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6 章
作為全書頂尖戰力的存在，慕輕塵即便只剩最後一口氣，也往往有逆轉勝負的能力。
面對敵人，他往往擁有著絕對的戰鬥判斷以及碾壓性的威懾力。這株觀音鬼草已經有了至少五百年的修為，並且盤踞在慕輕塵的龍骨上源源不斷地汲取他的力量，幾乎就要與它融為一體，但卻根本不被慕輕塵放在眼裡。
他想殺，便殺了。
可是問題偏偏就出現在這裡。
“等一下！”路遙在慕輕塵將要動手之時攔住了他，對方也恰如其分地收了手。
“我能感覺到，這株觀音鬼草和你的龍骨融合了太久，已經密不可分，若你強行把他們分開，你的龍骨會斷。”
斷了，就意味著慕輕塵的身體碎裂，無法回收。這是他們兩個都無法接受的結果，所以只可智取，不可橫奪。
“那該怎麼做？”慕輕塵聽取路遙的意見。
路遙：“或許......你打輕一點，它就會自願離開了？”
準備開戰的觀音鬼草：“？”
此地不宜久留，準備開溜。
從剛剛把路遙拖到地下開始，觀音鬼草就感到不對勁。
按照正常情況下來說，它在五百多年間與妖龍屍骨融為一體，期間也有不少宗門修士、散仙遊俠路過，但都被它一一吃掉，毫無例外。它自詡戰力強大，可今天遇到了這兩個小年輕，居然有一種害怕的感覺。
尤其是其中那名白衣少年，他甚至不用說話，只是微微動一動手，觀音鬼草就覺得渾身難受，想趕緊跑路。
實在是太危險了，對方看起來比從前打算來收它的修士都弱上不少，可總有一種可以隨隨便便吃了它的感覺。
“想跑？”慕輕塵只是一抬手，就用某種秘術封住了這地下洞窟的所有出口，就連僅供觀音鬼草藤蔓穿梭的小洞，也被堵得密不透風。
俗話說得好，大丈夫能屈能伸，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更何況，她也不是甚麼大丈夫。
觀音鬼草看到這一陣勢，馬上就化作人形投降了：“好漢饒命，小妖在這裡給兩位大師跪了。”
路遙對此表示舒心，有慕輕塵在的地方，打架都省了：“只要你能夠自願離開埋藏於地底得龍骨，以及放了城中所有人，我們可以考慮饒你一命。”
可是那花妖卻搖了搖頭，道：“這並非我意願與否就能決定的事，你們可能有所不知，我已經死去在此八百年有餘，無法離開這片土地。”
死魂？這倒是路遙從未想過的。
若是普通死魂，死後過了頭七，便要下地府轉世輪迴。而有些人死前執念過重，便會徘徊在同一個地方。
路遙從未想到，擅長拿捏他人執念的觀音鬼草，也會有屬於自己的執念。
“或許，你可以跟我們說說你的故事，我們也許能幫你解決。”路遙道。
觀音鬼草思索良久，緩緩開口，道：“我在等一個人，大概，已經是八百多年前的事了。”
這株觀音鬼草，有一個人類的名字，喚作“萬鏡”，據說是八百多年前她的心上人替她起的。
那人名叫季楚，時人稱之為——公子楚。
曾經的萬鏡只是一株最最不起眼的小花妖，生在距離此處至少有三百里地的亂墳崗，以死人的血肉和死魂的執念為食，逍遙自在。
她其實已經記不清楚自己的出生地叫甚麼名字了，反正如今那座城早就消散在了時間的長河中，已數百年無人居住。
而那個公子楚，不知道是甚麼來歷，遠道而來，在那座城裡租了一間別院，最喜收集各類奇花異草。
觀音鬼草向來稀有，因此公子楚有一日路過亂墳崗，將尚且稚嫩的萬鏡帶回了家，細心照料，不曾有過一絲懈怠。
奇怪的是，在亂墳崗里長了數十年不曾生長几寸的觀音鬼草，到了公子楚的家中，不肖數年的時間，竟然生出了靈智。
公子楚很愛惜他的花草，專門為他們建了好幾個溫度、溼度不同的花房，還僱人專門來打理。而他自己一天到晚也有大半時間都待在花房內，研究不同花草的習性、藥性。
有不少外人聽說他這裡的奇花異草多樣，便登門求藥，他也從未吝惜，留下一點種子，慷慨地將花草用於治病救人，有時他也替人開方抓藥。數年後，公子楚的名聲就被傳了出去，有不少患者遠道而來，他無奈，只好將別院開出一間房，用來做醫館的門面。
觀音鬼草看在眼裡，一隻野生的小花妖，其實是沒有人類的是非善惡、黑白觀念的。它的所有思想都學著公子楚而來。對方白天操勞，夜裡總睡不好覺，觀音鬼草就入了他的夢，給了他一個個絢麗多彩的夜晚。
夢境是虛假的，而觀音鬼草作為人的身影越發清晰。有一日，公子楚在夢中問它：“你是何處來的神仙？助我安眠？我可以......見見你嗎？不在夢中，在我醒轉以後。”
觀音鬼草聽懂了他的意思，在公子楚身邊數年，承蒙他的照顧，她已經能夠化形為人了。當天晚上，她就變成了前一日在醫館中病死的少女模樣，光著身子貼在了公子楚的床邊，等到對方翌日醒來，嚇了好大一跳，以為是死人詐屍了。
