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如履薄冰】
“三百萬，你要不要，我給你半個小時考慮的時間，一會我會把電話打回來。”
電話掛了。
左勝男走到了客廳，倒了一杯水，她需要冷靜地思考一下，憑直覺，她判斷這是真的。在這個行業，有太多人具備睜眼說瞎話的本事，所以就要左勝男具備閉眼辨真假的能力。
這些年與妖魔鬼怪鬥爭下來，她得出的一個結論是。
越像真的，可能越是假的，越像假的，卻又偏偏是真的。
首先，左勝男能斷定眼下在別人假想中，自己最討厭的人，應當是阿一無疑了。其次，阿一的為人確實具備留下黑料的巨大可能。
最重要的是，這通電話不打給森哥，而是打給了自己，這就是高明之處。
左勝男在心裡背誦一條法律條文，敲詐勒索罪。敲詐勒索罪是指以非法佔有為目的，使用威脅或者要挾的方法，強行索要公私財物的行為。
細分來說，其中一個要素是行為人實施了威脅或要挾的方法，迫使被害人交付財物。
左勝男處理過幾件對周俊宇的敲詐勒索罪，因為她太瞭解周俊宇，與周俊宇溝通後，都選擇了報警處理。
可是今天這個，以左勝男對法律的理解是，對方沒有威脅或者要挾，對方提供了一個誘惑。手握阿一的黑料，不找森哥，找左勝男，這說明對方是一個非常狡猾聰明的人。
左勝男再次快速地分析，這個人甚至都有可能是森哥的人，或者幕後指使的，就是森哥，因為當自己拿著黑料去找森哥的時候，自己不就是成為了敲詐勒索的人了嗎。
險啊！
半小時很快，對方打電話來了，問：“你考慮得如何了。”
左勝男看著餐桌上卡卡的作業本，上面寫著，誠實，友愛，互助。左勝男說：“你讀過小學嗎？”
對方有些發愣：“甚麼意思？”
左勝男說：“我讀過小學，老師教我要做個好人的。”
聰明人不會多廢話，電話掛了。
左勝男等了三分鐘，再打回去，果然關機了。
她去冰箱找了一瓶冰可樂，才發現自己喉嚨很乾，咕咚咕咚地喝完了。
她確實有點後怕，很多事都是一念之間。她突然很感謝自己的兒子，無意間放著的作業本，像是神明給自己的某種啟示，沒有叫她走入了歧途。
於是左勝男輕輕推開門，她本想看看自己的兒子，就回去睡覺的，推開門才發現，卡卡根本沒有睡。
左勝男進來，卡卡連忙坐了起來，打亮了燈。
一時間母子有些尷尬，左勝男說：“你還沒睡呢。”
卡卡以為是要接受批評了，小聲說：“我沒睡著。”
左勝男說：“早點睡。那個，明天我帶你去公司。”
卡卡眼睛亮了：“好的！”
這幾天阿一很努力。
他是瘋子，但不是傻子，當行業所有的資源都山呼海嘯蜂擁而至的時候，他知道，自己真的火了，他也知道，自己確實不應該出去喝酒了，他坐在沙發上，看著森哥的兩個手機不斷作響，不斷有頂級的專案找了過來。
而森哥開掉了Reba之後，又把她聘了回來，因為畢竟在團隊工作了許久，這時候開掉一個人，放出去一個炸彈？森哥也沒有那麼蠢。
森哥給Reba一個任務，那就是找各種娛樂圈塌房的案例，每天花半小時給整個團隊的人講一個。
阿一細細瞭解別人的故事的時候，才會驚訝：“這個人怎麼會犯這樣不可思議又不可原諒的錯誤呢！”
這時候森哥馬上疾言厲色地訓導阿一了：“是的，你看看，阿一！”
阿一之前不擁有那麼多，對很多事都不以為然，現在已經看到了破空而來的功與名，阿一這時候汗流浹背地說：“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阿一站了起來，抱拳對他身邊所有的人說道：“各位兄弟姐妹，我阿一文化水平不高，但是我也認識幾個字，有一句話說的好，一人得道，雞狗昇天！這個一，就是我阿一，這個狗與雞，就是你們！為了你們飛得更高，賺的更多，我哪裡不對的，直接說我，直接罵我，我知道你們是為我好，我不會生氣，但是別打我，打我我會還手的。”
森哥站了起來，他也抱拳：“既然你阿一有這個表態，我代表我們整個團隊的人說一句，做我們這行業的，做頂流，一輩子能有幾次機會？這都是我們的運氣，所以大家都要努力，都要小心！對了，阿一，你是不是有件事忘記說了。”
阿一想了起來：“對，對，所有人，漲工資！”
