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章 命運呢?
接下來幾天,程昱釗在醫院接受著密集的恢復治療。
萬幸沒有受甚麼嚴重外傷,暈厥的主要原因還是劇烈運動和情緒起伏過大導致的急性缺氧與心肺負荷超載。
可這不可避免地讓他的纖維化程序又向前推進了一小步。
劉主任私下裡把姜知叫到了辦公室。
保守治療的空間已經被壓縮了,靠藥物和氧氣機拖延時間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必須儘快等到合適的肺源。
要是等不到呢?
姜知沒敢問。
問了,就意味著她在考慮那個答案。
沒事的,等就是了。
全國那麼多醫院,那麼多資料庫,總會等到的。他已經進入系統排隊了,會等到的。
她在心裡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地念了好幾遍,唸到後來嘴唇都在發抖,才鬆開手快掐破的手心,走出辦公室。
她也沒把醫生的話告訴程昱釗。
姜知不說,他也不問。
該吃藥吃藥,該檢查檢查。
她把歲歲接回了家,每天早上送他去幼兒園後就去醫院守著,到了放學時間,再準時出現在幼兒園門口,接歲歲回家。
歲歲問起過兩次為甚麼爸爸還不回來。
第一次是在飯桌上,他歪著頭看了看對面空著的位置,問:“爸爸的秘密任務很難嗎?”
“有一點難,但他很厲害,很快就能完成了。”
第二次是在睡前,他躺在床上問:“那他完成了會回來跟我說嗎?”
“一定會的。”
母子倆照常生活。吃飯,講故事,洗漱睡覺。
從早到晚,從白天到深夜。
白天她是有條不紊的姜知,安排好一切,處理好一切,不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裂痕。
可夜裡就不一樣了。
那些她白天拼命壓下去的東西,會在安靜中一寸一寸地浮上來。
她開始愈發頻繁地失眠了。
看著身側空蕩蕩的床鋪,她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整夜整夜地睜著眼睛,直到天邊泛起晨光。
起床,洗漱,做早餐,叫歲歲起床,送歲歲上學,去醫院,再接歲歲回家。
迴圈往復。
星俞傳媒因為那幫流氓的打砸,確實停擺了幾天。但因禍得福的是,江書俞和秦崢的手段讓這件事很快有了結果。
一個利用媒體影響力在網路上推波助瀾,一個利用法條條文步步緊逼。
警方順藤摸瓜,加上社會影響惡劣,這夥人連同背後的工程包工頭全被從重查辦,連帶著這群人以前強攬工程、暴力催收的陳年舊案也被掀了個底朝天,全等著進去踩十年起步的縫紉機。
江書俞帶著未愈的肩傷,雷厲風行地把公司重新運轉起來。首場直播一開播,資料直接衝破了平臺的單日記錄。
一切都在向好。
壞人自食惡果,事業如日中天。
除了程昱釗病床旁那越來越頻繁亮起的血氧警告紅燈。
秦崢第二次來的時候,帶了一個所有人都意料之外的訊息。
“溫蓉被市經濟偵查科和監察組的人帶走調查了。理由是,涉嫌在二十年前私自轉移程家核心資產,數額巨大,屬於嚴重的職務侵佔與經濟犯罪。”
程昱釗明顯很驚訝:“轉移資產?甚麼時候的事?”
