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三章 [老婆]
搶救室門頂的紅燈一直亮著。
醫生推門出來，外面等候的人群短暫地聚攏，又在聽完那句“情況已經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家屬做好心理準備”之後，迅速散開。
章明宇和程辰良互相看了一眼，沒說話，各自走到走廊兩端去打電話。
程昱釗站在不遠處，能聽見他們壓著聲音在談論明天的股市開盤、公司裡幾個專案的交接，還有法務那邊的遺囑公證進度。
生離死別的場合，在這些人眼裡，更像是一場急需處理的突發性商業危機。
他們打完電話，走過來在程昱釗肩膀上拍了兩下，說得先趕回公司安排董事會的緊急預案。
人很快就走了一半。
檸檸和桉桉還太小，程姚紅著眼睛讓孟婉也先回去了。
她坐在長椅上，雙手捂著臉，眼淚一直掉。
程姚是老爺子最疼愛的女兒，面對父親即將離世的倒計時，平時那些在公司裡精明幹練的做派全垮了。
程昱釗陪在旁邊，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好半天才拿出來，螢幕亮起，一條微信訊息提示掛在鎖屏介面上。
程昱釗閉了好幾下眼睛，在確認那個備註。
老婆。
腦海裡的第一個念頭是自己真的因為過度疲勞產生了幻覺。
這個備註一直躺在他的聯絡人列表裡。
從最初發訊息石沉大海，到後來發出去只剩下一個紅色的感嘆號。
可那個自欺欺人的備註他一直沒捨得改。
點開對話方塊，入眼的全是滿屏的綠色氣泡，每一條旁邊都跟著一個紅色的感嘆號。
全是他在無數個失眠的深夜、在出完生死未卜的任務後，敲下又發不出去的話語。
可就在這最下方，橫空出現了一條白色的訊息。
【爺爺情況怎麼樣了？】
確實是她發來的。
她把他從黑名單里拉出來了。她終於肯在那個通訊世界裡，也給他留出一條出路，重新接納他的存在。
程昱釗手指有些不聽使喚，猶豫半晌，他站起身走到走廊的盡頭，直接撥了語音電話過去。
電話接通，聽筒裡傳來姜知的聲音：“喂。”
程昱釗壓下胸口的鈍痛，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知知。”
“醫院那邊還好嗎？”
聽到她的聲音，程昱釗腦子裡紛亂的情緒逐漸平復下來。
程昱釗說：“醫生剛下了病危通知書，可能也就是這一兩天的事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姜知的呼吸聲輕輕傳來：“你熬了一夜，身體受得了嗎？”
這句關切來得很突然。
程昱釗的眼眶熱了熱，他向後仰起頭，靠緊了牆壁，聲音低啞：“沒事，但是姑媽情緒不好，我得在這裡看著。”
他不提自己肺部的隱痛，也不說自己站了多久。
“下午我會回一趟清江苑，拿幾件換洗的衣服。”
他主動交代了接下來的行程。
“好，你回來路上注意安全。歲歲這邊我會跟他說的。”
“姜知。”
在準備結束通話前，程昱釗叫了她的名字。
“謝謝。”
是因為她寬宏大量把他移出了黑名單，還是因為她在這種又要面臨生離死別的時候願意給他打這個電話，問候一句他的身體。
他沒有解釋這句謝謝是為了甚麼。
姜知沒有說話，聽完這句道謝，乾脆地切斷了通話。
聽筒裡傳來忙音，程昱釗放下手機，轉身走回長椅旁，繼續陪在程姚身邊。
下午兩點。
程昱釗進來時，歲歲看到他，立刻跑過去：“爸爸。”
程昱釗蹲下身，把孩子抱進懷裡：“乖。”
他在歲歲背上拍了拍，小孩子身上的奶香味和溫熱的體溫，讓他真切地感覺到自己是從醫院走出來，回到了家裡。
姜知從主臥裡出來，手裡拎著一個已經收拾好的包。
她把手裡的包遞過去。
“裡面裝了兩套換洗的貼身衣物。”姜知看著他熬紅的眼，“還有你的藥，我都按天裝進分裝盒裡了。你在醫院別忘了吃。”
程昱釗鬆開歲歲，起身伸手接過那個包。
他都能想象到她站在衣櫃前，怎麼把那些衣服疊好放進去，怎麼把那些藥片一顆顆按劑量掰出來裝進格子裡。
他艱難開口：“嗯，那我走了。有事就給我打電話，我會回來的。”
醫院那邊隨時會有突發狀況，他不能在家裡待太久。換洗衣服拿到了，他得趕回去換程姚休息。
他提著包往外走，手搭在門把手上還沒往下壓，姜知忽然在背後開了口。
“程昱釗。”
他停住動作，轉過頭去看她。
姜知叫住他，臉上的神色有些糾結。她看了看歲歲，心裡做了很大斗爭。
憋了半天，她說：“你等我十分鐘。”
程昱釗沒太聽懂她的意思：“忘裝甚麼了？”
姜知搖頭。
“我給歲歲換件厚衣服。我們跟你一起去醫院。”
程昱釗瞳孔放大，被這句話砸得有些回不過神。
對姜知來說，程家從來都不是甚麼值得去攀附的地方，也沒有甚麼好回憶。
爺爺對她不在意，親戚也看不上她，她現在已經徹底脫離了那個圈子，完全沒有必要去。
姜知看著他錯愕的表情，還是繼續把後面的話說完。
“不管我曾經在家裡經歷過甚麼，歲歲終究是他的曾孫，現在這種情況，他應該去送太爺爺最後一程。
“我……我也去陪陪姑媽。那邊應該會很亂，她一個人，難免顧不上。”
程昱釗握著揹包帶的手指收緊。
她說得明白，去醫院只是為了盡歲歲作為晚輩的義務，為了去看看程姚。
可程昱釗心裡清楚姜知做這個決定是為了甚麼。
她只是不願意說出那句軟話。
“好。”程昱釗把大門關上，“我等你們。”
姜知把歲歲拉到屋裡去換衣服。
程昱釗站在玄關，聽著裡屋傳來姜知給歲歲穿衣服時的囑咐聲，提醒他去了之後一定要乖乖跟在媽媽的身邊。
小孩子奶聲奶氣又認真地回答知道了媽媽。
程昱釗撥出一口氣。
胸口那種堵了一天一夜的躁鬱感，在這個只有十分鐘的等待裡被這些細碎的聲響一點點熨平。
十分鐘後，姜知牽著穿得像個圓滾滾小雪球一樣的歲歲走出來。
她自己也換了一件黑色的長款羽絨服，脖子上繞著一圈羊絨圍巾，頭髮用鯊魚夾挽起夾好，素淨清爽。
“走吧，我來開車。”姜知走到門口，直接朝他伸出手，要車鑰匙，“你熬了一夜，就別碰方向盤了。”
程昱釗也不逞能，把鑰匙給她，自己拎著包，又單手把歲歲抱進懷裡，歲歲很順從地趴在他的肩膀上。
上了車，程昱釗陪著歲歲坐在後排。
車子啟動，駛出地庫。
歲歲老老實實坐著，玩著新買的魔方，程昱釗的視線透過車內的後視鏡，越過座椅的阻擋，安靜地停留在姜知專注開車的眉眼上。
心裡忽然很踏實。
他不知道這一次同行，是不是意味著他們之間那道橫跨了四年的鴻溝正在緩慢地彌合。
但他確切地知道一件事。
在他最疲憊的時刻，姜知還是像多年前那個在雪地裡等他的女孩一樣。
選擇站在了他的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