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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番外1[番外]

2026-04-21 作者:一樹妖花

番外1

路遙覺得傅觀海是一個很奇怪的人。

她曾經在荒城的家中附近救過他,一個帶著傷快死的男人,躺在河邊等死。她將他帶回了家,結果卻又招來了一大堆殺手。他們打得熱火朝天,險些殃及池魚。

還好路遙躲在房間裡裝死,裝著裝著就睡著了。

第二天醒來,家毀了,屍體躺在院子裡一大堆,辛苦採摘晾曬的珍貴藥材被人席捲一通,而那個男人卻不見蹤影。

早說是來偷藥的,跟她說說不就好了,何必這麼大費周章。

很明顯,路遙的家已經不安全了,誰知道過幾天還會不會有人前來尋仇。到時候仇敵沒找到,他們一個不高興,就把她幹掉了,那該多倒黴。

看著滿地狼藉,路遙懶得收拾,決定收拾行李,下山遊歷。

剛到四方城,就聽說附近的修仙宗門在招生,巧了,她年齡條件都符合,於是乎路遙決定報名參加。萬一給她瞎貓碰上死耗子,誤打誤撞考進去了,也是一樁美談。

正巧,路遙在茫茫考生中,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路遙聽說了他的名字——傅觀海。

“觀天地之闊,察滄海之變”,他的名字起得很有水準,路遙只聽一遍就記住了。

只是他們兩個相距甚遠,路遙只能遠遠瞥見,於是,她對傅觀海的觀察日記,就此開始。

第一天:

他長得很高,修為也很好,隨隨便便就在入門考試中名列前茅。只是有點奇怪,明明於煉器方面有天賦,卻拜入萬獸峰的門下。

第二天:

今天跟他打了個招呼,但是他幾乎不怎麼理人,表情也是冷冷的,對我好像沒甚麼印象。這也難怪,畢竟當初救他的時候在深夜,他還昏迷了,不認得我也正常。

第三天:

不知道為甚麼,其實我挺喜歡他的。可是今天我在課上見了他,相同他說點話,他卻跟見了瘟神一樣換了個位子。可惡,我就不信,我還不能讓你記住我!

第四天:

做了桂花糖糕,不知道他會不會喜歡。

第五天:

他把我的桂花糖糕給扔了,可惡!

......

第十五天:

傅觀海,你是不是......喜歡風天情呢?

觀察日記寫了兩週,便寫不下去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傅觀海擁有風流俏公子的皮囊,實際上卻是個冷心冷肺的人,沒有甚麼東西能夠入他的眼。而這世間,唯一能夠讓他產生情緒波動的人,似乎只有一個,那便是萬劍宗的大小姐,風天情。

他把所有的善意都投射在那個少女的身上,她的一瞥一笑,都讓他為之傾倒。

但是他不說,大部分人也都察覺不出。只有路遙這個將觀察傅觀海寫入日記的人,才能從萬千蛛絲馬跡裡,發現,他一直在看她。

路遙其實並不嫉妒,畢竟風天情是她的朋友,畢竟風天情還是萬劍宗的大小姐。她美麗、大方、天資聰穎,擁有著大部分一輩子都無法企及的身份地位。

在她的生命中,這世上的所有人本就該圍著她,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

風天情就像那絢麗多彩的鳳凰花,引得眾人駐足觀看。而路遙就像路邊的野草,不起眼,不強大,想找一根藤木攀附而生都能找錯物件。

路遙決定遠離這個男人,可是老天像是在跟她開玩笑一樣,不論是門派修行,還是出門做任務,常常與他分配在一起。

這人只對著風天情裝乖,實際上脾氣壞得很。

風天情在的時候,讓他往東不敢往西,讓他上山打怪不敢下河摸魚。風天情一走,他在路遙面前就原形畢露。這時候,飯也不好吃了,怪也可以不用打了,只要風天情有難,他就可以直接拋棄隊友前去相救,把路遙一個人困在各種危險的地方。

好在,她還有師尊可以救她。

或許,她應該好好孝敬她的師尊。

轉變是從問仙冢裡開始的。問仙冢內,路遙不代表任何門派,她是透過地下角鬥場的名額進入問仙冢,一個人行走,碰上了落單的傅觀海。

實際上她不能用“落單”這兩個字來形容他,因為傅觀海本來就是一個喜歡獨來獨往的人。

他好像在尋找甚麼東西。

路遙不感興趣,她只想趕快避而遠之。

此前他們一同去歡嵇城裡執行任務,當時風天情和她因為一個古董海螺起了爭執,傅觀海不僅花數百萬靈石拍下這個賣相普通、廉價的古董海螺,還在戰鬥中故意將自己引向怪物最多的地方。

