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一章 她又不是沒有經驗
三點一線的日子持續了一週多,姜知每天像個陀螺一樣不敢停下。
一旦停下來,心裡的恐慌就壓不住。
阮芷今天要來做NT檢查,原本是該由秦崢陪著來的,但秦崢臨時有個推不開的緊急開庭。
秦大律師如臨大敵,都打算高薪聘請兩個金牌陪護跟著,阮芷嫌他小題大做,乾脆把在樓上的姜知給拽了下來。
用大小姐的話說:“天天守在病房裡,再好的人也得熬出病來。就當是陪我,你下來透半個小時的氣,換個腦子。”
姜知知道阮芷是在找藉口。
秦崢不在,阮芷那麼大個人,掛號檢查這種事她一個人完全搞得定。特意把她叫下來,無非是怕她真的悶出毛病。
她也確實快悶出毛病了。
從電梯裡出來的時候,姜知一眼就看到阮芷正坐在等候區的長椅上。
“知知,這兒!”阮芷抬起頭看到她,招了招手。
姜知在她身邊坐下,先不自覺地揉了揉腰。
“今天人多嗎?你應該昨晚就和我說一聲,我好提前過來幫你辦手續,自己一個人排隊多累。”
“不累,我卡著點來籤個到就行。”阮芷隨口答著,目光在姜知臉上定格。
這哪裡是陪人看病的家屬,比病房裡躺著的病患還要憔悴。
她摸了摸姜知的手背,冰冰涼的。
“太涼了,你是不是沒吃早飯?”阮芷皺眉,“臉色這麼差,程昱釗不是已經從監護室轉出來,穩定住了嗎?你怎麼看起來比他還像個快不行的人?”
姜知被她連珠炮似的提問問得有些無奈。
搖頭道:“吃了兩口,可能這幾天太累了,加上老是失眠,沒甚麼胃口,吃不下太多東西。”
阮芷聽著難受,手上用了點力握緊她:“程昱釗這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劉主任不是說現在各項指標都在控制範圍內嗎?你要是把自己先熬倒了,等他要做手術的時候,誰來管他?還有歲歲呢。”
這些話,每個字姜知都懂。
從程昱釗住院的第一天起,她就在心裡跟自己說過無數遍。
程昱釗要等肺源、要手術、術後還有漫長的康復期。歲歲剛解開心結,好不容易能像個普通孩子一樣撒嬌哭鬧了。公司剛起步,江書俞和周子昂兩個人忙得腳不沾地。
她是妻子,是母親,是合夥人。
所以她不能倒。
可“穩得住”和“不害怕”,是兩回事。
“我知道的。”姜知嘆氣,“我都明白,我就是害怕。阮芷,我不敢告訴他我有多害怕。”
要是她表現出一點不對勁,程昱釗會比她更害怕。
他肯定會怕她撐不住,然後又要退縮,自己一個人去等死。
阮芷一時失語,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
勸她放寬心別太大壓力,顯然全是站著說話不腰疼的屁話。
自己的丈夫孩子好好的,有甚麼資格去教一個丈夫躺在病床上等肺源的女人“別想太多”?
她能做的,就只有把姜知的手握得更緊一些。
“三十七號,阮芷,請到一號診室就診。”
叫號機的聲音打斷了兩人之間那片沉默。
阮芷趕緊站起身,又回頭看了一眼姜知的臉色,到底還是不放心。
“到我了,你就在這兒坐著歇會兒,我很快就出來。你可別亂跑啊。”
姜知衝她揮了揮手,示意她快去。
看著她走進診室,姜知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揉了揉脹痛的太陽xue。
走廊裡人來人往,大多都是由丈夫陪同來的孕婦。
腳步聲、低語聲、叫號聲、遠處護士臺的電話鈴聲。
這裡全是蓬勃的生命力,和隔壁那棟充斥著藥水味和監護儀聲音的樓完全是兩個極端。
姜知能聽到身邊經過的每一對夫妻的只言片語。
“報告出來了嗎?讓我看看。”
“醫生說一切正常,放心吧。”
“哎呀你慢點走,別那麼急。”
每一句都尋常至極。放在任何一個普通家庭裡,這些對話平淡得不值一提。
她也想要這種“一切正常”。
過了一會兒,有對剛抽完血的夫妻在她旁邊坐了下來。那個丈夫手裡拎著袋小籠包,開啟袋子遞給妻子:“餓了吧?先吃兩口墊墊。”
油脂味順著空氣飄過來,姜知越聞越覺得喉嚨裡在往上反酸水。
她往旁邊挪了挪,都不敢大口呼吸了,強忍著把那股勁壓了下去。
好在那對夫妻吃得並不慢,大概過了五六分鐘,塑膠袋被揉成一團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兩人起身離開,阮芷也正好拿著單子從診室裡出來了。
“知知?”
