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不情之請】
十年前。
也是一個下雨的晚上，或者那晚根本沒有下雨，只是回想起來心裡有點悽迷，於是在記憶中新增了下雨的模組。
攝影棚裡，也不知道是白天黑夜，反正燈火通明，香蕉大概工作了快二十四個小時，當然，這其中包括等待的二十個小時，因為每次想躺下睡一會的時候，藝統總說藝人馬上就來，他也不敢睡，於是，前前後後等了二十個小時。
後來是聽說，當天拍攝的藝人陸笑與她男朋友兼經紀人吳敏森吵架分手，最後還是當時雜誌的高層發火，陸笑才來的。
也許是等了太久太累，或者心裡有氣，總之，香蕉拍了幾張照片，完全不在狀態，拍下的底片是直接能傳到電腦上的，吳敏森看到幾張照片甚至都虛焦了，於是便過去提醒他一句，而在這空檔，陸笑自己也走了過來，看到了電腦上的照片，被大佬一頓臭罵，又加上與吳敏森吵架，諸事不順，陸笑於是就把怒火全部發洩在了那會剛入行幾年的香蕉身上。
拍攝可以繼續，但是攝影師必須換人，雜誌的高層趕來，看到電腦上那幾張照片，雖有陸笑遲到二十小時在先，可是確實拍的照片質量實在太低，所以香蕉成為了那個背鍋的人，他被雜誌掃地出門了。
香蕉就這樣丟了工作，他去面試其他雜誌，才驚覺，大家都知道他得罪了陸笑，沒有人敢用他，那時候還是雜誌的時代，沒有甚麼自媒體，於是香蕉等於在這個行業徹底失業了。
可是那會是陸笑風頭正起，香蕉心裡就算是恨死她，也無可奈何。這件事裡有他繞不過去的死xue，那就是他的業務能力不夠強，或者說，在最關鍵的時刻，他的業務出現了問題，陸笑這個人，有諸多品性上的不好，可是有一點，她的業務水準始終線上，所以香蕉就被打上了一個標籤，那就是不會對焦的攝影師，幾乎沒有人記得，或者說沒有任何人在意，他是按照約定時間一大早到的，然後等到了深夜。而且，這個圈子是八卦傳得最快，可能陸笑自己都早已忘記這件事，可大家卻為了討好她默契地不用這個技術也不怎麼樣的攝影師。
香蕉沒事情做，就只能揹著相機到處走走，拍拍風景解悶，一邊盤算著到底能幹嘛，也是巧了，有一天爬山拍鳥，在鏡頭裡香蕉看見了一個熟悉不過的身影——陸笑，而陸笑身邊則是跟著一個四十多歲的男子，並不是她的男友吳敏森。幸虧他帶了拍鳥的裝置，所以即使相隔很遠，仍舊可以拍清楚陸笑。
那一瞬間，香蕉出奇地冷靜，即使山上有蚊蟲叮咬，香蕉也不在意，他穩穩地對焦，拍了近乎一千多張照片，終於拍到了陸笑親吻了旁邊男人的照片。
那時候香蕉其實並沒有意識到這意味甚麼，他只是瘋狂地證明自己可以對焦，他是一個優秀的攝影師，他對得起自己的身份。
香蕉把照片發在論壇上，禍不及他人，他給陸笑親吻的物件做了模糊化的處理，雖然明眼人能看出來這個瘦削的男子不是微胖的吳敏森，但因為香蕉做了技術處理，所以你也無法說清楚這到底是誰。
發出來的照片引發了軒然大波，吳敏森當時想了很久，只能裝死，因為別人可以不知道，他是知道的，這個人就不是他啊，如果這時候跳出來說甚麼，保不準對方還有後手。
吳敏森努力去除了自己是陸笑男朋友的身份，他告訴自己，我是她的經紀人，這時候要冷靜下來處理好這件事。於是吳敏森問陸笑：“照片裡的男人是誰，我們一起面對這件事。”
陸笑說：“這個人是誰，你還是不知道為好。”
吳敏森強壓住自己的怒火，他對陸笑說：“我是在用你經紀人的身份問你，我希望你珍惜你演員的身份。”
陸笑看了吳敏森一眼，她說：“老吳，我就是當你是我的經紀人，我才這樣說的，情感上，我確實辜負了你，我可以接受分手，事業上，這個人你真不知道是好，我是為了保護你經紀人的身份。”