再加上此前他幾次三番拿自己擋刀,要不是她命大,自己早死八百回了。

路遙就算有再多的好心,也不會浪費在這種人頭上。

可正巧,她要去的地方,跟傅觀海有些一致。

他要召喚某種上古兇獸,路遙看得出來。只他確實沒有獸修的天賦,機關精密強大,然則在召喚那一步,唸錯了口訣的音調。

“需要幫忙嗎?”

路遙其實從來沒在別人面前展露獸修的天賦。她拜了九重門劍尊馬力為師,在外人眼中,她是個劍修。但一到地下角鬥場,她便扔了劍,與墨九淵一起,成了時下最熱門的獸修強者。

幫助傅觀海,路遙其實是有些後怕的,誰知道這個混蛋會不會恩將仇報,卸磨殺驢。但是看他這麼可憐的份上,算了,算她心善,幫個小忙好了。

當然,這世上不會有任何一個人覺得任何狀態下的傅觀海可憐,只有路遙會。

姚潯曾說她眼瞎了,聖母臨凡,這麼恐怖的一個人她居然能夠鍥而不捨地想要接近。

路遙說她不懂,明明對方不說話的時候就很可愛。

路遙提出了要幫忙,傅觀海只是一愣,就同意了。你看,這不是很好說話嘛,她偷窺他那麼久,他都沒把她給刀了,還讓她幫忙。

誰知道路遙只是站在陣法中央,同傅觀海合力施法佈陣,就引起一陣軒然大波。

問仙冢內響起了久久未曾聽聞的龍吟,如山呼海嘯般的聲音自下而上炸開。路遙看到了沉寂千百萬年的龍魂餘影,還有傅觀海眼中那略帶驚異的情緒。

後來,路遙便記不清事了。

再次醒來,她不知被甚麼人帶出了問仙冢,而傅觀海也自此消失不見。過了很久很久,他的師門也都沒有他的訊息。

路遙常常想他,但更加沉迷於修行。若非有要事,她的師尊也不允許她隨便下山。

只他的傳聞,常常縈繞在路遙耳邊。

外界傳聞,傅觀海在外濫殺無辜,似乎屠了一座城,在不少地方都鬧出了血案,已經被九重門所除名。

又有人說,他曾在門內見過他的蹤影,不是在萬獸峰,而是在縹緲峰外圍,只是他不知為何,不上去,只是遠遠觀望,好像在忌憚甚麼。被人發現後,那人正打算招呼幫手來抓人,轉頭就不見他的身影。

門內風傳,說是因為風天情和路遙的關係越來越惡劣,身為風大小姐第一狗腿子的他,專門來坑害路遙。只是因為礙於劍尊在縹緲峰外佈下的結界防護,他無法隨意入內,奸計才沒辦法得逞。

簡言之,所有人都覺得傅觀海對自己不懷好意。當他們一遍又一遍提醒路遙出門要小心時,她也只是笑呵呵點點頭,沒聽一點進去。

總算過了十來年的時間,她的修為從築基一路狂奔到元嬰後期,擁有了獨當一面的能力,她的師尊才肯放她下山歷練。

她在山下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一位在妖怪窩裡結識的面具大俠。本來吧,她其實是在追捕作惡妖獸的過程中迷了路,一不小心就進了其他妖獸的領地。

路遙作為堂堂一介獸修,自然沒甚麼好怕的,更何況,不過是群三級小妖,動動手指就解決了啦。

然後她發現,自己大話說早了。

一隻小妖灑灑水就能解決,十隻小妖咬咬牙也不是不能打,可是這片妖怪窩裡,住著三百多隻同樣的妖獸,三級,是他們之中最拉的水平。

很明顯,路遙不僅打不過,還逃不掉。那就只剩下一個辦法了。

路遙對著妖怪王,撲通跪了下來,震煞全場所有生物:“各位大哥大姐,小妹在這裡給你們拜個早年。求大哥大姐們行行好,放過我吧,嗯?”

妖怪王:“......”

