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莫欺少年窮】
左勝男其實都忘記了，不知道從哪一年開始，大家都很在乎雜誌的銷售，因為這代表著一個藝人商業價值，變現能力，行業地位與國民認可度，如果說番位是相對虛的，雜誌的銷售數則相對來說，是實的。
左勝男剛簽下周俊宇的時候，便安排了一次雜誌，左勝男要叫大家看到一個新人的魅力，一百萬，對於一個從海外回來的新人來說，算是不錯的戰績了。當然，其實那時候以李姐為首的一群大粉對周俊宇籤給了左勝男不滿，所以沒有太過慷慨解囊，好，這幾年，特別是李姐來了之後，有過幾次呼聲，左勝男與周俊宇都覺得，沒有拿到重大獎項，擁有甚麼重大成績的情況下，雜誌這件事可以放一放。
阿一這個熱度，賣雜誌，是理所應當的，一千萬，也是能想象到的，確實如阿酷所說的，那周俊宇該怎麼應對？阿一輸了很多次，這次終於是要贏了。
那天晚上卡卡回家，左勝男難得地陪著他睡，卡卡說了很多學校發生的事，他說他最近一次被表揚，是他把媽媽給的零花錢都捐了！
左勝男很欣慰，但一個字鑽進她的腦海。
卡卡呻吟，左勝男抱緊了他。
第二天公司開會，李姐情緒很激動，她說：“與粉絲後援會的溝透過了，特別是幾個大粉，都很義憤填膺，覺得咱們家粥粥不能輸成這樣！這個錢，必須要花，如果左勝男這邊能返一些回來，可以花更多！”
左勝男等李姐把情緒發洩完，然後播放了周俊宇的語音，周俊宇在語音裡也是字正腔圓的，他說：“左姐，這幾個月我想專注於這個戲，別的工作我暫時都不想接，另外，幫我祝賀一下阿一與森哥取得這麼好的成績呀。”
李姐傻了，她能想到左勝男不願意在這件事上與人攀比，沒想到周俊宇自己也是這個態度，但這麼多年，其實李姐也是瞭解周俊宇的，他說不的時候，也許就是想呢。
左勝男自然也知道這一點，她拿手機給李姐看，在這條語音後，自己苦口婆心地勸說了很多條，周俊宇最後幾乎用非常堅定嚴肅沒有留餘地的口吻說：“不了。這件事不討論了。”
李姐注意到這一個細節，左勝男給周俊宇發的微信，全部都是文字，周俊宇回覆的，基本都是語音。這個細節也叫李姐對左勝男佩服三分！
左勝男說：“所以，我們要按照自己的節奏走，而且，阿一能賣那麼多，是新增了那麼多粉絲，我們何苦叫老粉這麼破費呢。”
李姐還是不甘心，她說：“可是，我們實在心疼啊，不知道吳敏森這邊又要出甚麼花樣羞辱粥粥！”
左勝男說：“李姐，你的心情我理解，所以我想了一個法子應對一下他們，不知道你們覺得合適不。”
“甚麼？”
左勝男淡淡對阿酷說：“等我安排好了，你一會聯絡媒體，發一個新聞，就說周老師把之前賣雜誌賺到的錢捐贈了。記住，一定要等捐贈款完全落實了發。”
一下子李姐都沒反應過來，阿酷卻叫了一句：“妙啊。”
是啊，阿一賣了十倍，遠勝周俊宇，確實是贏了，但周俊宇把雜誌所得捐了，你跟不跟？你不跟，你贏了也是輸，因為格局上輸了，這種贏反而讓人覺得你就是利用粉絲賺錢的——雖然有些事確實如此，可是不能挑明瞭說。如果叫粉絲覺得你就是一個商人，那些你追夢的故事，那些粉絲心疼你的情緒都會如潮水般退去，下一本雜誌，阿一能賣多少呢？
如果阿一跟，好，那就是把好不容易賺到的錢吐出去，甚至，大家按照周俊宇的捐款比例會去要求阿一，左勝男知道，這樣一來，阿一還會虧一點。森哥一定會氣死，而阿一這邊也絕不會因為多捐款而多獲好評，因為這個捐，是周俊宇起的。
這就是昨天卡卡說把零花錢捐了得到表揚給左勝男的啟發，其實這件事，森哥與左勝男溝通下，都不至於這樣，可是兩家雖然有了共同的秘密與合作，在潛意識裡，還是競爭關係，左勝男決定出手治一治他。
果然，森哥在劇院得知了這個訊息後，氣得差點手抖了五分鐘。
等自己身體平靜下來了，森哥到了第一排的位置，叫停了正在鬼哭狼嚎的阿一，給阿一看周俊宇捐贈雜誌款的新聞。
阿一蹲在舞臺口，與森哥竊竊私語。
阿一說：“甚麼意思，我們也要捐嗎。”
森哥說：“你看你的粉絲，當然，也可能是他的粉絲或者路人，所有人都在等你表態呢。”
阿一說：“那捐唄。”
森哥說：“呵，昨天晚上你給大家口頭上發了五十萬的獎金，按照這個樣子捐，我們自己虧五十，你再發五十，等於是虧一百萬的賬。”
