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晴天霹靂】
“你媽媽快不行了。”
金詩瑤覺得自己像是一條快要溺死的魚。
岸上有一些空遠又尖銳的聲音擠到水裡,聲音在水裡冒著泡泡,一句話中有些字眼很輕,有些字眼很重。
媽媽,快不行了。
金詩瑤奮力去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她思維的遲鈍實在是情感上無法接受這個訊息。
這時候似乎有人把她從水裡拉了出來,她的靈魂回到了自己的身體裡,是翠翠上車了,拉住了她的手。
小草坐在副駕上,她剛才在檢查今天要拍大夜的物資,沒聽到翠翠喊了甚麼,也沒有聽到金詩瑤的電話,這時候看到兩人的神情,也很驚訝。她作為金詩瑤的助理,竟然不知道發生了甚麼,這讓她很惶恐。
金詩瑤開口對司機說:“張師傅,您能送我去一下臺州嗎。這裡過去很快的,一個半小時。”
張師傅很平淡地說:“我是要送你去現場的,到別的地方,我要問過王姐才好。”
金詩瑤的眼淚直往下掉:“我媽出車禍了,張師傅求求您送我去醫院。”
張師傅其實剛才聽到了翠翠的喊叫,也聽到了金詩瑤電話那頭的內容,他也有女兒,看到金詩瑤這樣,他如何不動惻隱之心,可是他的眼眶也紅了,心卻還是要保持冷硬,正因為他也有女兒要照顧,所以他才要做好自己的工作,他等著這個組結算的工資給女兒交下學期學費呢。
張師傅說:“這樣,你與王姐溝通下,王姐同意了,我就送你去!”
金詩瑤理解他,不多廢話,說:“翠翠,你打車,我們打車回去。”
翠翠說:“好。”
這個行為,張師傅管不了,他只能看著金詩瑤與翠翠下車,結果小草站在了兩人面前。
金詩瑤說:“你回房間吧,不用陪我去。”
小草說:“金金,你先冷靜下,這件事你還是要先問過王姐。我剛給左總打電話了,估計她在飛機上,關機了。我把事情告訴了王姐,王姐說她馬上過來。”
金詩瑤說不出話,翠翠叫的車馬上到了。
翠翠拉著金詩瑤要上車,小草勇敢地站在了車門前。
她覺得,無論如何,這樣放金詩瑤走是不對的,助理雖說聽話就好,但是如果真的關心金詩瑤的事業,她必須要這樣做。
翠翠怒火中燒地看著小草,看著她倔強的眼神,翠翠覺得這個人瘋了,一個助理攔著藝人?不知道藝人的媽媽快不行了?
翠翠說:“讓開。”
小草說:“要不你回去,金老師不可以走。”
“讓不讓?”
“不!”
啪,翠翠一巴掌抽在了小草臉上,小草臉上瞬間留下了幾道鮮紅的掌印。她踉蹌了兩步,又回到了車子前。死死地擋住車門。
小草痛得眼淚都流下來了,但是她仍舊不移開車門,小草說:“金金,你忘記了你對我說的那些話嗎,你要成為角,你要出來,為了上桌,你甚麼苦都可以吃,這就是其中一個苦!”
翠翠冷笑:“開玩笑,被撞的不是你媽,在這裡說這些屁話!”
小草說:“今天如果是我媽媽被車撞了,我會請假,你不答應我會直接走,三千塊錢讓我放棄見我媽最後一面?可笑!因為我在不在,對整個劇組沒有甚麼影響,對我個人發展也沒有甚麼影響。可是金金你不一樣,這個場景就只有今天了,所有戲都在你身上,你想過後果嗎,你真的快要出來了,你想想你這樣一走了之的後果,無論如何,你要等王姐開口,你要等左總到了!”
媽媽突然出事叫金詩瑤幾乎一瞬間喪失了理智,現在小草說的這些慢慢把她的理智拉回了一點點,可是,天平的砝碼再怎麼稱,如何比得上給予自己生命的母親,金詩瑤知道,這一走了之,自己幾乎是完蛋了,給劇組造成的損失可能一輩子也還不起,而且大機率左總會雪藏自己,這輩子想做演員,算了吧。
那就,算了吧。
難道不做演員就會死,要賠多少錢,幾百萬,幾千萬……她實在沒有心力去算。此刻這些數字也只是數字而已。
如果這是左勝男平時給自己的一道模擬題,她一定會選擇留下來,因為不是說她回去母親就可以活過來,這輩子的最後一面,與如此不負責任地去毀滅自己,毀滅別人的勞動成果,怎麼選?
