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金】
鏡頭對準左勝男的時候,導演組也給出了一行介紹的字幕,根據左勝男自己的意思,並沒有羅列獎項,也沒有羅列旗下藝人,她對自己的介紹很簡單,左勝男,入行十八年。
非要說身份,她是經紀人,可有時候想想,在這個行業裡的人,身份是集合型的,她有時候覺得自己也是一個演技不錯的演員。
她更覺得自己是一個數學家,因為在這個行業,幾乎是無時無刻都要做選擇題,你必須選這件事是沒的選的。
比如此刻,周俊宇與金詩瑤,要選誰呢?
自己一票可以定生死,如果自己投給金詩瑤,這兩個傢伙也都是投給金詩瑤的話,金詩瑤甚至可能逆襲,所以她的選擇非常關鍵,一,她的選擇會決定冠軍的歸屬,二,她的選擇可能會讓周俊宇金詩瑤亮牌,繼而會引發一些風波,而且真讓比賽的賽點到了他們自己身上,這不是為難人嗎,要周俊宇怎麼投,要金詩瑤怎麼投嘛!而杜絕這種風波最好的方式就是,投票給周俊宇,直接殺死比賽!
如果她是第一個投,她會投給金詩瑤,但是現在,想了想,她還是投給周俊宇吧。
左勝男亮票,比賽結束,冠軍誕生,周俊宇!
鏡頭之下,周俊宇與金詩瑤竟做了同樣的事,他們都是第一時間把紙條疊好放進了自己的口袋,是的,名分已定,就不要再節外生枝了。
螢幕上全部都是周俊宇,所有的焦點也是周俊宇,沒有人在意金詩瑤,她能聽到喜慶的音樂聲,阿一的狂叫聲,導演的祝福,還有周俊宇四平八穩的獲獎感言,最後是金詩瑤自己的心跳聲。
她確實也是為他奪冠而開心的。
隨著周俊宇舉起獎盃,舞臺上飄落了許多彩花。
導演看著現場熱烈的氣氛,趕緊宣佈了第一季《大經紀人與小演員》節目的直播就這樣結束了,而周俊宇與阿一的表演段落則會在未來一週作為彩蛋放出。
左勝男被要求站到周俊宇身邊一起合影,雖然金詩瑤也作為選手與其他所有人一起上臺合影,不過隨著直播結束,她馬上下場了,而左勝男則是帶著周俊宇蛋蛋,甚至還有唐木,一一拜見到節目現場的各位娛樂圈的前輩們,熱鬧與驕傲是屬於他們的,金詩瑤沒有拿冠軍,就不配被領著去向前輩問好,金詩瑤手足無措地站在一邊。
燈光目光都落在周俊宇身上,而她站在一邊,這種事早前時候發生過,那時候她心裡沒有甚麼波瀾,而現在,她仍舊覺得理所應當,情卻不再覺得應當。
金詩瑤很坦然地面對心裡的這點變化,她雖不屑於陸心媛的許多做法,卻也終於能明白她的心境,實在是被人擁圍著的滋味,太美好了,或者說,做演員啊,是逆水行舟,不進則退,這份上進,就需要一點點野心,需要一點點嫉妒,需要一點點不甘。
或者說,這一點點野心一直有,這野心也不是一點點,正因為有極大的野心,才一直表演至誠至真的謙遜,在這個圈子,很要的人是要,很不要的人,也是要。她選擇的是後者。不爭之爭,不要之要,是因為她從一開始,看向的就是巔峰之上的那點光冠。
身邊位置坐了一個人,來的是小草。
小草說:“瑤瑤,你好像不開心。”
金詩瑤馬上說:“沒有啊……”
說到一半,她意識到這是小草,她不想自己對她也還是那麼虛偽,金詩瑤說:“我是開心的,畢竟是我們贏了,開心裡有一點點羨慕吧。”
她這樣說,叫小草覺得金詩瑤當自己是親近的人,她的猜想裡,周俊宇是永遠不會對人說出這樣的話,如果此刻是周俊宇,他會說,怎麼會,我很開心!回頭一定要讓小金請客吃飯的。
金詩瑤坦蕩,小草於是選擇了坦誠,她說:“瑤瑤,剛有人找我……”
金詩瑤沒有反應過來:“啊?”
