住胸口，天問被姬凡扶著在地面上坐倒，發出驚天動地的咳嗽聲。
姬凡的情況也不樂觀。趙劍尊也不是吃素的，那一掌沒落到姬凡身上，也廢掉了姬凡一半的修為。
慢了半拍的許十七也落到姬凡二人前。
被吸收了靈氣帶來的虛弱感侵襲著神經，還要時刻面對趙劍尊這種頂級高手，真是最糟糕的情況了。
姬凡和許十七臉色都很難看。
天問的狀態反倒比二人好得多，看起來精氣神十足。
“誒？丫頭，我這失去靈力之後……”天問揪住姬凡的劍站起來，伸手蹬腿看起來健康得很。
許十七抽出一絲靈力探查，這個人都很震驚：“狀態很好，失去了靈力，但被靈力溫養過的身體不受影響……”
姬凡聽到這裡，電光火石之間，下了決定。
“許十七！快！”
姬凡聚齊自己身上的所有靈力，直接朝著自己心脈拍去！
現在看來，趙劍尊還是給了一條活路的！只要把一身靈力散去，肉身能保住！
許十七擒住姬凡的手：“你確定……”
“少廢話，再過一會這樣都做不到了！”
時間持續越久，失去靈力帶來的虛弱感就越強，連自廢都做不到！
許十七點點頭，將靈力附在掌中，仿照著趙劍尊給了姬凡後頸處一掌。
“許十七！”姬凡只感覺一陣刺痛，渾身的靈力盡數散開。她瞬間跪倒在地，沒有靈力保護的膝蓋立刻被擦傷有了血痕。
姬凡死死盯著許十七！
那他怎麼辦？該死！這個傢伙自己在搞甚麼？藉助其他力量散靈力效果要好很多，也不至於過於傷身，但是還有誰能幫他！
許十七衝著姬凡笑了笑，“靠你了！”
不管不顧還有多少剩餘靈力，許十七全部集中在掌心，緊接著朝著心脈一掌拍下。口中嘔出源源不斷的血，腳步踉蹌一下後還是撐不住直挺挺朝地面摔去。
天問用無名撐著自己，伸手拖了他一把。
但還是無法避免地臉著地了。
嘴角抽了抽，姬凡緩過來走到這邊，小心將許十七放平。
“這小子不錯啊，挺有魄力的。”天問點評。
“現在來不及了嗎？說不定還能多救幾個人……”姬凡往四周看去。
看到眼前的場景，心下一沉。
年歲較高的一輩已經是油盡燈枯、風燭殘年的模樣了，算是中年一輩的也沒有足夠的靈力剩餘，能勉強保持神智已經是極限。這也才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就……
“其實趙劍尊應該是隻想救你一個的……”天問摸著自己花白的鬍子，若有所思道。
救她，然後證明這一場鬧劇的結尾嗎？
“不僅如此，丫頭你看，靈力還不夠，所以整個大陸都會……”
天問語氣有些沉重了。
“那我們快——”
姬凡話出口就斷了。
——他們已經失去力量了啊！
甚麼移山填海、顛倒星辰、縮地成寸、劍意劈山已經全都消逝。
連快速去到想去的地方都做不到。
“丫頭你不懂，太多人品過能力帶來的魔力，又怎麼會輕易放棄呢……”天問悠悠然嘆了口氣，“要不是趙劍尊那一掌，我也做不到啊……”
轉身吃力將許十七抗到肩上，姬凡衝著天問喊：“師父，走。”
這個時候管不了其他人了，姬凡要把他們從這危險重重的山林裡帶出去。找到可以讓人活的村莊或城市。
這小子選擇不錯，徒弟果然沒放他不管。目光掠過昏迷不醒的許十七，天問暗想。
天問跟上姬凡的腳步，不問去哪。
或許，修仙這次，真的迎來了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