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麼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靜心苑內,檀香嫋嫋,卻壓不住文不語胸腔裡那頭橫衝直撞的野獸。
接連數日,那種“替身”的認知和現實中韶懷安越來越無法忽視的、剋制卻真實存在的關注,將她折磨得幾乎發瘋。
觀察、試探、猜測……她受夠了!
今日治療剛一結束,文不語猛地睜開眼,目光如炬,直直射向對面正準備如同往常般倉促起身離開的韶懷安。
“等等!”她竟直接發出了嘶啞的氣音,雖然難聽,卻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
韶懷安身體一僵,驚訝地看向她。只見文不語臉色漲紅,眼神卻亮得嚇人,一把抓過玉簡,靈力灌注指尖,幾乎要劃破玉面,飛快地寫下一行字,猛地舉到他眼前:
[你是不是喜歡我?]
“!!!”韶懷安瞳孔驟縮,像是被一道天雷直直劈中天靈蓋,整個人瞬間石化,臉上血色褪得一乾二淨。他嘴唇哆嗦著,第一個反應就是轉身要逃!
文不語早就料到!她猛地站起身,一個箭步擋住他的去路,再次快速書寫,舉得更高,幾乎要懟到他臉上,字字逼人:
[甚麼時候開始的?為甚麼會喜歡我?你說清楚!]
韶懷安被她這前所未有的咄咄逼人逼得連連後退,眼神慌亂失措,如同被困的幼獸,只剩下本能的否認和逃避。
“文師妹!你…你莫要胡說!我…我對你絕無此心!絕無冒犯之意!”他的聲音乾澀發顫,帶著一種急於撇清卻又底氣不足的慌亂。
看著他這副欲蓋彌彰、拼命想逃的樣子,再想到幻境裡那個恨不得將她揉進骨血裡的男人,文不語心頭火起,性格深處的一絲潑辣勁兒和連日來的委屈鬱悶徹底爆發!
她咬著牙,幾乎是用刻的力度在玉簡上寫下最後一行字,狠狠亮出:
[在幻境裡你都對我又抱又親!之前更是幻想各種雙修之事!現在怕甚麼?!敢做不敢當嗎?!]
轟——!!!
這句話,如同終極禁咒,帶來的不是記憶的復甦,而是最恐怖的、未知的驚駭!
韶懷安整個人徹底宕機了。臉上的表情從恐慌變為極致的震驚,再到無法置信的茫然,最後化為一種近乎恐怖的蒼白。
幻境?
他的神識幻境?
他對她……?
他只知道自己的神識因靈蝕而混亂,會生成幻境,每次治療後只會殘留一些模糊而洶湧的情感碎片——或許是極致的滿足,或許是深切的眷戀,或許是失控的恐慌,或許是滅頂的嫉妒……但他從未、從未有過任何具體的畫面!他一直以為那只是心魔肆虐的、無序的混亂景象!
可現在……文師妹告訴他甚麼?
摟抱?親吻?……雙修?!
物件……還是她?!
他竟然……在他完全不知情、無法控制的神識深處……對她做出瞭如此……如此不堪入目、褻瀆至極的事情?!
“我…我…”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聲,巨大的、前所未有的羞恥感和自我厭棄如同最骯髒的潮水,瞬間將他淹沒!
他彷彿看到了一個連自己都感到陌生和恐懼的、醜陋不堪的靈魂側面。
他竟然在無意識中,如此玷汙了她?!
“呃……”他猛地捂住胸口,彷彿心臟被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攥住。周身原本勉強壓制的靈力因這極致的情緒衝擊——一種對自己無法掌控的陰暗面和無意識冒犯的極度恐懼與厭惡——而驟然失控!
狂暴的氣息開始不受控制地外溢,眼角瞬間泛起駭人的紅暈,手背上的青木紋路劇烈扭曲浮現,整個靜室內的空氣變得沉重而危險!他因這可怕的“新知”而即將再次暴走!
