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眾剖白
靜心苑內,藥香嫋嫋,卻驅不散悄然蔓延的緊繃感。
文不語正仔細檢查韶懷安臂上已結痂的傷口,指尖動作輕柔。韶懷安端坐如松,任由她擺弄,目光卻不著痕跡地掠過窗外——幾名弟子匆匆走過,眼神閃爍,交頭接耳,待觸及他的視線時又慌忙避開,神色間帶著難以言說的窺探。
【看來這謠言的威力不小啊……這靜心苑都快成網紅打卡景點了。】
【不過還好,他沒把我趕出去。】
韶懷安眸色微沉,不動聲色地運轉靈力,一道更隱晦的隔音結界無聲落下,將外界那些汙濁的揣測隔絕開來。
“傷處已無大礙,多謝你連日照料。”他開口,聲音平穩,試圖轉移她的注意力。
文不語抬頭,對他笑了笑,在玉簡上寫:[應該的。畢竟你是為我受的傷。]
筆尖剛落,苑外便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執法弟子刻板的聲音:“韶師兄,文師姐,首座長老與刑律堂王副掌事有請,請即刻前往青玄正殿。”
【來了。】文不語心裡咯噔一下,【果然來了……看這架勢,是鴻門宴啊。】她看向韶懷安,見他面色無波,只微微頷首:“知道了。”
兩人一前一後踏入青玄正殿時,殿內氣氛凝重。首座長老端坐上位,眉頭微鎖。刑律長老面色嚴肅。
而王辰風則站在下首,嘴角掛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冷笑,目光如毒蛇般掃過進來的兩人,尤其在文不語身上停留片刻,帶著審視與算計。
“懷安,不語,坐。”首座長老聲音緩和,帶著一絲疲憊。
待二人落座,王辰風率先發難,語氣卻裝得頗為懇切:“懷安師侄傷勢漸愈,實乃宗門之幸。
只是,近日宗內關於你二人療傷方式的流言甚囂塵上,於你聲譽、於文師侄清譽皆有損礙。長此以往,恐動搖弟子人心啊。”
韶懷安抬眼,目光平靜無波:“清者自清。流言止於智者。”
“哦?”王辰風挑眉,似笑非笑,“可若並非空xue來風呢?懷安師侄,你與文師侄終日獨處靜室,所謂‘靈醫’之法,玄之又玄,難免引人猜疑。若真是堂堂正正的治療,為何文師侄的能力,不能惠及宗門其他受心魔所困、神識有損的弟子呢?我戒律堂便有幾例棘手病例,正需文師侄這等奇才出手相助。”
【甚麼?!】文不語內心瞬間炸鍋。
【讓我去治別人?開甚麼國際玩笑!我連韶懷安這個‘VIP中P’的病號都搞得磕磕絆絆,全靠和‘幻影’談戀愛勉強維持!】
【再去治別人?那不是相當於讓一個剛學會包紮傷口的衛生員去給危重病人開胸做手術嗎?!肯定會露餡啊!到時候別說治病,別把人家神識搞得更亂我就謝天謝地了!】
【再說我這個自身靈力都沒多少的小菜雞,進入其他人神識不被撕個稀巴爛才怪!】
【想我死你就直說!】
她臉上血色褪去幾分,下意識地看向韶懷安。
韶懷安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緊,語氣卻依舊冷冽:“王師叔此言差矣。文師妹修為尚淺,靈醫之術初窺門徑,且侵入他人神識兇險萬分,稍有不慎,施術者與被施術者皆可能神魂受損。此前為我療傷,已是勉力為之,豈能再讓她涉險?此事絕無可能。”
王辰風彷彿早料到他會拒絕,嘆道:“懷安啊懷安,你如此迴護,更讓旁人覺得你二人關係非比尋常。若真如某些弟子猜測,是借……嗯,‘雙修’之名行穩定神識之實,雖於禮不合,但若你二人情投意合,稟明宗門,結為道侶,倒也無人可說閒話。何必如此遮掩,徒惹是非?”
