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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翩翩:一剎那而已

2026-05-18 作者:青青綠蘿裙

第365章 翩翩:一剎那而已

蘇夢枕不喜歡廢話,或許是他的人生沒有那麼多時間可以浪費,但直到此時此刻,他才發現廢話有廢話的好處,感情中的幽微曲折,酸澀難言,未嘗不是好事,話說得太明白,反而令人啞口無言。

現在就是如此。

曾經,他向她索取,要她愛他,如今她也一樣,希望他愛她更多。

這並不過分,只不過,他也不知道自己對她,究竟是喜歡,還是愛。

夕陽西下,斜暉脈脈。

他很長時間沒有說話。

“話說明白了,我走了。”鍾靈秀彎腰去抱床上的被褥。

“等等。”蘇夢枕皺眉,探手去握她的肩膀,誰想她反應倒是不慢,側身擰腰,左手已經撈起枕頭。他變掌為指,點向她手臂的xue道,想她鬆開動作。

鍾靈秀弓腰退後半步,避到垂落在地的一側帳幔內,躲開了他的手指。

蘇夢枕眉頭鬆開,微不可見地笑笑,掃腿去絆她的腳步。

她冷不丁被踢到小腿,但沒有倒向床帳,反而抽出了袖中的木刀,朝帳外朦朧的身影劈了下去。

紗帳裂開一道細微的裂縫,輕薄的布料受力張開空隙,映出她的眼瞳。

明亮專注,靜謐肅然。

蘇夢枕不由頓住,思緒空白了一瞬,才後知後覺她竟以木刀劈開薄帳。

而後,刀刃就到眼前了。

他伸手握住木刀,情不自禁地再次看向她的臉容,白皙的膚色,靜深的眼。

空潭瀉春,古鏡照神。

沒有比這一句詩,更能描述這一刻的驚豔。

掌心傳來輕微的刺痛。

他鬆開手,看向手掌的紅痕,破了一點點的皮,滲出微不可見的紅血絲。

“很好。”蘇夢枕無法不稱讚,“好極了。”

“你誇我也沒用。”她一開口說話,就像松枝垂落,撥動靜謐的池水,攪亂明月的倒影,一切像幻覺似的消失,唯有漣漪激盪心頭,“讓開。”

蘇夢枕置若罔聞,依然注視著她的臉孔:“是真刀,還能做到嗎?”

鍾靈秀猶豫一下,誠實道:“不太敢對人砍。”

“很好。”他重複,“刀一在手人便狂,雷損會死,和他的不應寶刀不無關係。但這把刀已經配不上你了,我要給你找一把沒有開刃的真刀。”

鍾靈秀揮揮木刀:“我覺得挺好的。”

“不要依賴它。”蘇夢枕捏碎她手裡的木刀,看著木塊簌簌掉落,“能放就要能收。”

“……”她慘叫一聲,“我的刀。”

“不要留。”他鐵面無私,“你只能往前走,不能後退。”

鍾靈秀蹲下,一塊塊撿起來,拒絕和他說話。

蘇夢枕看著她,思量片刻,緩緩道:“你不用再練招式了,從今天起,你要在心裡練它。”

她茫然抬頭:“啥意思?”

“招式是表象,心裡的刀才是真正的紅袖刀。”他說,“在心裡想它,使它,養它。”

鍾靈秀:“……”

-

武功高階高於一切。

鍾靈秀絲滑地放下芥蒂,專心練功,並不出所料地陷入了瓶頸。

心裡的刀,是甚麼樣的呢?

是這樣,還是那樣,還是像他一樣?

她思來想去,輾轉反側,寤寐思服,寢食難安。

最後忍無可忍,戳戳枕邊人,詢之問之。

“不管你在吃飯、睡覺還是做別的事,你會知道,刀就在這裡。”蘇夢枕指向她的心口,“只要你想,就能拔刀。”

他抽出她懷中的新刀,“這把刀不重要,除了過招,你用不著它了。”

她下意識伸手去夠,卻被他握住手心:“睡吧,慢慢你就明白了。”

“睡不著……”鍾靈秀才呻吟完,立即意識到不對,怎麼能說睡不著呢。

果不其然,話音未落,他的手指就搭在了臉頰,輕輕撫過她的眉眼。

她揮走:“生氣呢。”

“多少天了,還沒消氣?”蘇夢枕嘆道,“總不會打算生我一輩子的氣吧。”

鍾靈秀道:“那又怎樣?”

“我的時間不多,不想浪費在這種事情上。”他說,“要怎麼你才能不生氣?”

她扭頭:“沒有辦法,生氣就是生氣。”

“沒有下次了,可以嗎?”

“拿沒有發生的事補償,和畫大餅有甚麼區別?”