文不語看著他這副瞬間被擊垮、因未知的自身罪證而陷入徹底恐慌和自我厭棄的模樣,先是一愣,隨即明白過來——他是真的不知道!她的“告發”對他而言,不啻於一場揭露他自身最為不堪罪行的審判!
“膽小鬼!”她不管他聽不聽得見,再次用那嘶啞的氣音罵了一句,眼神裡又是氣又是急。
下一刻,她毫不猶豫地主動上前,趁他靈力尚未完全暴走、意識混亂之際,猛地伸出手指,點在他緊蹙的眉心!
意識沉入的瞬間,她彷彿闖入了一片狂暴的雷暴中心。
不再是星湖,而是肆虐的狂風、撕裂天空的紫色閃電,以及滔天的、漆黑如墨的巨浪!幻影韶懷安站在風暴中心,墨髮狂舞,衣袍被能量撕扯,眼底是徹底失控的、毀滅一切的猩紅,周身散發著令人窒息的無邊絕望和自我毀滅的氣息。
“滾開…都滾開…我不配…我該死…”他發出痛苦的嘶吼,能量風暴以他為中心瘋狂擴散。
然而,當文不語的身影強行闖入這片狂暴之地時——
奇蹟發生了。
那毀滅性的風暴猛地一滯。
幻影韶懷安瘋狂的血眸瞬間定格在她身上,那濃郁的、幾乎要化為實質的絕望和暴戾,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他怔怔地看著她,眼中的猩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種懵懂的、不知所措的脆弱。
文不語心口一酸,不管不顧地衝過尚未完全平息的能量亂流,徑直衝到呆呆站著的他面前。
然後,在漫天還未消散的雷暴背景下,她做出了一個自己都沒想到的動作——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死死抱住了這個剛剛還差點毀滅一切的、高大的男人。
她把臉埋在他冰冷潮溼的衣襟裡,肩膀微微抖動,不是害怕,而是氣的、委屈的!
【笨蛋!蠢貨!膽小鬼!】
【誰稀罕你喜歡了?!】
【不喜歡拉倒!】
【你以為我喜歡現實裡那個冷冰冰、悶葫蘆、動不動就要死要活的你啊?!】
【我也只喜歡這裡的你!只喜歡幻境裡的你!行了吧?!】
【你別給我再發瘋了!聽見沒有!】
她一邊在心裡用最兇的OS“咆哮”著,一邊卻把他抱得更緊,眼淚不受控制地浸溼了他的衣襟。
幻影韶懷安被她抱著,身體從僵硬慢慢變得柔軟。他小心翼翼地、試探地抬起手,回抱住她。感受到她的眼淚和那看似兇狠實則滿是擔憂的“心聲”,他眼底最後的狂亂徹底消散,只剩下無邊的心疼和茫然。
“不語……”他啞聲喚她,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別哭……我……我不瘋了……你別哭……”
他像是做錯了事的孩子,笨拙地拍著她的背,任由她“罵”,只是將她越抱越緊,彷彿這才是唯一能讓他安寧的港灣。
風暴止息,雷雲散開,腳下破碎的空間開始緩慢自我修復,星光一點點重新滲漏下來。
文不語還在抽噎著內心狂罵【誰哭了!是氣的!】,卻死活不肯抬頭。
幻影韶懷安微微嘆了口氣,將下巴抵在她發頂,低聲喃喃,像是在對她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好……只喜歡這裡的我……也好……”
至少,在這裡,他可以擁有她。哪怕只是幻夢。
現實中的靜心苑內,因文不語的強行介入,韶懷安周身那即將爆發的恐怖靈壓緩緩平息下來,只是他臉色依舊蒼白如紙,閉著眼,睫毛劇烈顫抖,額際滿是冷汗,顯然神識內的衝擊遠未結束。
而文不語保持著手指點在他眉心的姿勢,眼角還掛著未乾的淚痕,表情卻是一種“罵完了稍微解氣了但問題根本沒解決”的鬱悶和無奈。
這下好了,誤會好像更深了,也更亂了。
但至少,他暫時不會暴走了。
也終於……捅破了一半的窗戶紙。
只是這捅破的方式,堪稱災難現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