這是最實在的，所有人都歡呼雀躍了。
阿一很感激地看了一眼森哥，果然，為夢想，為愛，都不如為了鈔票！漲工資這種收買人心的事，森哥本來可以自己做，但是他讓給了阿一，他叫阿一去收買人心，而自己，則可以藉此進一步得到阿一的心！
開完大會，森哥在書房單獨向阿一做了工作的彙報。
慢慢攤開的一張單子，都是接下來半年內的戲約，節目約，活動約，代言約。
森哥說：“我們已篩選了一遍了，也和你爸……”
阿一直接跳了起來：“我的工作與他沒有任何關係，一個月給那麼多錢還不夠嗎！”
森哥裝著尷尬，其實心裡為阿一點贊，他連忙說：“畢竟是你爸，一直過問你的工作，我也不知道怎麼說。”
阿一說：“森哥，我會告訴他的，不折騰，加生活費，折騰，滾蛋。以後他找你，你不要理。”
阿一又看了一眼桌面上的案子，他說：“森哥，你幫我選，但是我不想軋戲，我也不想接太多活……我知道，紅這種事情，是玄學，可能明天我就不紅了，所以大家都恨不得我多接一點活。但是這幾天Reba給我說了那麼多，我覺得有一個道理我是學到了的，就是咱們別貪心。”
森哥都快要感動地哭了：“阿一啊阿一，沒想到你阿一能說出這樣的話來，你就該大紅大紫！我就怕你甚麼都想要，最後甚麼都沒得到，你有這個想法，你會紅很久，我告訴你，這個圈子裡的人都很賤，你越拒絕，他們越想拿下你，你的身價就越高。”
阿一點頭：“嗯，如果你要我自己選，那個電視劇，我是想拍的。其他的，你看著來。你知道我說哪個吧？”
森哥說：“平臺，梁總都很認你，導演那邊倒是最近提了一嘴，他還是覺得周俊宇符合角色。”
阿一說：“呵呵，演戲演戲，不就是要去演嗎。周俊宇與角色是比較貼，但是你告訴導演，也許我沒有那麼瞭解角色，但是演周俊宇，我告訴你，整個華語圈，我是第一人！”
梁總最近很頭痛。
專案定了阿一，平臺願意每集多出兩百萬，而且平臺說商務摸了一圈，廣告這邊也對阿一的信心遠遠超過周俊宇。沒辦法，阿一這個劇太火了，算是三年一出的全民爆款。
好，那就定阿一，可梁總也知道，阿一爆了，是因為他太匹配這個角色了，誰演瘋子能演得過他啊。但是你讓他演一個心機重，城府深的人，梁總的想法其實與導演是一樣的，他演不好。
既然換不了人，也想做出一個好作品，那就只有一個可行的法子了。
那就是，改劇本！
劇本，劇本，一劇之本。差不多每個編劇都會聽到製片人對自己說：“你放心，我是最尊重內容，最尊重編劇的。”
可是，入行那麼多年來，蛋蛋早已經放棄了尊嚴。
受到金詩瑤的提點，也因為官司要交錢，蛋蛋願意在現實主義題材與偶像劇之間橫跳之後，梁總對她是大為讚賞。所以，當梁總覺得要大調劇本的時候，首先想到的，也是蛋蛋。
梁總找蛋蛋喝下午茶，蛋蛋知道，至少不是甚麼壞事，這個行業，除了關係極好的人，和對待咖位極高的人，在結束合作的時候還能吃飯喝茶。
很多合作都是悄無聲息地結束了，蛋蛋曾經有一個劇本做了三年多，硬是沒過會，沒能開機，三年來無時無刻交流的製片人再也不給她點贊，也不回覆任何資訊，也沒有提反覆寫了很多遍之後一直沒有支付的稿費怎麼辦，就這樣默契地結束了。
果然，梁總一坐下來，就表揚了蛋蛋修改的劇本，然後梁總說：“蛋蛋，我想讓你先改另一個劇本。”
蛋蛋說：“啊？”
梁總說：“我就直說了，原來找周俊宇，現在找了阿一，你知道這兩個人……所以角色的狀態要調一下。”
蛋蛋說：“這個劇本寫的很好的！”
梁總說：“你怎麼會知道。確實，陸老師的劇本，肯定不會差。”
蛋蛋說：“不是，是我室友，她是一個演員，她試戲的時候，在家裡背臺詞，我聽了一段，我覺得寫的好好。”
梁總說：“是啊，所以陸老師不會來改劇本的。因為男主的妹妹是一個妓女，是一個瘋婆娘，男主再是一個瘋子，總覺得這個戲瘋瘋癲癲的不好看。”
蛋蛋說：“是不是因為阿一來了，所以才要改。”
梁總說：“是啊。”
蛋蛋說：“那就用周俊宇啊。”
梁總用一種高深莫測的眼神看了一眼蛋蛋，蛋蛋明白了，自己一個小編劇，到底還是不懂這裡面的彎彎繞繞的。