這個修士好沒骨氣,吃起來都嫌晦氣。

嫌晦氣的妖怪王命自己的手下烏泱泱地上場解決路遙,自己在一旁觀戰。而後就在路遙等遁地符生效跑路前,她聽到有人在背後笑她。

眨眼間,幾百頭妖獸碎成血沫,那妖怪王甚至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便一命嗚呼。

路遙不知道是誰在此危急關頭出手相救,那人不曾露面,但她知道,自下山起,那人便跟著自己。

她想知道他是誰,便哪裡危險往哪闖。

最後一次,她被一群邪修逼到了斷崖邊。那些邪修想要活捉她,說是隻有她才能控制得了他們供奉的某種可怖兇獸。

這群邪修不算太強,路遙打算將計就計,故意被抓,引那人出來。

最終,他看到了那個面具大俠的真正模樣。

好奇怪,是師尊的臉。

誒?她為甚麼會感到有些失望?師尊沿路保護自己的徒兒有甚麼不對的嗎?

路遙心裡隱隱覺得,不該是這樣的。可是事實擺在眼前,她不得不認。

後來的事情路遙都忘得差不多了,反正也不是甚麼特別重要的回憶。

有人說,她和師尊朝夕相處,兩個郎才女貌,如果不是隔著一層師徒的身份,看起來還挺登對的。

說的人多了,好像也成了真理。

更何況,師尊好像喜歡她。他在山上庇佑她安生修行,在下山歷練後又一路在暗中保護自己,走遍名山大川,多年朝夕相處,她本該對他有點孺慕之思。然而真相是,路遙常常想遠離她這個名義上的師尊,如果可以的話,她有的時候,常常有忍不住想要弄死他的衝動。

大逆不道,非常大逆不道。

她的想法不敢讓任何人知道,而師尊對自己某種程度上已經超出常理的關切,卻被他名義上的“道侶”風天情給敏銳捕捉。

風天情很生氣,當然,她也有資格生氣。

明明她都已經把自己獻身給馬力了,明明他樂意得很,轉頭就撩起了自己小徒弟。

可是她卻把仇抱在路遙的身上。

萬劍宗的宗主風昊天是個很好的人。他見到路遙的第一面,曾說她有富貴命,想收自己當義女。

他見她的第二面,在一個恐怖的秘境之中,他深受重傷。隨性之人說需要藉助血親的力量才能挽回一線生機。所有人擺下陣法,等待風天離或風天情的到來,在這之前,路遙卻誤打誤撞觸發了陣法。

風昊天恢復過來後,眉頭緊皺,他看著她,說下一次見面,他會調查清楚所有問題,還要帶她回家。

家?家是甚麼?路遙對這個概念有些模糊。

等到再一次見面,這名曾經威風凜凜的宗主大人,就死了。

死在了親親女兒風天情的手上。

她殺了自己的生身父親,然後嫁禍在了路遙的頭上。

又或者著,風昊天才是路遙的生身父親,風天情是那個頂替她身份數十年的貍貓。事情敗露後,她必須要將所有知道真相的人通通抹殺。

好在,路遙很擅長逃跑。她沒來得及為那個男人哀悼,便被墨九淵帶到了妖界大本營躲了起來。

不久後,邪修入侵,正邪大戰打響,路遙覺得無論如何,自己身為正派人士,都應該參與。於是她出現在了深淵戰場上,而後重傷、失蹤、失憶......

再次醒來,有一個陌生男人坐在她的床前,他說,他叫慕輕塵。

慕輕塵......

這個名字比傅觀海還要好聽。

路遙喜歡他,喜歡得不得了。

他給自己吹海螺,還教自己吹笛子。他從來不肯讓自己受一點苦,除了做飯不好吃,其他的都是一級棒。

路遙覺得自己好像生活在幻夢的泡泡裡,在陽光下折射出五光十色的光芒。

只可惜,泡沫本不長久,一個不速之客的出現,戳破了她的美好生活。

那個人叫馬力,他是他是她的師尊,也是她的前世情人。他砸碎了一盞魂燈,前世今生的所有回憶都在瞬間湧入路遙的腦海當中。

路遙回想起了所有的快樂、痛苦。

她看到前世的自己和馬力痛苦地倒在地上,而那頭妖龍卻在一旁大殺四方;她想起今生的每次靠近,都讓自己遍體鱗傷的傅觀海。

她還想起這幾個月來,為了報復他們所有人,而精心織造一個騙局來困住自己慕輕塵。

他是邪惡的,是不可饒恕的。

路遙想給他來上一刀,可是她沒有這麼做。直到風天情將自己推下深淵時,在場數千修士,只有他一個人,肯跳下深淵來救自己。

然後,他將她留在了人世間。

他說:“滿滿,魔界太冷了,我一個人去就好。”

......