可是真實的情緒衝擊之下,金詩瑤幾乎都不願意去做選擇題。
金詩瑤的眼淚還在不住地往下掉,她對翠翠說:“再叫一輛車,不行就再叫一輛。”
翠翠看了一眼小草,反應過來了:“是,我叫十輛車,這個賤人還能都擋住了嗎。”
第二輛車到的時候,王姐也已經到了。
車還沒有停穩,她就跑了出來,她驚惶失措地奔到了金詩瑤面前,王姐緊緊抱住了金詩瑤。
王姐來了,小草終於鬆了一口氣,她靠著車門幾乎癱軟地坐在地上,她的嘴角也流下了一絲鮮血。兩道熱淚這時候才落下。
金詩瑤在王姐懷裡,反而冷靜下來了,金詩瑤說:“王姐,我想請假回去看我媽。”
王姐說:“寶貝,我聽說了,我心裡好痛,要是其中任何一天,我都會親自送你去,可是今天真的不行,本來我們時間就不夠了,這個場地已經一拖再拖,真的只有今天給我們用,你這一去,不僅僅是今天整個劇組誤工損失的錢,這部戲怎麼辦,這部戲最重要的幾場戲都在這個景,你承擔不起這個責任!”
原來她抱住她,除了安慰,還有不放她走的意思。
翠翠跳出來了:“你們資本家就是這樣吸人血的嘛……”
王姐淡淡看了一眼翠翠,簡單說了一句:“滾一邊去。”
王姐把目光投向了坐在地上的小草:“你看看,左總飛機還有多久到。”
小草說:“提前了,十分鐘就到。”
王姐給左勝男留言了。
王姐問金詩瑤:“差這十分鐘嗎?”
金詩瑤無法回答,也許天人永隔,差的就是一分鐘,可是,此時此刻,除了想到母親給自己做的蛋炒飯,織的毛衣,想到母親在自己生病的時候一遍一遍用毛巾擦拭她的額頭,想到母親每天在各個地方搜自己的訊息與任何一個說自己不好的人認真解釋,想到小時候坐在母親腳踏車後面,有車來了,母親是轉過身緊緊抱住自己……她是為了自己命都可以不要的人啊!想到太多太多,金詩瑤好恨自己,如果今天自己是陸心媛,是周俊宇,難道她也要這樣站著麼?
原來做藝人,不紅,就是原罪!
漫長的十分鐘終於到了。
王姐的手機響了,說了幾句,王姐拿著手機,開了功放。
左勝男說:“王姐,現在就讓金詩瑤回去,見一面,就回來,我算了一下,四個小時足夠,滿打滿算,五個小時。”
王姐說:“五個小時,本來就來不及,我現在還在刪戲,你讓我怎麼給你多出來五個小時?”
短暫的沉默,大概是幾十秒鐘,左勝男應該是在飛快地思考。
左勝男的聲音很冷靜:“先拍別人,如果是帶到金詩瑤,用小草做替身,先拍小草,如果是帶到臉的,或者非要切特寫的,後面我們用綠幕補,這些費用都由我來出。景這邊我也認識,我會去協調,我不敢把話說死,但如果協調出來了,咱們就有了餘地。另外王姐,我欠你一個大人情。”
短暫的沉默,王姐在思考。
王姐看金詩瑤的狀態,知道不放她走,她也拍不好,甚至莫名的,她有點相信左勝男能解決好這件事,五個小時,他媽的最差就是刪除一場重頭戲,至少別的四場能保住了,她看了一眼小草,果然身高體重臉蛋與金詩瑤差不多。難道左勝男當初派來,就有一種閒來一筆的未雨綢繆?太可怕了這個女人。
王姐說:“行吧,只能如此了。”
左勝男說:“金詩瑤。”
金詩瑤應了一句:“我在。”
左勝男說:“現在就坐劇組師傅的車,往家裡開,你給我醫院的地址,我這邊也馬上過去,醫院見。路上別哭,好好背臺詞,回來爭取都是一遍過。還有,路上如果你家裡說你媽媽……沒挺過去,我需要你馬上趕回來,先回來拍了戲再回去。聽明白了嗎?”