【完了完了!】文不語只覺得眼前一黑。
【經典神經病橋段來了!道德綁架加輿論逼迫!按照韶懷安這個悶葫蘆加自我犧牲狂的性子,他肯定要為了‘保護’我,立刻跳出來否認三連,然後開始冷臉趕人,上演‘為我好所以推開我’的虐心戲碼!】
【接下來就是漫長的我追他逃、互相折磨的劇情了!救命!能不能跳過這段!】
她幾乎能預見到韶懷安下一刻會如何冰封著臉,說出怎樣決絕的話。
然而,預想中的冰冷拒絕並未出現。
殿內陷入一片短暫的死寂。
首座長老欲言又止,刑律長老眉頭緊鎖。
就在這時,韶懷安緩緩站起身。他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卻不再是平日的剋制疏離,而是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沉靜,直直望向首座長老,聲音清晰,迴盪在寂靜的大殿中:
“弟子,確有心悅之人。”
一句話,石破天驚。連王辰風都愣住了。
文不語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他挺直的背影。
韶懷安繼續道,每個字都擲地有聲:“弟子心儀文不語師妹,此心天地可鑑。但弟子與文師妹之間,絕無齷齪,更無雙修之事。文師妹以靈醫之術助我,乃是正途,其間艱辛風險,非外人所能想象。”
他頓了頓,轉向王辰風,目光銳利如刀:“王師叔若對治療過程存疑,弟子可請宗主或長老派人於旁監察,以證清白。但讓文師妹冒險為他人診治,絕無可能。此非私心,實乃能力所限,風險過大。”
他再次看向首座長老,深深一揖:“弟子情之所鍾,不敢隱瞞。若宗門認為弟子此舉有違門規,或損及宗門聲譽,弟子願領責罰。但請宗門,勿要為難文師妹。”
整個大殿鴉雀無聲。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韶懷安身上。這位一向完美剋制、將所有情緒深埋心底的首席弟子,竟在眾目睽睽之下,承認了私情,並以如此坦蕩又強硬的姿態,護住了他想保護的人。
文不語呆呆地看著他,大腦一片空白。耳邊嗡嗡作響,只剩下他剛才那句“弟子確有心悅之人”在不斷迴盪。
【他……他說甚麼?】
【他承認了?當著這麼多長老的面?】
【不是否認?不是推開?而是……承認了?還說不介意被人監察?】
【這……這跟我想的劇本不一樣啊!】
巨大的震驚過後,一種難以言喻的、混雜著狂喜、酸澀和不敢置信的情緒,如同海嘯般席捲了她。
她看著他那看似平靜,實則耳根已悄然漫上緋色的側臉,看著他緊握的、指節微微泛白的拳,心臟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又軟又燙。
首座長老凝視韶懷安片刻,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驚訝,有審視,最終化為一聲輕嘆:“既如此……監察之事,容後再議。懷安,你的心意,宗門知曉了。今日之事,暫且到此。你們先回去吧。”
王辰風臉色難看,卻一時找不到話反駁,只能冷哼一聲。
韶懷安再次行禮,轉身,看向仍處於呆滯狀態的文不語,聲音低了幾分,帶著不易察覺的緊繃:“走吧。”
文不語如夢初醒,慌忙起身,幾乎是同手同腳地跟著他走出了大殿。
夕陽餘暉將兩人的影子拉長。一路無言,直到遠離了正殿的喧囂,走在回靜心苑的小徑上。
文不語還沉浸在方才的震撼中,偷偷瞄著身前半步的韶懷安。他走得不快,背脊依舊挺直,但周身那股冰封的氣息似乎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類似於釋然又帶著些許忐忑的微妙氛圍。
【他剛才……是認真的嗎?不是為了應付長老?】
【他居然就這麼說出來了……】
【臥槽!雖然這樣很好,但是他不按劇本來我一下子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我們這是跳過了神經互虐劇本,直奔幸福大結局??可以直接快進到親親抱抱貼貼啦?】
這個念頭讓她臉頰猛地燒了起來。
走在前面的韶懷安,將她那些混亂、震驚、又帶著點小雀躍的心聲聽得一清二楚。他腳步未停,耳朵已經通紅。
或許,打破那層完美的冰殼,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可怕。
至少,他看到了一絲曙光。
而文不語看著他在夕陽下泛著柔和光暈的側影,心跳依舊失序。
【完了,這下好像……更喜歡他了。】
【可是以後治療的時候,面對那個‘直球怪’幻影,我還能不能理直氣壯地‘哄’他了?本體都攤牌了啊!】
【這關係……好像更亂了怎麼辦!】
夜色漸濃,新的波瀾,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