阿一直接從舞臺上掉了下來。
一米多高的舞臺，倒是沒有甚麼損害，但是阿一趴在地上，久久不願意起身。
森哥只能也趴下來，在阿一耳邊陳述利害關係。
阿一說：“我不想拍這個，你非要我拍，說不拍電視劇，咱們先賺錢，賺了嗎？啊？還有這個周俊宇，怎麼，只有他的心是好的，我們都是壞心眼咯？”
森哥咬牙說：“這是我的錯，我認了，你給他們的獎金我出，還要多往外掏的，我也認了。”
森哥太瞭解阿一了，這個人衝動，所以有義氣，他說：“胖子，沒必要，按照我們分成的比例一起承擔吧！這個死周俊宇，甚麼都與我作對，行，等著。”
森哥說：“當然要等著！”
因為阿一是與老闆一起摔在了地上，臺上的工作人員與臺下的工作人員都不敢靠過來，一米多的臺子，總不至於摔死了。
果然，過了幾分鐘，阿一扶著森哥起來了。
阿一身手敏捷地跳上了舞臺，大喊了一聲：“繼續舞起來！”
音樂開始震動。
這時候，歐天瑞來了，雖然已經退圈了，當年威風猶在，而且這次是為阿一而來，更是增加了一種回望青春的色彩，所以大家都駐足看歐天瑞出現在劇場門口，與阿一遠遠相望，然後阿一張開了雙手，從舞臺上飛下，奔向了歐天瑞，兩人在許多手機的鏡頭裡緊緊擁抱了。
森哥知道，今天又得是好幾個熱搜了。
這次歐天瑞接受阿一邀請回來一起演出，森哥私下也找他談了，那就是不可以在這個期間直播賣貨，最好是在演出期間把店關了。潑天的流量卻要放棄，歐天瑞答應了，但是周俊宇捐款的事給了森哥啟發，森哥私下找到歐天瑞，說：“你就正常帶貨，但是必須拿出利潤的百分之十來做慈善”。但是生意與慈善都不要提阿一，不過阿一與歐天瑞一起演出，不提也是提。
好，你周俊宇拿幾十萬出來賺名氣，逼得阿一也要拿幾百萬出來做慈善，那歐天瑞也做，最後等於你周俊宇沒有做。阿一與周俊宇的鬥爭，反而叫退圈的歐天瑞賺得盆滿缽滿，當然了，小歐卻也只能藉著阿一的舞臺再次感受歡呼與掌聲了。
人生就是這樣的，你不會都得到，你也不會都失去，只是我們得到的，總不都是我們想要的，我們失去的，卻總都有我們想要的。
排練結束了，大家都散去了，只剩下阿一與歐天瑞躺在舞臺上。
汗水在臉上往下淌，滾燙的青春滴落在舞臺上，阿一大叫：“好爽啊！”
歐天瑞也大叫：“是啊，還是兄弟好！”
阿一說了一句：“哎，要是他在就好了。”
歐天瑞很避免在阿一面前提起周俊宇，其實團隊裡，他與周俊宇是更好，阿一提起了之後，歐天瑞想起來這幾年周俊宇與阿一形同陌路，想當年三人情同手足，一時傷感，歐天瑞掉了眼淚。
阿一爬了起來，用手拍歐天瑞的臉：“你哭甚麼啊，他又不是死了。”
阿一看到了歐天瑞帶著的周俊宇在生日送的金哨子，阿一說：“小歐，你不要難過，如果是他退圈，你在這個圈子，我也會與他很好，你也會與他也很好，不來往的就是我們了。”
歐天瑞也坐在了地上，他很單純地問了一句：“也許很多年後，我們仨還是會坐在一起喝酒的，對嗎？”
阿一說：“小歐，很多年前我們有過那麼多燦爛的日子，還不夠嗎？”
王帥這幾天很憂愁，因為湊了五六個對王大王恨之入骨的人，卻發現，至少在合約層面，這個人沒有甚麼問題的。就是蛋蛋這樣的事，聽起來叫人憤恨，可確實也是蛋蛋登出公司違約了。
有人給王帥支招，說：“你把老家的人接來，就睡在公司門口，舉著橫幅罵。”想了想，這一招對正常營業的公司，要臉的老闆是有效果的，但是對王大王來說，等同於隔靴搔癢，他自己都不來公司，公司來上班的就只有法務部四五個人，法務部的人最不怕這些了。
王帥催著蛋蛋快寫一篇小作文出來，引發全民關注，用輿論逼迫王大王就範，不過蛋蛋這個靠寫作吃飯的人，卻一直沒能寫出來！
王帥無聊至極，只能去參加飯局。
他要想去吃一頓飯，還是簡單的，發一張最近的自拍，來一個定位，便會有各種人尋了過來，王帥就在這其中找一個看起來對自己最有用的人去參加。
參加飯局，王帥也會簡單收拾一下，當然了，到了一定會說，下午正好有個拍攝，所以化妝了，不然會顯得很心機。王帥今天就參加了一個老大哥的局，到了後才覺得自己這點化妝的水平，簡直像是素顏出鏡，來的所有男演員女演員都像是參加典禮一般，如王帥想的一樣，大家都說是正好見組，正好拍攝，正好參加活動，只是到底怎麼回事，彼此心裡都知道的。