後來,真相大白,路遙被萬人擁戴,以“微雨金仙”的名義再次回到九重門。眾人為她和馬力舉辦婚禮,路遙覺得渾渾噩噩,大婚當天,她赴了同風天離的約,在深淵戰場上。

用腳丫想想都知道,這是陷阱。是風天情用風天離做誘餌設下的陷阱。可路遙卻覺得無所謂,甚至覺得風天情這事辦的不錯,總算是給了她一個逃婚的理由。

而後她被已經陷入癲狂的風天情推下了深淵戰場,代價是風天離的命。

她在魔界碰到了慕輕塵。

有些瘋瘋癲癲,已經不像一個正常的人。

他找到了她,將她帶回自己的天地。他在那座宮殿裡,在床上、地上、桌上,任何你能想到的地方強迫路遙與自己做著最原始的行為。

她在他的身下求他、罵他,哭泣、掙扎,最後變成了一聲聲的驚歎與沉淪。

路遙陷進去了,這是她的報應。

她要跑,跑得遠遠的,離開魔界,離開他的身邊。而慕輕塵也瘋的可以,在第三次在野外抓到路遙後,砍斷了她的手腳,將她關進小匣子裡,這一關就是七七四十九天。

其實這些日子的記憶也在時間的流逝下變得特別模糊。她只記得當時的她非常害怕、痛苦,一心只想要逃離。

她想讓慕輕塵死。

她裝乖,她扮傻,她說自己再也不會跑了。她哄慕輕塵將自己的身體一點一點接回,還給慕輕塵投了一個多月的慢性毒藥,削弱他的力量。

直到劍尊馬力突破重重阻礙,來到魔界,路遙終於獲得自由。

慕輕塵自殺了,自殺之前還帶走了風天情的命。

路遙跟著馬力回了山,為他生下三個孩子。

故事到這裡本該到了結局。可在某一天傍晚,路遙重新修至大乘金仙,她的丈夫卻毫不猶豫地掏了她的脊骨。

仙骨養成之時,路遙這個人的命自然也就不重要了。

那一瞬間,路遙感到頭痛欲裂,同樣的感覺在數百年前,好像也曾發生過。

那時候有一個人曾為了她殺了人,下過地府,行過天階。

是誰呢?

為甚麼,她會感到這麼悲傷?

慕輕塵......

為甚麼她會想到他的名字?

胸前水藍色的光芒閃爍,那是他的護心鱗,再一次救了自己的性命。

這些年一次次午夜夢迴,讓自己夜不能寐的畫面再次出現在她的眼前,路遙聽到了他死前對自己說的話。

他早就將護心鱗種在了自己的身上,他擋不住猩紅腐敗的蠶食。他變得不人不鬼,被本能所驅使,又超出了本能的範疇,

他傷害了她。

所以當路遙用拙劣的演技,連續向他投一個多月的毒,他也甘之如飴。

他只是會害怕,路遙會不要他。

最終,路遙投向了另一個男人的懷抱,她害怕他,想要他死。

慕輕塵也覺得自己罪無可赦,在勉強能保持清醒的時刻,乾脆地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在那一刻,路遙躲在那個男人的背後,看著他,是那麼地怨毒、憎恨。而那個男人則笑得洋洋得意,像是在嘲諷,嘲諷他的失敗。

慕輕塵呢喃低語,嗓音嘶啞,說出的幾句話已然難以分辨。

路遙一直以為,那是惡人的臨終遺言,充滿惡毒的咒罵。

一次次地回憶,復現,直到如今,她才知道那時慕輕塵說了些甚麼。

他說:“師姐……你能不能,不要這麼看著我。”

“師姐……我不想死的時候,也被你恨著。”

“師姐,我錯了……”

一股撕心裂肺的鈍痛,在此刻爆發。

“慕輕塵……我錯了……”有那一瞬,路遙吐了血,白了頭。

她將那被護心鱗之力震出老遠的馬力撿了回來,屠了他的腦袋,以血為祭,路遙啟用遠古的禁忌之術,逆轉時空。

既然今生錯過,那便——再來一次、兩次、三次,總有一次,我們會重新相認。

《臨淵》,終究是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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