蘇夢枕沉吟片刻,無奈地發現,自己好像沒有處理的辦法,只能嘆口氣,先摟住她。

鍾靈秀第一反應想撂開,可感覺到腰和後背的清瘦,忽然又不忍心。

病了小半年,只剩一把骨頭了。

病骨支離,連這一點安慰都吝嗇,未免小氣。

她想想,假裝睡著,沒有理會。

他攬緊她,眼前又閃過帳幔後的那張臉,蒼白的面孔,明月一般的雙眼。

真美。

最近幾天,只要想到這一剎那,他的心就像雨天的湖水,骨頭像被火灼燒,從脊椎蔓延到喉頭,迫切的、迫切的想要抓住甚麼。

嘴唇去尋找她的後頸,貼緊她的腰和腿,當然,不出所料地被踢了一下。

他笑笑,點到為止,蓋好被子,慢慢入睡。

不是錯覺,有她在身邊的夜晚,痛楚就沒有那麼強烈,能夠稍稍睡沉片刻了。

-

鍾靈秀髮現,蘇夢枕最近變得有點奇怪。

他沒事老看著她,想是放空出神,又像在專注地看著她,思量著甚麼。

她練功不順,煩得很:“看甚麼看啊,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來。”

“好大的脾氣。”蘇夢枕笑了,“你要是真有這份狠勁,我能死得安心一點。”

鍾靈秀愈發不爽:“能不能別說這種有的沒的,你沒說膩,我都聽膩了,誰家好人一天到晚咒自己死啊。”

“自己練功不順,把氣撒我身上。”他說,“我又沒妨礙你練功。”

“你等著,我早晚練會。”她咬牙切齒,“等我武功比你高,天天點你xue道,給你灌藥。”

蘇夢枕看向她,半晌,點點頭,翻過一頁書:“我很期待。”說完沒忍住,好笑搖頭,武功練得比他高,想的居然是逼他吃藥?

不過,如果真有這天,他何妨安穩地待在樓中,讓她主持大局。

鍾靈秀深覺被小看,慍怒道:“給我等著,總有一天要你生不如死。”

“這兩天不都是。”他平淡地說,“還用等?”

“不要臉。”一點古人的死板都沒有,她唾棄,“我以前以為你只是說話沒輕沒重,現在才發現,你還沒葷沒素。”

蘇夢枕不以為意:“我對你有甚麼好掩飾的。”

男人對女人天生就有慾望,丈夫對妻子天然具備佔有慾,而愛一個人……愛一個人,自然就想得到她,與她親近,看到她就高興。

“不想理你。”她跑到屋子最遠的椅子坐下,認認真真打坐練功。

有點感覺。

又說不出來。

唉,練武真的需要一點想象力,一點玄之又玄的靈感,說得太明白反而不成。

她放空思緒,任由真氣帶著自己,一遍遍遊走經脈,一點點沁入心神。

有甚麼東西在心裡生根,夢裡發芽,靈魂裡成長。

-

鍾靈秀和蘇夢枕發了兩個多月的脾氣,但最終還是不再生氣了。

因為他的身體,變得比當年差很多。

更虛弱,更枯瘦,更容易吐血。

要不是他的刀還是那麼美,那麼悽豔,那麼強大,她幾乎以為他已經油盡燈枯。

然而,即便如此,她也不再發火了。

生命有限,他如果死得早,她有很長時間可以單方面生氣,不急於一時一刻。生命寶貴,兩人相處的時光過一天,少一天,還是快樂一點好。

她重新允許他靠近,摟住她,親吻她,撫摸她,可這樣的時刻,往往也變得輕而淡。

有幾次,她在苦思冥想,轉頭就看見他靠在她肩頭,蓋著薄毯子,居然睡著了。

睡著也是眉關緊鎖,臉色青白,唯有兩頰透著病態的紅。

鍾靈秀不知道該說甚麼,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自己,只能默不作聲地垂下頭,繼續和武功死磕。

可武功這種東西,越著急,越練不好。

情緒需要出口,小孩子選擇哭,大人嘛,當然是做點大人才能做的事。

哼,就是當事人不識趣,居然說甚麼“你是要我的命”。

他怎麼不說自己呢,也沒少折騰人啊。

當然,純粹的發洩只是發洩。

她始終在想,要怎麼辦,才能救他。

夏天像風一樣過去,秋天到來的時候,蘇夢枕再度病重。

誘因是傷勢。

他離開了三天,回來就受了傷,傷壓不住病,兩者齊發,立即病倒。

但這次,他沒有再讓她走,而是在她準備抽身的剎那,握住了她的手腕。

鍾靈秀就陪著他診脈,扎針,吃藥。

看著他吐血,咳血,昏迷。

然後,高燒,譫妄,脈搏劇烈變化。

樹大夫愁得要死,楊無邪焦頭爛額,沃夫子唉聲嘆氣,師無愧臉黑如鍋,茶花看著想要哭出來。

“咳,別擔心。”樹大夫施針後,他短暫清醒,輕輕握住她的手指,“咳咳咳,我、我不會死的。”

她趴在床沿,貼住他的臉頰。

“別怕。”蘇夢枕輕聲道,“只要我沒嚥氣,就、沒人……能傷害你……”

鍾靈秀拍拍他:“睡吧。”

他很快昏迷了過去。

夜裡,她睡不著,讓茶花回去休息,自己守著他。

秋雨蕭瑟,烏雲密佈。

鍾靈秀坐在床上想心事。

就是這個時候,她聽見他譫妄的夢囈。

“別……秀秀……”

她豁然睜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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