老大哥也是行業內的老前輩了，投資過好幾部戲，說起來與誰都熟，要幫誰一把都是一個電話的事。他與牛哥，幾乎是天天見面的關係，至於梁皓路，王芳菲，左勝男等人，都是他看不太上的小妹妹而已。
這種東西，半真半假，既然來了，大家都覺得是真的，也許呢。
老大哥喝了三輪，說：“這樣，你們每個人起來自我介紹一下，今天除了演員朋友，還有Alex，時尚圈大佬，黃總，電影製片人，這是酒局的自我介紹，也是人生的自我介紹。”
於是大家都很順從，也很飽滿地開始介紹自己，大概就是叫甚麼，畢業於哪裡，在哪個公司，演過甚麼，好公司好學校有作品的都會得到大家洶湧的吹捧。在熱烈的氣氛下，大家都覺得未來一片光明，都很開心。
輪到了王帥，王帥其實是有點尷尬的，學校一般，公司很爛，沒有作品，他要說甚麼，王帥舉著酒杯說：“我叫王帥，啥也不是，但今天代哥叫我來，我很開心，我週一個。”
王帥吹了一小壺白酒，這也算是有誠意了，出門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給的，面子都是互相給的，有個女演員這時候遞了一句話，說：“王帥你人如其名，很帥啊。”
這也是給了一個臺階了，嘻嘻哈哈也就過了，可是代哥今天喝多了，他覺得王帥是在打自己的臉，怎麼，自己的飯局叫來這樣一個三無產品，他代哥是沒人叫了嗎？
王帥正要坐下，代哥說：“你等一下，那你有甚麼才藝沒。表演一個。”
王帥說：“我……我哪有甚麼才藝啊，我甚麼都不會。”
代哥說：“是不會，還是不想。”
王帥說：“是不會。我可以再喝一壺。”
代哥說：“你當我這是假酒啊，酒很貴的好嗎，沒有才藝，啥也不是，你就別喝酒，喝點水，回頭走的時候把我微信刪了。”
也有人在一邊幫腔：“哎喲，這個男演員怎麼那麼不懂事的咯，你有代哥的微信，就是全國前五千名的演員了，這起點是很高很高的了。”
旁邊有個男演員提醒王帥，說：“你就唱個歌，翻個跟頭，隨便做甚麼都好。”
代哥不說話，顯然這個意見是可行的。
但是王帥連續吹了兩壺酒，酒勁也上來了，他就站在那，把酒杯放下了，王帥說：“代哥，您叫我來吃飯，我很感謝的，但我現在確實甚麼也不是，我也不會在飯桌上表演節目，如果這丟您臉了，我道歉。各位，讓你們見笑了，我王帥先走了。”
王帥於是機械地拉開椅子，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聽到代哥說：“這種人，不光條件一般，智商情商也都有問題，這個飯局就是他這輩子能參加最高檔次的飯局了。這種貨色，還想當演員，真把娛樂圈當垃圾桶了嗎。”
即使王帥沒有走出門，眾人仍舊毫不避諱地大笑。
王帥拉開略沉重的包間大門，走了出去。
裡面的狂笑聲更大了，王帥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他以為自己混不吝的，是不會哭的。
這幾年混吃等死，他並沒有對人生有太多憤怒，可是此刻，一種關於一個人的尊嚴，關於對一個人的仇恨在心底燃起了。
王帥沒有擦掉眼淚，他對自己說：“王帥，你是男人，就混出樣子來。”
王帥猛然拉開了包廂大門，裡面的人看到王帥站在門口，都嚇了一跳，以為他要做出甚麼事情來，王帥的目光一一在眾人臉上掃過，他努力記住這裡的每一張臉，也叫這些人記住自己的臉。
他聽到代哥在疾呼服務員，也感受到有人把自己推了出去，大門慢慢又關上了。
許多年後，在一道絨軟厚重的幕布後，臺前的主持人高喊他的名字，粉絲的聲浪呼嘯而至之時，王帥突然想起了被趕出包廂的那個晚上，他的眼淚不再垂直落下，因為他的嘴角慢慢上揚，他被自己深藏許久的野心給鼓舞到了。
那時候他發了毒誓，一定要出人頭地，只是他實在沒有想到，從這扇關上的門，走到那簾要拉開的幕布，竟然要走那麼遠，竟然要度那麼多的難與險。
那個晚上，在下定決心混出來的時候，他想到唯一一個可以幫他的人，還是蛋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