天下事，很多時候好就好在，一件事裡有另一件事，壞也就壞在，一件事裡也有另一件事，陸笑與吳敏森成是相愛一場，敗也是相愛一場，再聊下去，兩人都很默契地矛盾轉移到了吳敏森無法幫助陸笑在演藝事業上更進一步的侷限了，吳敏森頗有風度地安靜離開了，到頭了，他也不知道那天陸笑在山上親吻的人是——牛哥。
陸笑千錯萬錯，沒讓吳敏森知道這件事，確實是保護了他。
香蕉把照片發出來後差不多一個小時左右的時間，牛哥的人就透過論壇的私信聯絡過來了：“一萬塊錢，買走這組照片。”
這是零幾年的事，那時候一萬塊還是很經花的，香蕉差點要滾回老家了，有這一萬塊，可以交半年的房租，於是香蕉答應了，對方果然按照賬戶把錢匯過來了，而且是兩萬塊。
打完錢，對方有一個要求，見面。
其實香蕉想過的，他們可能設了一個局，但是同時，他心裡又還有一個聲音說，去吧，這也許是一個機會。香蕉找了一個公共場合，也找了朋友在一邊看著，才約的對方見面。
這是牛哥為數不多的幾次去到別人的局，牛哥坐下就開門見山：“你拍的陸笑照片裡的那個男人是我。”
香蕉抬頭看了牛哥一眼，確定這就是照片上的人，他當然知道陸笑現在是當紅的女星，而眼前的牛哥，其貌不揚，能讓一個當紅女星出軌的人，自然不是一般人。
於是香蕉坐直了身子。
牛哥說：“這組照片，兩萬塊錢我買了，我買了的意思是，這個世界上只有我擁有這組照片，如果以後在別的地方有這一天我與陸笑的照片流出來，我會讓你付出遠超過兩萬元的代價。”
沒想到香蕉從隨身帶著的攝影包裡掏出一個信封，放到了牛哥面前，香蕉說：“說好的一萬塊，就是一萬塊。這裡面還有一張儲存卡，我也送給你了。”
牛哥愣了一下，不過馬上也點了點頭，對香蕉這個行為，他是讚賞的，牛哥說：“兄弟以前是做甚麼的。”
香蕉於是簡單介紹了一下自己的過往，以及最近遭遇的變故。
牛哥說：“所以你不是為了報復陸笑，只是巧合？”
香蕉說：“我又不知道她在外面有……有您。”
牛哥說：“是啊，人啊，行得正，就不怕鬼敲門，陸笑這個人，也就這樣了，真要成為頂級的明星，那是差點意思。她是人，我也是人，人都會犯錯誤，犯錯誤都要付出相應的代價。”
香蕉說：“所以您今天約我出來……”
牛哥說：“我覺得你有一門手藝，隔著一個山頭都能把我們拍到，我呢，也意識到這是一門生意，你想，如果你拿這照片找陸笑，十萬塊，她不樂意出？”
香蕉也愣了一下，他帶著一點懊惱的語氣說：“看來我要少了。”
牛哥說：“想不想以後賺的更多？”
香蕉知道這也許是一個絕無僅有的機會，他說：“我願意。”
牛哥說：“嗯，有我，有你的技術，一年賺一百來個，不是問題。”
香蕉說：“能有十個陸笑？”
牛哥笑了：“不是十個陸笑，也不是我們一起賺一百，是分給你的部分，是一百個。”
香蕉驚了。
牛哥也拿出了一個信封，鼓鼓的，是香蕉放在桌子上的十倍。
牛哥說：“這是我給你買裝備招人手的錢，也算是我的投資款。我們合作，就一點，你要對我忠誠。能做到嗎？”
香蕉說：“你給我發財的機會，我不對你忠誠，我對誰忠誠。”
牛哥說：“人啊，都是對錢忠誠，但是你賺這個錢，我覺得你要對我忠誠，會對你自己，對我都好，當然了，我與你談忠誠，不是說剝削你，不讓你賺錢，一百個，賺不到，我補給你。”
香蕉熱血沸騰：“有了您這第一筆資金，我可以買一個很好的鏡頭。”
牛哥驚了：“鏡頭那麼貴？”
香蕉說：“單反窮三代嘛。”
兩人哈哈大笑。
之後數年，牛哥會適當地給予香蕉一些提醒，而香蕉，也總能不負所望地恰到好處地拍下一些有趣的照片，這些照片，確實也給牛哥賺了不少錢，更重要的是，有了這些照片，在這個圈子裡，牛哥可以更有底氣在談笑間，一句話決定了一件事。
這幾年，香蕉也賺了不少錢，他也有了一點點自己的私心，香蕉不再想做角落裡的老鼠，他賺到了錢，也證明了自己，現在他想做的，就是把當年被踐踏的尊嚴給撿回來。