梁總說：“我與你說點實際的吧，這個劇本，要改是有難度的，第一，這是陸老師的本子，很多人都不願意在這上面動手，第二，我之前讓你改的，看下來後，我覺得是越改越好的，這個本子，目前我的感覺是，改，會改差。以後劇本有甚麼問題，都要背鍋的。”
蛋蛋保持一個禮貌的微笑，心裡想，那你找我！
梁總說：“但是，對你來說，也許這是一個機會，如果你答應做這件事了，我去爭取給你要一個署名，這個署名是與陸老師並排，還是標定稿編劇，到時候看稿子的質量。無論如何，在這樣的專案裡露出了，蛋蛋，雖然劇本是往下走，你在行業的地位一定是往上走的，以後你就是大編劇了。我不說別的，我這邊，就可以預定你下一部戲，稿酬，翻倍。”
蛋蛋知道，這就是金詩瑤平時說的，在這個圈子裡，每個人其實都會遇到一次兩次升咖的機會，對她來說，這就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至於修改劇本，藝術堅守，個人審美，這些東西，在之前的專案裡，她早就完成了內心秩序的整理，所以她馬上回答：“梁總，我願意的。我就是怕時間上……”
梁總說：“你那個先放一放，這個，可以動起來了，阿一的合約聊得差不多了，到時候我讓你見見他，見完他之後，你就更容易寫了。這樣，你回去後就寫一個策劃案，寫完我們看一下，方向對了，馬上動筆寫劇本！”
阿一會有甚麼黑料呢？
左勝男實在想不出來，但是潛意識裡，她又覺得，這是有的，自己拒絕了對方，這個人會再去找別家嗎？
果然，人一紅，是非全來了。
左勝男因此覺得，這件事等一等，自己加的火，與阿一以前埋的雷，總會有一些動靜出來的。第二，受這些事的啟發，她要防患於未來。雖然眼下太多事焦頭爛額，可是，小金的男朋友王帥，她也要解決好了。因為她就兩個藝人，周俊宇是半路合作，而小金是從零開始。
小金出來，爆火，也許也就是一晚上的事，到時候再處理，就來不及了。
上次小金髮了王帥的資料過來，左勝男看了一眼，覺得還挺帥的。她心裡對這件事的解決方式有了另外的想法，那就是把王帥簽下來，打磨打磨，不說成為一線，成為一個二線的演員，是有這個可能的。
他一旦成為了一個有名字的演員，就不會不管不顧地去盯著金詩瑤了，而簽下了王帥，在這個過程中，左勝男覺得自己可以找到機會，讓兩人徹底解決彼此的雷。這是她左勝男想到的一個高格局的解決問題的法子。
所以左勝男決定，再去一趟橫店，把給金詩瑤找的助理送過去，見見王帥，聊聊簽約的事。
森哥是在快要給梁總回合約的時候，接到的幾天前打給左勝男的這個電話。
那人說了一個時間，說了一個地點。至於人物，就不用說了。
森哥額頭上巨大的汗珠滑了下來。
森哥說：“你等我一下。”
他拿著電話，走進了自己的臥室，他的團隊，都在家裡辦公，四百多平的房子，最大的臥室給了阿一，客廳是團隊辦公用的，書房是他打重要電話用的。
關上門，森哥在書桌前坐下了。
森哥說：“你要幹嘛？”
那人說：“有人出到了五百萬，要買這個料。”
森哥說：“是誰。”
那人說：“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願意出這個數的人不少。你想想，你們家這位火成這樣，動了多少人的蛋糕。”
森哥說：“你想怎麼樣。”
那人說：“我要一千萬。我也不想毀了一個……冉冉升起的巨星。”
森哥說：“呵，一千萬，你也不會罷休的。”
那人說：“是的，一千萬，我當然不罷休，以後每年，我會根據你們家這位的工作量，多多少少收一點點秘密保護費的，你放心，你給了一千，我不會再要很多的，我很懂事的，畢竟給別人活路，才是給自己活路。而且，我收了，你才會放心嘛。”
森哥說：“我沒有一千萬……你既然那麼懂行，你就知道，今年我們沒怎麼賺錢！”
那人說：“停停停，我給你一天的時間，如果你不可以，或者在這個過程中，有人出到了一千個，我就把這個料給別人了。”
森哥咬牙：“你不用給別人，任何人出任何價，我都會多加一塊錢。”
那人噗嗤笑了：“霸氣！那我明天這個時候，給你打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