金詩瑤說:“好。”
左勝男的聲音變得很嚴厲:“我需要你重複一下。”
金詩瑤哽咽說:“我們醫院見,我路上好好背詞,如果,如果我媽走了,我馬上回來拍戲。”
左勝男說:“王姐,算好時間,瑤瑤回來的時候先拍那場哭戲,那時候情緒正好能接上。”
王姐是真的服氣了,她說:“行。”
電話掛了。
於是金詩瑤摘下了衣服,頭飾給了小草,反正小草拍的是替身,不用畫的那麼精良,所以王姐拉著她先去現場再說。小草把自己的揹包遞給了金詩瑤,小草說:“裡面有餐巾紙,溼紙巾,有充電寶,紅牛,飲料,還有臺詞本……”
金詩瑤看著小草的嘴角,知道她其實做的事是對的,如果剛才一走了之,而不是左勝男來處理,自己搶得了半小時,但是事業一定是完蛋了。
金詩瑤說:“謝謝你,小草。”
翠翠也在旁邊含糊地說了一句:“不好意思啊剛才……”
小草咧嘴笑了:“沒事,這是我應該做的。”
金詩瑤與翠翠一起,在張師傅的護送下,開始疾馳台州。
上了車,翠翠很沮喪,自己被王姐罵,還看到了金詩瑤對小草說謝謝,翠翠對金詩瑤說:“我是不是做錯了?”
金詩瑤握住了自己姐姐的手:“姐,謝謝你,你們都沒有錯,你們都對我很好。 我剛才,因為你很有安全感。”
這些話很真誠,也很打動翠翠,她說:“你背詞吧,我與我爸媽聯絡著,有甚麼情況告訴你。”
張師傅突然說了一句:“一個小時我能給你安全送到!”
翠翠驚了:“我看導航要一個半小時啊。”
張師傅說:“我年輕的時候想過做賽車手,你們坐穩了就好!”
左勝男上了去台州的車子。
這是小草在等左勝男的時候聯絡好的,在這種情況下,她還做到了這一點,且左勝男也聽說了剛才發生的事,她心裡對小草的認可又重新回來了。
車上,左勝男給周俊宇發了一條資訊:“金詩瑤媽媽出車禍,情況挺不好的,今天本來發你單曲,咱們還是推遲一天,畢竟你這是歡樂的曲目,我怕回頭對你的影響不好。”
周俊宇很快打過來電話:“左總,小金這邊,我能幫到她甚麼?”
這叫人意外,左勝男想了想,斟酌了一下說:“她現在去醫院見她媽媽,她戲上有個景今天就要殺掉,因為場地這邊明天要動工,後面建的就是你那個戲的景,我想請你出面給梁總打個招呼,然後我這邊與場地這邊溝通,他們在橫店回頭有甚麼活動,你可以去站臺一次。其實這兩邊,都需要你的面子。”
周俊宇說:“我可以。”
左勝男說:“小周,你可以拒絕,因為這與你的工作是兩碼事。”
周俊宇說:“當初因為一個母親,我已經錯過了一次,我不是幫金詩瑤,算我自己給自己贖罪吧。”
聽到這話,左勝男很恍惚,她隱約抓到了周俊宇與阿一之間秘密的切入口,但是她現在來不及多想,沒想到平時求周俊宇文案改一個字都那麼難,這次是他主動要求幫忙,且還那麼爽快答應了。
掛了電話,等了一會,左勝男去聯絡場地方,本來出多少錢都不願意續簽一天的場地,因為梁總的鬆口,因為周俊宇未來某日的站臺,終於答應再給半天的時間,但是當天傍晚還是要拆了建新的,這是算過的日子,改不得。
別的戲份叫小草帶過了,又搶回來半天時間,所以除了大家辛苦一些,對生產的影響畢竟還是降到最低了,最重要的是,大家其實都理解金詩瑤的舉動。
可這背後,如果沒有左勝男的支援,金詩瑤又能如何呢,這個世界上,確實有很多人覺得,見親人最後一面大過天,可是,如果是身在金詩瑤的情境中呢,用這一生之後的灰敗與對幾百人的不負責去換取自己的最後一面,怎麼選?
