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7 章
萬鏡曾與公子楚締結過血契，不論幾生幾世，只要重返人間，就一定會被互相吸引。
也就是說，只要公子楚轉世為人，就一定會或早或晚來到海棠城。
可是他一直不來。
萬鏡覺得很奇怪，也很困惑。除非他主動選擇解契，要麼就是公子楚被困在冥界，不曾離開。他們兩個不過就是為愛私奔，有必要讓他在地府受刑八百多年嗎？
萬鏡不敢離去，她生怕自己離開一秒，公子楚的轉世就有可能登門拜訪。她不敢賭。
“所以，”路遙大概明白了這株花妖的執念，“你希望能夠再看他一眼麼？”
萬鏡點了點頭。路遙卻有些犯愁：“可茫茫人海，我們也無法在較短的時間內找到你想見的那個人。”
萬鏡說道：“沒關係，我的時間很多，你們可以慢慢來。”
路遙：“我們的時間不是很多。”
慕輕塵提出了一個解決問題的辦法：“其實想要找到那個人，也不難。直接去地府翻人間命簿就行。”
路遙拍了拍慕輕塵的肩，笑道：“你真是太聰明瞭，過兩天正好就是中元節，冥界之門向人間敞開，我們就可以光明正大下地府了。”
“不用這麼麻煩。”慕輕塵現場畫出幾道符咒，貼於洞窟各處。而後他在地上畫出了一副巨大的、複雜的法陣。
那套動作行雲流水，好像刻進骨子裡一般，順暢而流利。
法陣既成，金色與紫色的光芒自地上爆發。慕輕塵站在法陣中央，向路遙伸出手：“走吧。”
......
地府一級警報！
地府一級警報！
重要的事情說三遍：地府一級警報！那個男人他又回來了！
冥界的守門牛頭一見到生死門前站了一男一女兩個身影，立馬瞳孔放大，慌不擇路地轉身逃跑，搖響警鐘。
五百年前那個瘋子又回來了！大家快做好準備！
路遙同慕輕塵剛到冥界，就見眼前一片秩序井然的地方，瞬間變得緊張，人人自危。
他們剛一抬腳，就有一個由百十餘隻鬼組成的儀仗隊抬著冥界特色大轎，停在兩人身前。
路遙不知道的是，這是冥王出行才有的儀仗。
一個看起來就很有身份的鬼王冒著冷汗，前來接駕：“敢問龍主大駕光臨，所為何事？”
五百年前這個男人一身是血，在魔界大殺四方的景象還歷歷在目。一開始他們還鬼眼看人低，後來此人砸了冥王府，將整個冥界都掀了過來，眾鬼才知道自己惹到了一尊怎樣的大佛。
五百年前他要尋找讓修士輪迴重生的法門，五百年後，不知道他又要問甚麼離譜的秘術。
面對如此大的陣仗，慕輕塵面上平靜無波，並未有甚麼變化，他只淡淡道：“我要查一個人的命簿，你帶我們去輪迴門。”
這是命令，沒有任何可供商量的空間。
居然只是要查一個人的命簿嗎？這還不簡單。
鬼王鬆了一口氣，馬上請兩人上轎：“二位貴客請。”
當自己被請到十六隻鬼抬的大轎前後，路遙都有一種不切實際的感覺。尤其是，他們兩個明明是故意闖入的凡人，即便有修士的身份，在冥界也應該戰戰兢兢，而非像如今這樣，被鬼用大轎光明正大抬著進了輪迴門。
甚至於連路邊的小鬼見了他們都得俯首膜拜。
“慕輕塵，你以前......來過這裡嗎？怎麼他們好像都認識你的樣子。還是說，你有甚麼秘密身份沒有跟我說過，難道，你其實是冥王轉世？”路遙轉頭問道。
正好慕輕塵也在看著她：“你在想甚麼呢，我不過是，於五百年前，打過他們一頓而已。”
能恭敬成這樣，路遙看不是稍稍打一頓這麼簡單了。
旁邊的小鬼同時嚥了口唾沫，要真是簡單地打一頓那就好了。還好這人今天人模狗樣的，一點兒沒犯病，好生伺候著，趕緊把他送走才是要緊。
路遙不解：“你之前來冥界做甚麼？”
“有個問題不太懂，與修煉有關，所以直接找見多識廣的冥王問話。”
路遙表示驚訝：“哇，慕輕塵，我還真沒想到你這麼好學。那你都找冥王問了甚麼？問題解決了嗎？”
“嗯，解決了。”慕輕塵只是揉了揉她的腦袋，沒有再多說甚麼。
畢竟，你已經回來了。
“二位貴客，輪迴門到了。”
冥界的建築常常修建得矮小閉塞，給人一種進去就回不來的感覺。但內裡卻別有洞天，就像小世界一樣。
輪迴門入口狹小，鑽入以後，豁然開朗。其間千萬只遊魂排隊飲孟婆湯，按生前功績入六道輪迴。
路遙和慕輕塵的目標則直指輪迴門終點的判官亭。那裡藏有數千萬年來所有生靈的輪迴資料。
從一進門開始，就有數十名陰差恭恭敬敬地圍了上來，慕輕塵說了公子楚的名字、基本資訊，就有數十名鬼差上下翻找。
他們等了兩盞茶的時間，都近乎無果。
一個老者捋著鬍子，對二人說道：“如果生死簿上沒有他的名字，那就只有一個可能，這個凡人的名字，被寫在司命星君的命簿上。”
路遙：“啊？這有甚麼區別嗎？”
