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踏入神識
神識空間內,毀滅性的泥沼與陰影已徹底褪去,重新化為了那片熟悉的、靜謐的星輝湖泊,蓮香清雅,彷彿之前的狂暴與絕望從未發生過。
文不語依舊被幻影韶懷安緊緊抱在懷裡,只是此刻的擁抱不再帶著絕望的禁錮,而是充滿了失而復得的小心翼翼和依戀。她靠在他胸前,聽著那逐漸平穩的心跳,狂跳的心慢慢落回實處。
冷靜下來,理智回籠,一陣懊悔悄然浮上心頭。
【好像……是有點過火了。】她悄悄在心裡嘀咕,【誰知道他對自己乾的‘好事’真的一點數都沒有啊……看他剛才那樣子,活像我當面揭發了他十惡不赦的大罪似的……差點又弄炸了……】
她回想了一下自己剛才不管不顧的“逼問”,確實像極了興師問罪。本意是想確認心意,卻戳到了他最恐懼未知的痛點。
【唉,衝動了衝動了。】她暗自反省,【跟一個病人較甚麼真,還是神識有問題的病人……】
幻影韶懷安似乎感知到她情緒低落,輕輕蹭了蹭她的發頂,低聲問:“不語,還在生我的氣嗎?”
【生甚麼氣,是生我自己的氣……】文不語在他懷裡搖了搖頭。
這時,一種微弱的抽離感開始浮現,預示著治療時間即將結束,意識該回歸現實了。
幻影韶懷安的身體微微僵硬了一下,摟著她的手臂不自覺地收緊,眼中流露出明顯的不捨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時間……到了。你……要走了嗎?”
文不語也感受到了那份分離在即的悵然。想到現實中對面的那個韶懷安,在經歷了剛才那番“驚嚇”後,下次見面指不定要怎麼躲著她呢,說不定還會想辦法推遲甚至取消治療。
【就這麼出去,估計他又要縮回他的殼裡,不知道多久才敢再見我。】她越想越鬱悶,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捨不得。
於是,她非但沒有準備離開,反而往他懷裡又縮了縮,閉上眼睛,用一種近乎耍賴的意念傳遞:【不急。再待一會兒。外面……沒甚麼意思。】
幻影韶懷安接收到了她的心念,先是一愣,隨即巨大的喜悅和滿足瞬間衝散了他的不安。他俊朗的臉上綻開一個毫無陰霾的笑容,如同得到了世界上最珍貴的禮物:“好,不語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只要能多留她一刻,便是奢求。
或許是情緒大起大落太過耗神,或許是潛意識裡就想逃避現實中的尷尬,文不語依偎在這片溫暖安定的懷抱裡,被清雅的蓮香和令人安心的心跳聲包裹著,竟真的感覺到一陣陣強烈的睏意襲來。
【唔……好睏……反正是在神識裡……睡一會兒……應該沒關係吧……】她迷迷糊糊地想著,意識越來越沉,最後竟真的在他懷裡毫無防備地睡著了。
在她陷入沉睡的瞬間,幻影韶懷安眼底閃過一絲溫柔的微光。
他心念微動,周身靜謐的星湖、蓮香、月夜如同退潮般悄然消散,整個世界沉入一片絕對純粹的、溫柔的黑暗之中。沒有聲音,沒有光線,只有無邊無際的、包裹一切的安寧。
他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她睡得更舒服些,依舊將她穩穩地抱在懷裡,彷彿抱著世間唯一的稀世珍寶。他就這樣懸浮在這片為他與她獨存的黑暗靜域之中,也輕輕閉上了眼睛,唇角帶著一絲心滿意足的、近乎虔誠的弧度。
彷彿能直到永恆。
……
現實中的靜心苑內。
韶懷安猛地驚醒過來,胸口劇烈起伏,額上全是冰冷的汗水。方才神識空間裡那場因巨大驚駭和自我厭棄引發的靈力暴動雖然被強行壓下,但逸散出的不穩定氣息還是驚動了旁人。
兩名值守長老已然出現在靜室門口,面色凝重:“懷安,方才我等感應到此地靈力異常暴動,可是神識又有反覆?”
他們的目光掃過室內,看到臉色蒼白、氣息尚未完全平復的韶懷安,以及他對面依舊閉目盤坐、似乎無知無覺的文不語。
韶懷安心頭一緊,巨大的恐慌和自我厭棄再次襲來,卻被他死死壓住。
他絕不能讓人知道幻境裡的齷齪事,更不能讓人察覺文師妹知曉一切!