秦崢一怔,視線轉向姜知。
但她沒法說。
那是程家的事,是程姚的決定。
程姚選擇了親手將證據交上去,也選擇了把知情的範圍控制在必要之內。她在樓梯間偷聽到的那些話,是一個長輩在替已故的老人對自己的後代做出最後的保護。
姜知沒有那個立場去搶先說出來。
她搖了搖頭:“你看我做甚麼,他都不知道的事,我更不清楚了。”
秦崢收回視線,對姜知的回答不置可否,大概解釋了一下自己瞭解到的情況。
“路上碰到了程家那位律師,同行之間打了個照面,聽他提了一嘴。”
這種圈子裡的大案向來不是秘密,秦崢的語速不疾不徐:“據說,是程董親自報的案,把當年溫蓉改嫁前,利用身份之便掏空程家幾個海外專案資金的原始賬目、底單、還有轉賬記錄,全都一併交給了經偵大隊。”
程昱釗一言不發地聽著。
改嫁前。
那就是他父親可能還沒犧牲之前,溫蓉就已經在著手轉移這個家的東西了。
初中開始,爺爺對他格外嚴厲。對他的教育投入上不計成本,但在家族生意的分紅和資源分配上,總是顯得格外緊張。
那時候他不懂,以為是老人家謹慎。
原來是被抽走了血。
“這筆錢後來大部分被溫蓉投入了喬景輝的錢莊洗白,這個數額的追訴期是二十年,雖然超了幾年,但現在剛好趕上喬景輝落馬,新賬舊賬一起算。經偵那邊已經立案了,證據鏈完整,程家律師團動作也很快。”
“這意味著甚麼?”姜知問。
秦崢說:“意味著,無論喬景輝的案子溫蓉能不能洗清嫌疑,單憑程家交上去的這份侵佔鉅額資產的鐵證,溫蓉下半輩子,都不可能再從裡面出來了。”
姜知看向程昱釗。
溫蓉進去了,盤踞在程昱釗生命裡三十多年,不斷綁架他的女人,終於被送走了。
她怕在他臉上看到掙扎,看到被至親背叛的痛苦,看到那種被血緣撕扯的折磨。
如果他有一絲一毫的難過,姜知都覺得自己的心臟會被跟著揉碎。
程昱釗靠在搖高的病床上,眼中的錯愕已經退去。
他盯著自己放在被子上的右手看了很久,最後略一點頭。
“知道了,她咎由自取。秦崢,謝謝你來告訴我。”
姜知不確定那幾秒裡他在想甚麼。
她眼眶發燙,用力握緊了他的手,眼淚差點掉下來,又被她逼了回去。
為了轉移自己的情緒,姜知又問:“那喬春椿呢?溫蓉被抓了,喬家的財產也被凍結了。喬春椿還在ICU裡躺著,現在是甚麼情況?”
“還沒醒。”
姜知蹙眉:“那她的治療費用怎麼辦?”
之前溫蓉跑來病房大鬧,就是為了要錢給喬春椿續命,保自己平安。現在溫蓉進去了,喬家其他的人自身難保,誰來管那個半死不活的人?
秦崢神色冷淡:“這點你們不必操心。雖然家屬被抓、賬戶凍結,但像她這種在重大案件調查期間發生意外,且本身就是嫌疑人之一的情況,司法和醫院會有國家應急救助基金和人道主義醫療援助介入。”
“雖然用不上最好的進口藥和特護了,但最起碼的呼吸機和營養液不會斷。法律和醫院,至少不會讓她就這麼死了。”
姜知聽完,心裡並沒有多少痛快。
死不了,也活不好。
喬春椿最大的心結就是她的身體。
如果沒有年幼時那場意外,她會有和現在完全不同的人生。
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人生要過,不必把所有的執念都釘在一個永遠不會愛她的人身上。
可“如果”這兩個字最沒有意義。
現在她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就算有朝一日醒了過來,換來的也只是永遠禁錮在一具不聽使喚的軀殼裡。
沒有人在乎她,沒有人在身邊,只能靠著醫院的救助基金茍延殘喘,清醒地體會著甚麼叫生不如死。
“行了,外面的事情有我和書俞處理,你們不用分心。”秦崢看了看腕錶,“程昱釗,你現在的任務就是好好休息。我還要回家給阮芷做飯,就不多待了。”
“秦崢。”
程昱釗開口叫住他,又說了一次:“謝謝。”
秦崢腳步微頓,看了他一眼,沒說甚麼客套話,微微頷首,拉開病房門走了出去。
姜知重新在椅子上坐下來,拿過一旁的水杯和吸管給程昱釗喝,眼神卻沒落在實處。
“在想甚麼?”程昱釗低聲問,抬手撫過姜知的眼角,“眼睛都紅了。”
姜知放下水杯,按住臉上那隻手。
“就是覺得……一切都結束了。喬景輝,溫蓉,喬春椿……全都不在了。以後,再也沒有人能打擾我們了。”
程昱釗眼底浮起笑意。
“嗯。”他應了一聲,“都結束了。”
他乾乾淨淨了。
沒有愧疚的債,沒有血緣的鎖,沒有道德的繩。
那些陰影被接連斬落,像冬天枯死的藤蔓從牆上剝了下來,露出了底下完好的、本該屬於他自己的那面牆。
他終於可以坦坦蕩蕩地,只做姜知的丈夫,做歲歲的父親。
姜知閉上眼,貪戀著這片刻平靜。
腦子裡,劉主任辦公室裡那張CT片揮之不去。
人為的恩怨結束了。
可命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