老者答道：“只有下凡歷劫的仙家才會被特別寫在司命星君的命簿上。仙家歷劫成功後便回歸仙位，所以不曾輪迴人間，也不可能進入我們冥界的生死簿。我記得，春日花神，名為季楚，或許，就是你們要找的那個人。”
路遙只覺得可惜。
而慕輕塵的眼睛變得晦暗不明，他哼了一聲，不耐煩地情緒被路遙感知到。
路遙知道他在不高興些甚麼。
因為慕輕塵的母親，也是那個下界歷劫的仙家。
是的，生在魔界的妖龍慕雲，也就是慕輕塵的母親，曾經是天上的龍神。可奇怪的是，這件事也幾乎沒有任何人知曉，而路遙也是透過慕輕塵的回憶偷偷看到的的。
龍族的回憶似乎是共享的，慕輕塵看過他母親的記憶。
龍神慕雲即將飛昇跨境之時，被天道送去了凡間歷劫。成了一方高門貴女，認識了一個破落的年輕男子。
這名男子是千年前歡嵇國主在外的私生子。兩人兩情相悅，身為凡人的慕雲答應他，要把歡嵇古國作為禮物送給他。
後來，慕雲將歡嵇古國的領土擴大了五倍有餘，她在外攻城略池，男人在國中管轄治理。一切都分配得井井有條。
在她懷有八個多月身孕之時，她還堅持領兵打仗。最終，大軍壓境，凱旋之歌再次響起時，慕雲的羊水破裂，被人送回營帳之中生產。
而此時，已經成為國主的心上人，在跟另一個女人在塌上纏綿。
女人買通了穩婆，在她生產之時，憋死了她腹中的孩兒，也讓慕雲難產而亡。
這是她的劫。若是慕雲能夠看開，便能飛昇而上，修為再高一個境界。
可是她看不開。
身為仙家的慕雲席捲歡嵇王宮，摧毀了每一片她打下的疆土，斷了那對狗男女的手腳，打算把他們帶回魔界。
她要羞辱、折磨他們，生生世世，永遠不會停息。
臨行前，她來到自己死前的營帳，發現自己曾經那個屬於人身體，竟然傳來一絲哭聲。那個本該憋死的孩子居然還有呼吸，還有心跳。
慕雲剖開了“自己的”肚子，將嬰兒取了出來。
那是一隻帶血的小白龍，醜得活像個怪物。
那就是慕輕塵。
路遙知道，慕輕塵的過去充滿許多傷痛。可能他的不滿，在於天道。仙家歷劫，參與了凡人的生死，不論是看得開還是看不開，都對無辜的人類造成了巨大的影響。
前有龍神慕雲殺穿歡嵇古國，造出慕輕塵這樣一個不人不鬼的怪物。後有花神季楚甩袖歸天，留下花妖萬鏡，在人間苦等他八百多年。
“已經沒甚麼好問的了，走吧。”慕輕塵道，對於這樣一個結果，他並不感到意外，只是覺得有些惆悵。
“好。”路遙牽起了他的手，向外走去。
他們依舊乘著鬼王的儀仗隊出發。可能是因為慕輕塵的表情有點不悅，那鬼王感到有些危險，因此滔滔不絕地跟兩個介紹冥界風土人情，講些無聊的笑話，希望對方在回到人間之時能感到冥界的溫暖。
路過忘川河畔，奈何橋邊，路遙看到了岸上佇立著的一顆巨石，上面密密麻麻，刻著許多名字。她不解其意，便問鬼王：“那是甚麼東西？”
鬼王瞭然，笑道：“那是冥界的三生石。傳說此石能定三生姻緣，若有人能誠心誠意將自己和另一半的名字鐫刻而上，得到三生石的認可，那這一對戀人便能生生世世，不離不棄。”
然古今往來多少億萬生靈，能得到三生石認可的名字，寥寥無幾。這後半句，鬼王不曾跟她說明。
“我可以試試嗎？”路遙問道。
一般來說是不可以的，但是路遙想刻，沒有鬼敢說一個“不”字。
十六抬大轎停下了腳步，路遙接過鬼王遞過來的刻刀，來到三生石前。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看得路遙眼花繚亂，她甚至看到了好幾個熟悉的名字。
有師姐姚潯和樂易師兄的，還有龍神慕雲與一個看不清字跡的名字。
或許......只是撞名？
路遙不管這些，只在相對空白處刻上她與慕輕塵的名字。可無論她多用力，刻上的字跡都會被迅速抹除。
說謊，說好的只有生生世世的戀人才能被刻上去，她與慕輕塵已經兩生兩世了，憑甚麼不能往上刻。
路遙又試了一遍，刻痕照樣消失。她有些惱了，墊高了腳，妄圖另尋一片空間書寫。
而後，她看到了一對熟悉的名字——“時微雨×慕輕塵。”
短短六個字，雖然時隔五百多年，字跡依然清晰。就連五百多年前的血跡，也在三生石上留下觸目驚心的暗紅。
原來，他們的名字早就被鐫刻其上。
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中。
路遙回過身，奔向了慕輕塵的懷中。
她收回從前的話，只道：“慕輕塵，我之前說錯了，我不是很喜歡你。我應該是，非常非常喜歡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