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五章 “看家犬”要回家了
第一醫院。
溫蓉坐在走廊長椅上,一臉擔憂垂淚的模樣。
一陣腳步聲從走廊盡頭傳來。
溫蓉抬頭看過去,是兩名穿著制服的刑警,其中一個是之前去過喬家的那位副隊長。
她眼裡的光暗了暗,以為來的會是程昱釗。
出了這麼大的事,程昱釗居然連一面都不露?真打算眼睜睜看著她死?
“溫女士。”
副隊長走到她面前,公事公辦地拿出記錄本:“關於事發細節,我們還需要再和您核實一下。”
溫蓉用紙巾按了按眼角:“我都說了兩遍了。家裡出了這種事,她心慌,想收拾東西出門,下樓的時候走得太急,自己沒站穩滾下去了。我當時就在客廳,親眼看著她摔下去的。”
喬家的傭人跑得一乾二淨,監控也斷了,樓梯口沒有任何影像記錄。
只要她咬死是意外,誰能拿她怎麼樣?
副隊長低頭看著記錄本,語氣平淡:“樓梯扶手上有一些抓痕,這不太像是一個人自然踩空造成的。”
溫蓉表情紋絲不動。
“警察同志,你這話是甚麼意思?難道你們懷疑是我推的?我哪怕是個繼母,也不會下這種毒手!那樓梯都多少年了,平時磕磕碰碰有些抓痕劃痕的,不是很正常嗎!”
“您別激動,我們也只是提出合理懷疑。”副隊長合上本子,“現場的勘查還在繼續,這期間,麻煩您保持通訊暢通,不要離開雲城。”
說完,兩名警察沒有任何安撫,轉身離開。
走廊裡又只剩下溫蓉一個人。
她重新坐回長椅上,手心已經滲出了一層冷汗。
又過了一會兒,急救室的門推開,醫生走了出來。
溫蓉馬上問:“醫生,我女兒怎麼樣了?”
醫生說:“命是保住了,顱內的血塊也清除了大半。但是……”
“但是甚麼?”
“傷者從高處跌落,頸椎和胸椎受到了劇烈撞擊。加上她本身體質差,有長期服藥史,神經系統的代償能力極弱。”
“目前來看,即便醒過來,下半生可能也無法離開輪椅和護理床了。至於腦部撞擊是否會影響語言功能,還需要等她甦醒後才能評估。家屬要做好最壞的打算。”
溫蓉怔在原地。
短暫的震驚過後,她鬆了口氣。
這簡直是老天都在幫她。
不會死,警方就不會立下命案調查。開不了口,就不會有人知道是她推的那一把。
她還可以用一個“照顧癱瘓女兒”的可憐母親身份,去向外界博取些同情和資源。
“我知道了……”溫蓉捂住臉,肩膀發抖,“只要活著就好,只要人還在就好……”
醫生見慣了家屬的悲痛,嘆了口氣,叫來護士去安排病房。
等醫院這邊都安排好,監察組果然來了人。
“溫蓉女士?”