小草說:“有人來挖我。”
金詩瑤吃了一驚,這種事,小草竟然不是首先對左勝男說,而是告訴自己,這就叫她的回答變得十分謹慎了,她可以對自己的心跡坦蕩以示,卻不能對別人的心思坦蕩以猜度,不然就是傻子了。
金詩瑤於是重複了一句:“有人挖你?”
小草知道她的意思,剛才坦言失落,是把自己當自己人,現在不直接表態立場,並不是不把自己當自己人,反而這份謹慎,叫小草覺得金詩瑤很好。
小草說:“是的,有人挖我走,但這不是真實的目的。”
金詩瑤怔怔地看著她。
小草說:“我剛才糾結了一分鐘,想了想,遲早你會知道的,所以我先來告訴你,其實我去不去,走不走,取決於你。”
金詩瑤更為吃驚了。
小草索性把話說完了:“剛俠姐找我了,她說,想籤你。她簡單提了一嘴,她說她背後的人,是牛哥也要站起來敬酒的,當然了,牛哥也看好你,他也是這個公司的股東之一……”
金詩瑤腦子飛速旋轉,她說:“小草,你是不是一直沒有轉正?”
小草說:“左總給我發正式合約了,做你的經紀人,一個月到手兩萬多,還有績效,只是我還沒來得及籤。”
金詩瑤說:“左總對你挺好的,你要是不滿意,我可以幫你去談。”
小草說:“你對這個Offer沒有興趣?”
金詩瑤搖了搖頭。
小草還要說甚麼。
金詩瑤直接問了一句:“俠姐答應給你甚麼條件。”
小草一愣,倒也爽快回答了:“工資比左姐開得高,績效也更好,但重要的是,我有機會帶頂級的藝人。”
金詩瑤問:“誰?”
小草笑了:“就是你呀。”
金詩瑤看著她說:“跟著左姐,你也有機會帶頂級的藝人,這個人,也是我。”
話聊到這一步,金詩瑤的決絕是小草沒有想到的。她有些尷尬地說:“瑤瑤,其實他們找我,不是因為我,而是因為你,所以我走不走,去不去,都取決於你,你不要覺得我動了一些心思,就是對左總不忠誠,雖然大家出來打工,說甚麼忠誠也太老舊封建了,可我是想做一個忠誠的人的,因為忠誠帶來的回報要遠遠大於不忠誠,只是我只想對你忠誠……”
這幾乎是等於告白一般的表白心跡。
金詩瑤聽得臉紅耳熱,她相信小草說的,這時候她必須要接住小草的投名狀,金詩瑤說:“我知道了。既然這樣,這件事你就不用對左總說了,這就是我的決定。”
這個回答叫小草覺得有些意外,但是她倒是也表現得很平靜,小草說:“哦,好。”
此時俠姐遠遠看著這邊,她並不覺得小草能說動金詩瑤,她要的,是先在金詩瑤心裡投一塊小石子,這石子並不用敲開冰面,但幾米厚的冰層下面,藏著人的心,人啊,總有一點點野心,那點野心能聽見敲門聲就好。
她與小草相會於建築頂層的女廁所,這裡平時都沒人來,這會也不會有人來。
小草說:“俠姐,金老師不願意,她好像很堅決。其實我不理解,您說的那幾個專案,真能給到她的話,為甚麼不讓我說?”
她這麼問,其實是說你們的誠意呢?沒有完全超過預想的專案,誰會願意從左勝男手裡走呢?
俠姐說:“這會給她甚麼,她都不會答應的,為甚麼,雖然沒有拿冠軍,但她是無冕之王啊,心裡想著接著就會接到很多專案,左勝男一手把她帶起來的,這時候她堅決不走,才是對的。”
小草說:“其實我……哎。”
俠姐看出來小草心裡有些不自在,她說:“你不要覺得你做了甚麼不好的事,是我找你遞一個話而已,再說了,無論甚麼行業,優秀的人被誘惑,常有的事,我來挖你,留得住你,是左勝男的本事,留不住你,是我的本事,與你沒有甚麼關係的。你放心,我不會讓你白忙一場,就算金詩瑤最終也不願意過來,但是我這邊來挖你了,左勝男不得不給你加工資!”