“你說要見我的，我現在變成人了，你高不高興？”那時的觀音鬼草還像個孩童一般，天真懵懂，不通男女之事。
公子楚給她找了件用於遮羞的衣物，而後問詢了她的基本情況。
令人驚訝的是，在他知道對方是隻妖物以後，竟然並不感到害怕，反而將她留在身邊，起了個“萬鏡”的名字。
他說她的能力可以讓人入夢，而那夢境就如一片碎裂的鏡子，在陽光下，絢麗多變。
萬鏡也很喜歡自己的這個新名字。她跟著公子楚學習做人的道理、學習打理花房、學習治病救人，就這樣又過了幾年，公子楚問她，願不願意嫁給他。
萬鏡其實對於人間的嫁娶之禮沒有甚麼太大的概念。好些陌生男主，前半生十幾年沒有見面，因為一場婚禮，他們就要在後半生數十年的光陰裡搭夥過日子。
而她與公子楚已經在搭夥過日子了，只是差了那麼一個儀式。
所以萬鏡很高興，她願意跟公子楚舉辦這樣一場儀式。從今往後，就不會再有人厚著臉皮來給公子說親。
可是如果故事一切順暢，八百年後的今天，路遙也不會在海棠城的底下發現執念深重的萬鏡殘軀。
在大婚當天，幾乎全城有頭有臉的人物都出動了。他們受惠於公子楚，在對方婚宴上，自然要回饋送禮。
那一場婚禮辦的比預想中要盛大許多。
那時，她們兩個一人牽著同心結的一段，走過長長的人群，來到廳堂。
他們不拜父母，只拜天地。在他們即將禮成之時，外面卻來了一對捉妖師。
——
萬鏡從來未曾見過公子楚的父母，她只透過周圍人的言論，猜他來自某個名門望族。只不過她從來也沒想到，他的身份，與皇室有關。
如今人間四分五裂，戰亂不斷，可八百多年前，整片大陸還聽令於一個統一的王朝。
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公子楚，是前朝公主的唯一子嗣。
前朝遺孤，被困京城。公子楚在前些年私自出逃，卻也時時刻刻受到他人的監控。所以他總也睡不好覺，生怕自己的一舉一動出甚麼差錯。
如今到了他可以談婚論嫁的年紀，聖上賜婚，命他同本朝三公主完婚。
名為兩姓聯姻，實為監視，而皇室又可以搏得一個善心的美名。
公子楚一生只想當一個收集奇花異草的閒人，不想再參與朝廷爭鬥，也不想跟甚麼所謂的公主聯姻。
更何況，他已經有了喜歡的人。
雖然對方有些懵懂無知，但是當她應下自己的求婚時，他們兩個都很高興。
在婚禮當天，他那個擁有前朝公主頭銜的母親，請了兩個遊方修士，殺了進來。
想象中，前朝公主應該是孤傲的、冷淡的、高高在上的，可是在萬鏡眼中，好像充滿了無奈與不甘。
她能看到所有人掩藏在假面背後的執念，她只看到一個命不久矣的中年女人，苦口婆心勸告他的孩子：“楚兒，你玩也玩夠了，鬧也鬧夠了。如今聖上旨意已下，你我身份特殊，若是抗旨，整個季氏餘孤都要受難。你該曉得其中的輕重。”
人人都以為一向和善的公子楚會聽從他母親的安排。
可是公子楚不受任何人的拘束，而反轉也從那兩個修士開始。
萬鏡對他們的印象相當深刻，她記得，那是一對相當年輕的男女，男子幾乎不怎麼說話，而那女子則是個話癆。
在逮到她的第一下，她就驚歎道：“竟然是觀音鬼草成了精，真是少見。小草小草，你願不願意進我的馭獸球？我們九重門的契約獸待遇一向是很好的。”
萬鏡嘴角一抽，搖搖頭說不要。
對方好像覺得很可惜的樣子，並在現場聽了他們的故事，表示感動，說要助他們私奔。
逃跑的苦命鴛鴦，反水的修士，一場婚禮下來，公子楚的府邸變得亂七八糟。
可是天子賜婚，整個天下都是天家的，他們又能躲到哪裡去呢？躲無可躲，避無可避，又被一路追殺。
後來，他們只是來到了幾十裡外的一個村莊，人們發現了萬鏡是妖，還是一隻不入流的小妖，沒有多少能耐、甚好欺負，而後一眾村民聯合起來，準備打死萬鏡，公子楚護著她。
後來，他們兩個被人活活打死了。
萬鏡成了遊魂，執念深重，無法轉世。斗轉星移，村莊變為城市，她以血液和仇恨作為養料，不斷成長，植根到整座城的每一個角落。
而後，五百年前，天降龍骨，打在了這座小城的外圍，深坑之下，萬鏡纏繞而上，藉著這個機會，與龍骨融合，重新生根發芽、瘋狂長大。城池不斷擴張，漸漸將這個龍骨遺骸置於腳下，而萬鏡，也成了這座城池的主人。
她建立了這裡的秩序，控制人們的言行，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那個男人回來時，能夠與自己痛痛快快地活著。
可是，他沒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