所以他約了牛哥好幾次，他想做製片人。
追隨金詩瑤到了北京，翠翠住在地下室。
這幾天下雨，甚至在乾燥的北方，還吃到了一點點潮氣，這都讓翠翠覺得有些發黴的感覺。
她也去了公司幾次，可金詩瑤現在沒甚麼事，去公司待著也是無聊，反而是在公司忙得團團轉的小草看到她，提點了她一句，說：“沒事你可以不來的。”
她眼裡的小草，是小人得志，可是有甚麼辦法呢，現在小草跟著左勝男學做製片人，她是成了金詩瑤的執行經紀人，可是執行甚麼，金詩瑤沒有戲的時候，她們“主僕”二人，面對的只有寂寞與無聊，還有看著別人官宣某個新戲的尷尬，而類似牛哥約金詩瑤這種事，金詩瑤也不會告訴她，金詩瑤無法講明白這裡面山路十八彎裡的細碎龐雜，與其讓自己的親人擔心，不如讓她不知曉。
翠翠是交了三個月的房租，如果三個月後，日子還是這樣，她就打算回老家去，她也不瞭解演員的工作，總覺得，如果三個月接不到戲，這個演員也算完蛋了吧！
不過有一天，地下室另一個隔間裡搬進來了一個人，是一個帥哥，翠翠確實不知道自己的表妹金詩瑤還談過戀愛，也不知道曾經叫王帥的人，現在改名叫了王彥昊，更不知道搬到地下室的時候，王彥昊都經歷了甚麼，她只是有一天半夜聽到王彥昊在嘶吼，聽見甚麼殺人放火之類的話，翠翠鼓著巨大勇氣推開了門，卻發現坐在床上的王彥昊正在唸稿子。
王彥昊很自然熟，介紹自己是一個演員，也知道翠翠是自己的室友，如果方便的話，請翠翠幫自己對對戲，翠翠鬼使神差地，也答應下來了，畢竟，試了幾遍戲，翠翠得到了王彥昊重大的誇獎，王彥昊甚至向她發出了邀請，約她明天與自己一起去試戲。
翠翠說：“我不是演員啊！”
王彥昊說：“是吧？你臺詞說的不錯啊。”
翠翠有點不好意思了。
王彥昊又開玩笑說：“不是演員你住地下室？與我去試試吧，我覺得你挺特別的。”
翠翠問：“我哪裡特別。”
王彥昊說：“一般女演員都瘦不拉幾的，你倒是有點豐滿。”
翠翠不開心了：“你的意思就是我胖唄。”
王彥昊說：“你確實不瘦啊，而且誰說了瘦就是好，胖就是不好！你聽我的，咱們一起去，要是咱們都選上了，還能去一個劇組！”
翠翠竟也答應了。
翠翠問他：“你簽在哪個公司啊。”
王彥昊哼了一聲：“哪個公司都不靠譜，在這一行，還是要靠自己。”
對這句話，翠翠其實是默同的，因為確實，如果左勝男有用的話，金詩瑤應該進組去給阿一做女二號了，自己也不用像是老鼠一樣躲在地下室。
這陣子，周俊宇選擇了閱讀。
這是左勝男告訴他的：“既然摔斷了腿，往好的方向去想，就是有時間去做比如這個階段阿一做不了的事，那就是思考，當然了，本來肚子裡就沒有足夠的智慧，光思考也沒有用，所以要先吸取。”
一個演員，如果能透過閱讀精進自己，提升自己，那再次殺入市場，他將是無敵的。
左勝男拿了最近外部發生的一個案例說給周俊宇聽：“這個演員，做出來的事，就是因為沒有文化，因為沒有文化，只能用自己的認知去對待發生的事，如果他是一個有知識有文化有城府的人，也許可以有更好的處理方式。”
周俊宇說：“我倒是不怕，我有你。”
左勝男笑了：“如果有一天我與你產生矛盾了呢？”
周俊宇呆住了。
左勝男說：“知識是在自己頭腦裡的，所以你要多讀書。”
周俊宇說：“讀了書，是不是也不會與您發生矛盾。”
左勝男說：“至少可以處理得不那麼破敗不堪。”
周俊宇閱讀的時候，歐天瑞突然來了，他甚至還帶了一籃水果，他非要說只是想周俊宇了，來看看他，那麼多年朋友了，周俊宇當然知道這不是真的，周俊宇直接問：“你到底有甚麼事。”
歐天瑞於是才說了實話：“我有個不情之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