小草尷尬地笑笑:“謝謝俠姐了。”
俠姐確實不會馬上出手去找金詩瑤,這樣只會把她推地更遠,她要晾著她,趁著周俊宇奪冠定下許多資源,俠姐與牛哥一起使勁,又給他添了幾把火,都是頂級的人脈,頂級的專案,左勝男根本不可能叫別人來處理,每件事都親身而為,甚至比賽結束當晚,左勝男就陪著周俊宇飛橫店了。
當然了,左勝男也並不是完全對金詩瑤不管不顧,臨走她把金詩瑤與小草叫到一起,宣佈了小草以後就是金詩瑤的執行經紀人,工資則是直接給到行業的頂薪,看得出來,左勝男要小草做的就是經紀人之事,而她自己,則是金詩瑤的老闆,與原來一樣,她還是會把更多重心放在周俊宇身上,甚至是唐木蛋蛋身上。
臨要走了,左勝男突然想起了甚麼,她拿出一個信封,交給了金詩瑤,左勝男說:“瑤瑤,這個比賽結束,你已從一個新人成為了一個藝人,休息幾天,你要回家也行,反正讓小草陪著你,後面的專案我都在看,也會發給你,我們選一個好的。”
金詩瑤點了點頭。
左勝男上車了,金詩瑤能看到坐在裡側的周俊宇的一點點身形,門關上了。
金詩瑤對小草說:“我想回家一趟。”
小草說:“好,我訂票。”
回到房間裡,金詩瑤開啟了信封,是比賽投票的用紙,一個字,金。男生的筆跡。
周俊宇原來把票投給了她啊!
她盯著這個“金”字,看了好一會。
她拿出自己的紙張,上面也寫著一個相同的字,金。
面對鏡頭,她想說,自己是最棒的。至於喜歡周俊宇這件事,她不願意草率地寫在紙張上模糊地宣之於眾,如果要說,她要像阿一一樣告訴全世界:“是的,這是我喜歡的人。我們在一起了……這才是明媒正娶的愛。”
她甚至能猜想到周俊宇寫的就是自己,因為僅以這段表演來說,她就是更好的那個。
叫她動容的是,周俊宇讓左勝男轉交了這封信。是同門前輩的鼓勵,是同為演員的鼓勵,金詩瑤無法窺見這一個“金”字落筆背後周俊宇心裡的疾風驟雨。當然了,在千萬種要投票給金詩瑤的理由中,周俊宇也選擇了最為尋常的一個,那就是他確實覺得金詩瑤演得很好。至於其他風雨,不如回到天上去,去做一團絮絮的雲。
轉念一想,如果左勝男當時也寫了金,那其實自己才是冠軍啊!若不是小人作祟,本來現場的投票裡,自己本就是冠軍了,那現在自己是不是要去見這許多資源。
而現在,收到的是回家的機票,當然,陪陪家人也很好。
未來成為巨星了,這種時間就少了。這麼想著,回家不是灰溜溜了,而是雀躍的提前的“衣錦還鄉”了。
公墓。
阿一坐在歐天瑞的墓碑之前,他嘆氣:“小歐啊,我是一個懦夫,演員這條路,我也不想走了,我們把祝福給姓周的吧,把運氣也都給他吧。他很忙,但是我知道,他很想你,說過陣子來看你,我相信的,你還記得我們在國外……那一次宣佈我們仨都留下來的晚上,你送了我們幾雙襪子,我一直沒穿,放著,這個周俊宇!他穿了,還一直穿!甚至還破了洞,你能想象嗎,這陣子我們住在一起,他穿帶破洞的襪子?但後來我一看,是你送的……說實話,我挺感動的。”
阿一說著說著燦爛地笑了,他起身摸了摸墓碑:“好了,小歐,也祝我快樂吧!我退圈了,森哥說讓我改個名字,叫俞逸夫,我問森哥,這個逸與一有甚麼區別,森哥說,是安逸的意思,但是我查了查,也有逃跑的意思,哼,這個死胖子罵我呢。所以我不改了,我就是阿一!獨一無二的阿一,改了名字,怕再見面的時候,你認不得我了,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