帶頭的男人走到她面前,出示了證件:“關於喬景輝的案子,有些情況需要向你核實,同時也需要你配合我們對喬景輝名下的相關資產進行清查。”
溫蓉站起身:“你們要問甚麼我都配合,但是……”
她側過身,目光投向了身側的重症監護室大門。透過玻璃窗,隱約能看到戴著呼吸機的喬春椿。
“我女兒才剛剛結束搶救,我要是走了……”
帶頭的工作人員順著她的目光看向ICU,眉頭微微皺起。
他們來之前已經接到了轄區派出所的通報,知道喬家出了意外,但沒想到情況這麼嚴重。
審查工作固然要推進,但辦案也講究實際情況。目前喬春椿生死未卜,溫蓉是唯一的監護人,如果強行把溫蓉帶走進行詢問,一旦裡面的人出了狀況,後續的麻煩也不小。
幾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達成了默契。
“您女兒的情況我們已經瞭解了。事發突然,家屬確實需要陪護,我們可以暫緩對你進行傳喚詢問。但資產清查的程序必須立刻啟動,喬家目前的住處、車輛以及你名下的部分賬戶,即日起將依法凍結。另外,在調查期間,你不能離開雲城,必須隨時保持通訊暢通。”
聽到只是凍結她的部分賬戶,溫蓉心裡踏實了些,垂在身側的手用力掐了掐掌心,面上依然維持著那副隱忍配合的模樣。
“明白。卡你們隨時可以凍結,房子如果要貼封條,我也沒有二話。我這幾天都會待在醫院,哪裡也不去。只要能讓我女兒活下來,讓我配合甚麼都可以。”
工作人員點了點頭,沒再多說甚麼。
-
作為繼子,程昱釗不免也被叫去問話。
他端端正正地坐在沙發上,坐在他對面的是專案組的兩名高階調查員。
“程主任,今天請你過來不是調查,只是個內部核實。”
主調查員語氣十分客氣:“這份材料我們連夜核實過了,從十二年前的南區土地競標,到幾個月前的市政工程剝洋蔥,證據鏈幾乎是完全閉合的。”
他說著,手指在卷宗上敲了敲:“說實話,我們查了喬景輝幾個月,一直找不到最核心的突破口。如果不是有這份材料和孫局的印證,這次絕不可能在大會上直接拿人。”
程昱釗微微頷首:“我只是把這幾年查到的、看到的東西,做了一個彙總。”
主調查員翻開面前的卷宗,目光落在那幾頁密密麻麻的轉賬記錄和錄音整理稿上。
這些東西的獲取難度大,尤其是涉及海外賬戶和核心工程審批的部分,絕不是一天兩天能拿到手的。
“可是,拔出蘿蔔帶出泥,裡面有很多難纏的角色。”
“是。”程昱釗語氣淡然,“喬景輝是我母親的再婚丈夫。因為這層關係,我確實比一般人更容易接觸到一些外圍的資訊。他在那個位置上,已經回不了頭了。法大於情,作為一名警察,總不能只是看著。”
他在喬景輝和溫蓉面前,一直是一個被親情和愧疚感拿捏的棋子。
他看著他們權錢交易,看著他們高樓宴賓客,不動聲色地將那些他們以為天衣無縫的罪證一點點剝離、儲存。
他從不站隊,也從不參與喬家的任何利益分紅,早早地將自己摘得乾乾淨淨,只等一個契機。
另一名調查員看著程昱釗,忍不住開口問:
“程主任,你舉報他,有沒有擔心過被報復?據我們所知,喬景輝這幾年在雲城的勢力盤根錯節,關係網很深。你把這些東西交出來,有沒有收到過威脅?”
這是一個很尖銳的問題。
在這個圈子裡,代價有時候是血淋淋的。
程昱釗的視線落在桌面上的茶杯上。
“他能威脅到的,無非是權勢、地位,或者是我的命。這三樣東西,我都不在意。”
權勢他早就交出去了,地位他也可以不要,至於命,他本就在和時間賽跑。
他甚麼都不怕。
聽完這句話,兩位調查員都被震住了,目光交匯間,皆閃過一絲驚歎與欽佩。
主調查員合上卷宗,站起身主動朝程昱釗伸出手。
“感謝你的配合。你放心,作為關鍵證人和舉報人,組織上會對你的身份嚴格保密,並安排必要的暗中保護措施。無論最終牽扯出甚麼,都絕不會影響到你個人。”
“另外,市局把你的情況如實報上來了。你因為身體原因轉崗指揮中心,這是合規且合理的安排。市裡個別關於你‘避風頭’、‘失勢’的風言風語,我已經跟市局領導班子打過招呼了。指揮中心是腦力與經驗的前線,很需要你這樣的人才。你只管安心養病,安心帶隊伍,剩下的事情,交給我們。”
程昱釗也跟著起身,握住那隻手:“應該的。”
談話結束,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沿著走廊慢慢往前走,窗外刮過一陣風,吹起漫天柳絮。
輕輕一吹就散開了,再也聚不攏。
就像那些用道德和利益編織的網,再也沒有任何東西能困住他了。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鬆弛與自由。
抬起手腕看了看錶,下午四點半。
因為協助問話,今天下午連指揮中心都不用回了,這時間卡得剛剛好。
他這隻“看家犬”,現在要去接他的小歲歲放學,然後回家喝太太煲的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