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該跟來
萬獸谷外圍,瘴氣稀薄處。
青玄宗一行十餘名弟子結成劍陣,靈力光華交織,正與一頭體型龐大、狀若犀兕、周身覆蓋著暗沉骨甲的妖獸激烈纏鬥。劍氣縱橫,法術轟鳴,激起漫天塵土碎葉。
文不語按照事先安排,安靜地待在遠離戰圈的一處巨石後方。韶懷安在離開前,親自在她周身佈下了一道凝實的淡青色結界,光暈流轉,散發出穩固平和的靈力波動,將外界爭鬥的餘波與腥風盡數隔絕。
她緊貼著冰涼的石壁,探出半個腦袋,緊張地關注著戰局。雖然知道自己幫不上忙,甚至可能成為拖累,但一想到此行或許能有機會與韶懷安有更多接觸,她便壓下那份不安,堅持跟了來。
【千萬別出事啊……】她攥緊了袖口,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那道迅捷如風、劍光凜冽的月白身影。韶懷安作為主攻,每一次出手都精準狠厲,牽制著妖獸大部分的注意力,森羅木心帶來的磅礴靈力時而逸散出一絲令人心悸的古老威壓。
戰鬥似乎正朝著有利的方向發展,妖獸身上已添了數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咆哮聲也漸顯疲態。
然而,就在韶懷安與幾位內門弟子合力發動一輪強力攻擊,劍光如虹直刺妖獸相對脆弱的脖頸之時,異變陡生!
文不語只覺得周身那層淡青色的結界光幕,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般,極其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波動了一下,隨即——無聲無息地潰散了!
沒有預兆,沒有受到任何明顯的攻擊,就像是支撐結界的靈力源頭被瞬間掐斷。
也正是在這結界消散的同一剎那,那頭瀕死的妖獸彷彿迴光返照,發出了震耳欲聾的狂吼,龐大的身軀猛地人立而起,不顧刺入體內的劍刃,一隻覆蓋著堅硬骨甲的巨爪,攜著最後一股狂暴的妖力,朝著文不語藏身的巨石方向狠狠拍下!
恐怖的威壓如同實質的山嶽當頭壓下!
文不語只覺得呼吸一窒,全身血液彷彿瞬間凍結。死亡的陰影籠罩而下,她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遮天蔽日的巨爪在瞳孔中急速放大。
“不語——!”
一聲撕裂般的驚吼穿透戰場的喧囂。
電光火石之間,那道月白身影以超越極限的速度撕裂空氣,幾乎化為一縷流光,不顧身後妖獸因他撤力而反撲造成的空門大露,強行扭轉方向,義無反顧地撲向文不語!
“轟——!!!”
巨爪拍落,碎石迸濺,煙塵沖天而起。
強大的衝擊波將周圍的弟子都掀得踉蹌後退。
文不語只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攬住她的腰肢,將她猛地向後一帶,緊接著,是溫熱的液體濺上臉頰的觸感,和一聲壓抑在喉間的悶哼。
煙塵稍散。
她驚魂未定地抬頭,發現自己已被韶懷安牢牢護在懷中,而他的右臂外側,法袍撕裂,一道猙獰傷口正汩汩湧出鮮血,順著手臂滴落在地,迅速暈開一小片暗紅。顯然,為了在千鈞一髮之際將她護住並硬抗下那記爪風的餘威,他付出了不小的代價。
“大師兄!”
“快!拿下這孽畜!”
其他弟子見狀,又驚又怒,紛紛爆發出更強靈力,終於將重傷暴走的妖獸徹底制服。
周圍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眾人粗重的喘息聲。
文不語僵在韶懷安懷裡,鼻尖充斥著濃重的血腥味,抬頭看到他蒼白如紙的臉色和緊蹙的眉頭,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後怕、愧疚、心疼……種種情緒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
【是我……都怪我……結界怎麼會……】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用力抓住他胸前的衣襟,指尖因過度用力而泛白,眼中瞬間盈滿了水光。
韶懷安強忍著臂上傳來的劇痛,低頭對上她寫滿驚恐與自責的眼眸,那雙總是冰封或混亂的眼底,此刻卻清晰映出她的倒影,帶著焦灼與慶幸。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氣血,聲音因疼痛而略顯沙啞,卻異常堅定地吐出兩個字:
“沒事。”
他環顧四周,目光銳利地掃過剛才結界所在的位置,那裡已空無一物,只有殘留的微弱靈力痕跡。他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冰冷的寒意,但此刻並非深究之時。
“先離開這裡。”他沉聲對圍攏過來的弟子們下令,同時,攬著文不語的手臂微微收緊,支撐著她有些發軟的身體,也借力穩住自己。
離開危險區域,弟子們也忙著處理傷口。
【都怪我……果然不應該跟來的……要不是為了救我,他根本不會受傷……】
文不語抿緊唇,眼圈微微泛紅,手下動作卻愈發輕柔,生怕弄疼了他。
“無事,小傷。”他聲音有些低啞,卻並無責備之意。
文不語抬起頭,眼中帶著詢問。
【他居然沒怪我添亂?還安慰我?】這反應讓她有些意外。
【按照他以往凡事攬責、生怕連累我的性子,此刻不是會冷著臉讓我離開麼……】
她拿出玉簡,想寫些甚麼表達歉意和感謝,卻被他輕輕搖頭制止。
“先處理傷口。”他的目光落在她沾了血汙的手指上,喉結微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
文不語怔了怔,順從地放下玉簡,繼續清理傷口。她取出藥堂特製的金瘡藥,均勻撒在猙獰的傷口上。藥粉觸及皮肉,帶來細微的刺痛感,韶懷安的手臂肌肉瞬間繃緊,但他只是抿緊了唇,連一聲悶哼都未曾溢位。
【肯定很疼……】文不語心裡一抽,動作更加小心翼翼。她拿出乾淨的繃帶,開始為他包紮。因為需要環繞手臂,兩人的距離不可避免地拉近。她能清晰地聞到他身上清冷的梅香混合著血腥的氣息,能感受到他身體傳來的微熱體溫。
【我還以為他又要拒絕,自己隨便處理一下就算了……】她一邊仔細地纏繞繃帶,一邊在心裡嘀咕,【這次居然這麼配合?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她偷偷抬眼覷他,發現他正別開臉,視線落在遠處的樹影上,下頜線繃得有些緊,但那隻白玉般的耳朵,卻悄無聲息地漫上了一層薄紅。
【咦?害羞了?】文不語內心一動,一個大膽的念頭冒了出來,【難道……受傷會讓他變得脆弱一點?防禦力下降?那……要不要趁機多製造點身體接觸?說不定能撬開點縫?】
【算了算了,我在想甚麼!他都受傷了,我還想著試探他,太不地道了!】強烈的良心譴責讓她立刻壓下了那點邪念,【穩住,文不語,趁人之危非君子所為!先好好照顧傷員!】
她迅速而專業地打好繃帶結,確保不會過緊或過鬆,然後退開一步,拉開了一點距離,用眼神示意【好了】。
韶懷安聽著文不語的碎語,即使她沒有試探,他的心已經掀起波瀾。他輕輕動了動包紮好的手臂,強裝鎮定,低聲道:“……多謝。”
聲音很輕,不再像之前那樣充滿疏離。
文不語看著韶懷安微微泛紅的耳根,和他雖然依舊蒼白卻少了幾分冰封戾氣的側臉,心中那份自責仍未散去,但一種奇異的、微小的希望卻悄然滋生。
至少,他允許了她的靠近,哪怕只有短短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