人生有時候沒有標準答案,只有聽從內心的選擇。
只是成年人,做選擇容易,要為做出的選擇負責,難。
金詩瑤到了醫院,家裡人都在。
金詩瑤臉上是哭花了的妝,她爸一夜之間像是白了頭,母親還在搶救,爸爸說:“瑤瑤,當初就是在這個醫院,你媽媽把你生下來的,生了一天一夜啊。”
金詩瑤強忍悲痛:“爸,媽會沒事的。”
金詩瑤爸爸嘆氣:“有事沒事,都是命吧,你趕回來,你媽媽應該是很開心的。”
沒多久,左勝男也到了。
左勝男來了,金詩瑤所有的悲痛,委屈,難過一下子全部爆發了,她投在左勝男的懷裡,終於是大聲地哭了出來,沒想到哭了那麼久,還有那麼多眼淚要流。
左勝男抱住了金詩瑤,她說:“別怕,我在。”
當初簽約的時候金詩瑤父母與左勝男見過,在他們的理解裡,這就是金詩瑤的老闆,後來也瞭解到,這個老闆還是周俊宇的老闆,大家才覺得金詩瑤不得了!
金詩瑤爸爸沒想到左勝男也過來了,只是現在也不好多寒暄,打了一個招呼,左勝男拉著金詩瑤在一邊椅子上坐下了。
左勝男說:“我媽走了十多年了,我倒是見了最後一面,可那又如何呢,我媽在世的時候,我就很忙了,做這份工作,一年能見幾面呢?我兒子也是,八歲了,在一起的時間有多久呢?可我選擇了這份職業,這些就是代價,我如果要更多陪家人的時間,我就不做這個了。瑤瑤,今天我很理解你,所以我願意盡力幫你,甚至周老師都為了你去做了一些事,只是今天之後,你要更清楚地理解你的職業。如果你把家人看的比甚麼都重,不是在事業要緊的時候選擇去見最後一面,而是平時就要陪著他們,那就別做演員了。”
金詩瑤點頭。
是啊,見最後一面固然重要,可是做了演員,平時呢?
金詩瑤足夠幸運,有左勝男保駕護航,可是又有多少演員,被生活的枷鎖死死扣住,無法任性去見親人最後一面,也如左勝男說的,做了這一行,一生奔波,有多少時間能夠陪家人呢?
原來生活在你最初選擇的時候就寫好了指令碼。
兩個小時過去了,母親沒有醒來,搶救還在繼續,金詩瑤要回去了。
她找到了爸爸:“爸,等媽好了,回頭你們一週,至少半個月來劇組看我一次,我沒有戲,我就回家陪你們!”
爸爸很欣慰,他說:“你好好拍戲,別擔心我們。你媽能挺過去的。有翠翠陪著你,我也放心。”
金詩瑤與一起來的親戚們都打過招呼,要與左勝男,翠翠一起回去了。
看向手術室的大門,金詩瑤心裡默唸了一句:“媽,你一定要好起來,我要回去拍戲了,媽,對不起,我是演員。我已經是一個不孝的女兒了,但是你給我的生命,我想讓她發光。”
往回走的時候,左勝男接到了小灰打來的電話。
其實看到小灰來電的時候,左勝男的心就像是被人猛捶了一下。
存了小灰的號碼後,這是第一次接他的電話。
左勝男大口地呼吸,努力讓自己鎮靜下來,她接通了電話,小灰在電話裡很急,他說:“左總,我剛才陪周老師游泳,他上來走路的時候,不小心摔倒了,我已經送他到國際醫院了,剛片子出來,醫生說他的腳粉碎性骨折了。”
左勝男的喉嚨像是被一塊石頭堵住了,說不出話來。
還有一週要開機了!大男主周俊宇!腳粉碎性骨折!
千辛萬苦,費盡心機,明爭暗搶,失而復得,頭破血流搶來的這個角色!終於,還是演不了了,這是周俊宇個人的,而這部戲呢,又該怎麼辦?
天花板上有一隻飛蟲正在倒立的爬行。
它無意間往下看去,視線飛速下墜,充滿畫面的是一張俊美得好像是上帝親自雕刻的臉,上帝花了太多時間雕琢,他的五官好看得叫人發慌,只是上帝忘記了上色,這張臉此時像是鋪了一層死灰,原本流彩的明眸此時黯淡無光。
飛蟲緩緩下落,好奇地打量著這個房間,這是一間獨立的病房,周俊宇像是雕塑一般地躺在病床上,他的腿上綁著厚厚的慘白的石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