姜知睜開眼,有些遲鈍地順著聲音看過去,阮芷正神色疑惑地站在她面前。
她撐著椅子扶手站了起來,眼前發黑了一瞬,視野模糊了又恢復,很快就過去了。
“是不是該去做B超了?”姜知緩了口氣問道。
“嗯……”
阮芷應了一聲,扶住了姜知的手,察覺到她有些抖,掌心也更涼了。
“不是,我才進去十幾分鍾,你怎麼臉色比剛剛還要難看了?”
“低血糖吧。”
阮芷看著她那虛弱的樣,一萬個不信:“真沒事?你別跟我面前硬撐著。要是不舒服,反正就在醫院裡,直接去掛個急診。”
兩人一起往B超室走。
遠離了那股包子味,通風口又吹來一陣微風,姜知這才覺得胸口那股滯悶感稍微消了些。
“真沒甚麼。”姜知回頭看了一眼那對夫妻坐過的地方,“就是剛剛……旁邊有人在吃肉包子。”
“肉包子?”
“嗯,那肉餡味太膩了,聞著實在難受。”姜知拍了拍胸口,“就是剛才有點噁心,他們走了就好多了。”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阮芷聽完她的話,腳步一頓。
作為一名正處於孕早期、每天跟各種孕期反應打交道的人,阮芷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了一圈,把姜知剛才說過的話在腦子裡全盤覆盤了一遍。
聞到油膩味道反胃、精神不濟、她還揉腰。
至於失眠……
阮芷又不太確定了。
因為她自己懷孕後是每天都困得很,沾枕頭就能睡得昏天黑地。
但畢竟每個人的體質和孕反表現都不同嘛。
這些七零八碎的症狀串聯在一起,阮芷臉色變了又變,一臉糾結。
她嚥了咽口水,斟酌了兩秒措辭,最終還是沒忍住。
“知知,我問你個事兒唄。”
“嗯?”
“你和程昱釗復婚之後……你們倆,一直有做措施嗎?”
這個問題問得太直白,也太突然。
姜知懵了。
做措施嗎?
重新在一起這段時間,程昱釗因為肺部的情況一直在自我掙扎,後來他決定放棄那些推開她的藉口,自私地把她留在身邊。
從那天在文林路的臥室裡開始,他們沉浸在失而復得的悲慟與慶幸中,怎麼可能去想甚麼措施。
在那樣的情境下,她滿心想的都是如何安撫他,如何向他證明自己不會放棄他。
哪裡還有心思想著去防備甚麼。
姜知嘴唇顫了顫,沒能發出聲音。
見她這反應,阮芷心裡那個隱隱約約的猜測又重了幾分。
她“嘶”了一下,又追問:“上一次大姨媽是甚麼時候?”
姜知在腦海裡回溯日期。
這個月……沒有來。
上個月的這個時候,她要忙的事太多,歲歲的心理問題、跟江書俞計劃單幹、還有鄧馳和喬春椿那些亂七八糟的事。
再往前。
程老爺子過世。溫蓉登門。歲歲失蹤又找回。除夕夜歲歲遞上的那張考察表。零點的餃子。復婚。求婚。民政局。
這一兩個月的時間裡,她撲在程昱釗的病情和歲歲的心理健康上,清理著周圍的隱患。
是推遲了半個月?還是二十天?
她不確定。
因為她從頭到尾都沒有在意過。
壓力大、情緒波動大、作息紊亂,這些都能導致生理週期變得混亂。
更何況,她又不是沒有經驗。
懷歲歲的時候,她的孕反來得快去得也快。頭一個月過後,她能吃能睡,精神也好。感覺跟當年完全不一樣。
可現在被阮芷這麼一挑明,姜知下意識抬手覆在了自己小腹上。
阮芷站在她對面,一步都不敢動。
她看到了姜知放在小腹上的那隻手。
也看到了那雙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不加掩飾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