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
文不語陷入昏迷已有三日。
靜心苑偏殿內,安魂香的青煙嫋嫋盤旋,卻驅不散瀰漫在空氣中的沉重。
文不語躺在雲榻上,面容蒼白,呼吸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只有胸口細微的起伏證明著她仍頑強地存在著。
韶懷安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枯坐於榻前蒲團。他的臉色比昏迷的文不語更加難看,唇上毫無血色,緊抿的嘴角透著一絲強忍痛苦的僵硬。
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神識深處撕裂般的劇痛,那是與自身幻影對決留下的沉重創傷,遠非靈力反噬那般簡單。但他始終未曾離開半步。
藥堂長老每日都會前來診視,眉頭一次比一次鎖得更緊。
這日清晨,長老剛收回搭在文不語腕間的手,便轉向韶懷安,目光如炬:“文師侄神識耗損過度,更有離體後受劇烈衝擊之象。懷安師侄,那日靜心苑內,究竟發生了何事?”
韶懷安眼簾低垂,避開長老探究的視線,聲音低啞卻異常清晰:“是弟子之過。森羅木心驟然失控,力量反噬極為兇猛。文師妹為助我穩定神識,不惜強行干預,方才遭此重創。一切責任,盡在弟子。”
三天前就是這樣的說辭,現在依舊是這樣的說辭。
“僅是干預,何至於此?”藥堂長老語氣加重,帶著不容置疑的銳利,“你的氣息紊亂不堪,神識之傷遠比文師侄更重!這絕非尋常反噬所能解釋!”
韶懷安的指尖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依舊沒有抬頭,只是重複道:“……當時情況混亂,弟子亦不甚清楚。只知若非文師妹,後果不堪設想。”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難以掩飾的急切,“長老,她……何時能醒?”
藥堂長老看著他蒼白而固執的臉,最終化作一聲無奈的嘆息:“難說。神識之傷最是麻煩,快則一兩日,慢則……唉,老夫自當盡力。倒是你,需立刻回去調息固本,你的傷……”
“不。”韶懷安猛地抬頭,眼底佈滿血絲,語氣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堅定,“弟子需在此守著。她因我而傷,我絕不能離。”
長老看著他眼底深切的痛苦與不容動搖的決心,最終搖了搖頭,留下丹藥:“罷了,你好自為之。這些丹藥,你二人分服,莫再逞強。”說罷,嘆息著離去。
殿內重歸寂靜,只餘下兩人微弱的呼吸聲。韶懷安拿起一枚丹藥,卻先小心地看向榻上的文不語,眼中情緒翻湧,是濃得化不開的自責、恐慌,以及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命名的、深切的眷戀。
與此同時,青玄殿內的氣氛同樣凝重。
“韶懷安傷勢蹊蹺,那文不語昏迷不醒,豈是他一句‘森羅木心反噬’便能搪塞過去?”刑律長老聲音嚴厲,迴盪在殿中,“我看其中必有隱情!當嚴加詢問!”
首座長老鬚髮微動,緩緩開口:“懷安性子如何,你我皆知。他既不願深言,必有難處。此刻逼問,恐適得其反,反激化他體內森羅木心。”
另一位長老面露憂慮:“但那力量終究是隱患!此次險些釀成大禍,下次若再失控,傷及更多弟子,該如何是好?難道真要等到無可挽回……”
首座長老抬手打斷,語氣沉凝:“正因是隱患,才更需謹慎!文師侄是目前唯一能觸及他神識創傷之人,無論如何,必須保住她,治癒她。懷安那邊……暫且勿要再問,增派人手,看好靜心苑,一有異動,即刻來報。”
決議雖下,但瀰漫在長老之間的不安卻並未消散。
流言如同無聲的潮水,在弟子間悄然蔓延。修行廣場上,休息的弟子們三五成群,低聲交談。
“聽說了嗎?靜心苑那邊……大師兄差點……那個了……”一個弟子神秘兮兮地開口。
“哪個?你說清楚點!”另一個緊張地追問。
旁邊有人壓低聲音:“就是控制不住啊!聽說當時能量暴動得嚇人,文師姐是為了壓制大師兄才受的傷!”
也有人反駁:“別瞎說!大師兄是為了修煉秘術才受的傷!文師姐是幫忙護法不小心!”
最初開口的弟子撇撇嘴:“得了吧,甚麼秘術能鬧出那麼大動靜?我看就是……唉,希望大師兄沒事,也希望文師姐快點醒吧。”
猜疑與擔憂在竊竊私語中交織,悄然動搖著某些根深蒂固的印象。
而在宗門陰暗的角落,戒律堂副掌事王辰風的洞府內,卻是另一番光景。
“副掌事,訊息已按您的意思散出去了。”一名心腹弟子低聲稟報,“現在不少弟子都在私下議論大師兄傷勢和……墮魔的風險。”
王辰風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把玩著手中一枚烏黑的棋子:“很好。韶懷安越是神秘,別人就越會猜疑。他那座完美冰山,裂痕已經開始出現了。”他頓了頓,問道,“那個啞巴呢?”
“還未醒。藥堂的人進出頻繁,韶懷安一直守著,誰也不讓多打擾。”
“守著?倒是情深義重。”王辰風眼中閃過算計的光芒,“繼續盯著。那啞女一醒,立刻報我。她,或許是撬動韶懷安那座冰山最好的鑿子。”
心腹弟子猶豫了一下:“那……是否需要我們在藥草或丹藥上……”
王辰風立刻抬手打斷,眼神危險:“蠢貨!現在動手,是想立刻被揪出來嗎?靜觀其變。我們要做的,是讓裂縫自己變大,直到……轟然倒塌。”他指尖用力,那枚黑色棋子瞬間化為齏粉。
第三日傍晚,靈植園的執事帶著一位弟子前來探視,送來一盆精心培育的月光蘭,柔和的光暈在略顯昏暗的殿內靜靜流淌。
“大師兄,這是我們靈植園一點心意,月光蘭於溫養神魂略有裨益,盼文師妹能早日康復。”執事恭敬行禮。
韶懷安沉默地接過那盆散發著寧靜氣息的靈植,微微頷首致意:“有勞執事,多謝。”
同來的那位曾給文不語送過藥的師兄,看著韶懷安蒼白疲憊卻依舊挺直的背影,忍不住開口道:“大師兄,您……您也務必保重身體。文師妹她……一定會沒事的。”
韶懷安的目光在那弟子真誠擔憂的臉上停留了片刻,最終低聲道:“嗯。會的。”
送走靈植園的人,韶懷安捧著月光蘭回到榻邊,將它輕輕放在文不語的枕畔。柔和的月白色光暈映照著她沉睡的容顏,彷彿為她鍍上了一層朦朧的生機。
他凝視著她,久久未動。殿內燭火搖曳,在他眼底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許久,他才用極低的聲音,彷彿自語,又彷彿是對她沉眠神魂的承諾與祈求:
“快些醒來……我……”
窗外,夜色漸濃,山雨欲來的壓抑籠罩著整個青玄宗。而風暴的中心,此刻卻異樣地安靜,只剩下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