他幾乎是瞬間戴回了那副完美首席弟子的面具,強行壓下所有翻騰的情緒,垂下眼簾,聲音帶著一絲刻意營造的疲憊與沙啞,卻足夠鎮定:
“勞煩長老掛心,方才確是稍有反覆,但已無大礙,弟子……可以控制。”
他的演技堪稱完美,至少騙過了兩位長老。長老們鬆了口氣,目光轉向一旁的文不語:“文師侄她……”
其中一位長老上前一步,指尖凝起一絲靈光,輕輕點向文不語的眉心探查。片刻後,長老眉頭微蹙:“奇怪,她氣息平穩,但神識……似乎並未完全歸位?仍有一部分滯留在外?”
神識未歸?!
韶懷安聞言,猛地抬頭,臉上那副鎮定面具瞬間出現裂痕!
難道……難道她還留在……他的神識幻境裡?!
這個認知像一把冰錐刺入他的心臟,瞬間凍結了他的血液!
她還在裡面?!那個……那個連我自己都不敢窺探、充滿了汙穢妄念的地方?!
巨大的自責和前所未有的恐慌如同巨浪將他吞沒。他甚至無法想象,她獨自面對那個“自己”會是甚麼情形!那個連他都感到恐懼和厭棄的、失控的自己……
不行!必須去找她!必須帶她出來!
這個念頭前所未有的強烈,壓倒了一切!甚麼剋制,甚麼迴避,甚麼自我厭棄,在“她可能身處險境”這個可能性面前,變得微不足道!
他甚至來不及再對長老解釋甚麼,也顧不得是否會暴露更多異常!
在兩位長老驚訝的目光中,只見韶懷安猛地重新閉上雙眼,雙手死死攥緊。
他幾乎是調動了全部意志力,強迫自己將意識再次沉向那片他一直以來唯恐避之不及的、自身神識最混亂的深淵——那片滋生了他所有不堪與恐懼的土壤。
進去!必須進去!
他在內心對自己嘶吼。
這個過程遠比想象中更加艱難和痛苦。彷彿逆著滔天洪流強行下潛,又像是主動將靈魂投入煉獄之火。
無數混亂的、陰暗的情緒碎片如同冰冷的刀片,刮擦著他的意識:有扭曲的慾望,有暴戾的殺意,有深不見底的孤獨,還有對自身存在的強烈懷疑和厭棄……這些都是他平日拼盡全力鎮壓、絕不敢觸碰的東西!
這就是……我神識深處的模樣嗎?
無邊的恐懼扼住了他,讓他幾乎想要退縮。
如此骯髒……如此令人作嘔……
每深入一分,對自我認知的顛覆就加劇一分,那股想要自我毀滅的衝動就強烈一分。
但每當他想退縮時,文不語可能正獨自面對這一切的景象就會浮現眼前。
她是為了幫我才深入至此……她是因為我的失控才滯留未歸……我豈能因自身恐懼而棄她於不顧?!
對文不語的擔憂,最終化作了劈開重重黑暗的利劍。
他咬緊牙關,忍受著意識被自身陰暗面撕扯刮擦的劇痛,憑藉著與她那縷滯留神識的微弱聯絡,無比艱難地、卻又無比堅定地向著感應到的方向“下潛”。
終於,在穿越了彷彿無盡頭的混亂與扭曲之後,他“看”到了。
前方不再是破碎癲狂的景象,而是一片絕對寂靜的、純粹的黑暗。在那黑暗的中央,他的幻影正緊緊抱著沉睡的文不語,兩人如同漂浮在宇宙胚胎之中,畫面帶著一種詭異的安寧。
這詭異的平靜並未讓韶懷安安心,反而讓他更加毛骨悚然。這絕不是他神識該有的模樣!
然而,就在他的意識體抵達,試圖靠近的瞬間——
那個閉著眼的幻影,猛地睜開了眼睛!
眼底不再是模仿他的深情或不安,而是一片徹底混沌的、毫無理智的、充滿了毀滅與殺戮慾望的猩紅!它牢牢鎖定了闖入的、作為“本體”的韶懷安,如同守護巢xue的兇獸發現了入侵者,周身散發出恐怖至極的、最原始暴戾的吞噬氣息!
這個由靈蝕和心魔滋養出的、脫韁的幻影,在守護“它的”所有物時,對任何闖入者——哪怕是賦予它存在的本體——都露出了最猙獰的獠牙。
韶懷安的意識體僵在原地,面對著那個無比熟悉卻又無比陌生、代表著自身最黑暗瘋狂面的存在,以及被其死死禁錮在懷中的、沉睡毫無防備的文不語,徹骨的寒意與前所未有的恐懼瞬間席捲了他。
他不僅恐懼那個幻影的力量,更恐懼於——那就是他自己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