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揹她走過阡陌道】
兩人疊坐,沉默相持。
顧沅芷被他鉗制在懷裡,忍著髮根的刺痛,清灩的眸直視他,不閃不避。
“大人若真是這麼想,又何必費心,讓我聽這些虛言?”
許寒筠心底冷哂,“虛言?你不信我,也不信梅賀致那忠心耿耿的屬下麼?”
託著她的後頸,掌心微施力。氣息拂在她唇邊,幾欲覆上。
顧沅芷被迫仰面,艱澀出聲:“勞您費心了,我不敢不信。”
許寒筠知曉她口是心非,眉眼攀上難辨的深意,“收起不該有的心思,安分待在本官身邊就好,莫要有二心。”
她心下自有計較。安王若有心問鼎,為何不聯絡京師禁軍的將領,或是掌控財稅的封疆大吏,偏偏選中梅賀致這個遠在邊陲的將軍,捨近求遠?
再結合東宮設局,指使欽天監攀誣梅賀致。分明是黨爭傾軋,而梅賀致不過是犧牲品。
東宮想要扳倒的,究竟是誰,當真只是安王麼?
顧沅芷牽起唇角,嘲弄道:“許大人,我怎敢有二心。您一路走來,連後進門生都能參上一本,不顧座師恩情,只知謀權,甚麼都可以算計,甚麼都能利用,如何能在乎區區我的感受?”
“都說許大人是清流,原來是朝堂內深藏不露的濁流。張武的供詞哪一點經得起推敲?連我都能思辨清楚,許大人難道不知麼,還是您將錯就錯,羅織罪名?”
她被拘著後頸,一番話急急吐露,到最後已是耗盡氣力。
只想撕開他端方自持的偽裝,讓他暴露出內裡最骯髒不堪的本來面目。
人道他孤介清傲,依她看,也不過是隻知攀權的循吏罷了。
“罵完了麼?若未罵完,可以繼續,我聽著。”許寒筠沒有因為她的誅心之言而動怒,只是靜靜地聽完,好似在包容她的無理取鬧一般。
顧沅芷抿唇不語,他這八風不動的模樣,說甚麼尖酸話也是枉然。
他聲色未揚,緩緩道:“不錯,我求權位,求立於人上。若非如此,我如何能護住你的性命?若我還是一介寒微布衣,你如何能安然無虞地在這裡,同我說這番忤逆的話?”
“這個世道,道理在手握權柄的人手裡。而我,只是不想讓你成為權鬥之下無辜的犧牲品。”
“你一心為梅賀致著想,他又將你置於何地?他可知一旦事敗,你將面臨何等境地?他知道,但他不在乎。在他的宏圖霸業裡,你,乃至整個顧家,都不過是可以隨時捨棄的棋子。”
“我是該感激你救我,但你也並非君子,與人婦逾牆鑽隙,虧你是科舉出身,枉讀聖賢書。”她心知無法與他辯白,聲色俱歇,已無方才的冒進。
“本官說過,你是清妘,忘了從前的事,記住眼下的身份。”他很不喜她點破兩人之間違背綱常的關係,掌下收力。
“許大人,你先放開我…… ”
掌中的她,杏眸澄澈,映著不屈的光。被掌心攏住的頸線纖白,人如輕陰微雨里弄妍的芍藥,柔怯不自知。
“不放。”許寒筠喉結微動,攬著她細腰一提,更貼近腿根。
薄唇輕點她眉心、眼瞼,落於紅唇,暈開淺淡潮意。
鬢邊花鈿輕顫,耳畔玉璫搖漾。
她閉眸承受,眼睫簌簌顫動,直到他含住唇瓣細細吮抿,喉間才流瀉出輕喘。
一雙手沿著後背撫弄,在她腰窩處收力,緊緊箍在懷裡。
直到無法呼吸,才鬆開了她。
顧沅芷坐在他腿上,喘息個不停。
馬車依舊在徐行,駛出城郭後停下。
簾幕被風掀起一角,窗外是無垠田疇。秋光老盡,衰草連天。
顧沅芷聽他說,此行順道去親赴鄉野,查勘侵佔的田產。
既然她有懷民之心,他也不會拒絕一道同行。
籠中雀要慢慢溫養、馴化,給她想要的東西,不是麼?他知曉她的志趣、不甘,亦是有一絲憐惜。
多年後宅生活的磋磨,只會損蝕了她的靈氣。是梅賀致不懂如何愛護她,那就別怪他奪走。
兩人下了馬車,在阡陌慢行了很久。
一個老農正佝僂著身子,在田間拔草,身後隨著個黑瘦的小童。
“老丈。”許寒筠緩步上前,“我途經此地,見田地多有荒蕪,冒昧請問,可是收成不好?”
老農慌忙擺手,“郎君說笑了,小老兒這幾畝薄田,怎敢有怨言。”言語間滿是戒備,顯然將他們當成了收租的地主,或是官府的人。
顧沅芷見狀,取出一小包桂花糖,遞給小童,柔聲道:“拿著吃。”
小童怯怯地看了眼祖父,見沒有阻止,接了過去,低聲道:“謝謝姐姐。”
許寒筠立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眸色微沉。
她似乎總是厚此薄彼,從未對他有過發自內心的溫煦善意。以前是,現在也是。
“老丈不必驚慌,”顧沅芷溫言道,“我們並非官府之人,只是見流民漸多,心中不忍,想問問緣由罷了。”
她的溫和打消了老農的戒心,終於開了口:“唉,娘子有所不知。不是收成不好,是這田,快不是我們的了。”
他指著不遠處一片田地,“就說那塊地,前陣子家裡用度緊張,不得已跟孫大戶借了錢,拿地契作抵。說好是六個月的活當,誰知才過一月,那孫大戶拿著地契找上門,說是地已經歸他了。”
“也真是活見鬼,我的那份地契成了白紙。去官府告狀,登簿的文書,寫的竟也與孫大戶的地契一般無二。可憐我的孫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日日吃些糠咽菜。”老農說著,眼眶泛紅。
顧沅芷心中一酸,從袖中取出一小塊碎銀,遞了過去:“老丈,你拿著,聊作嚼用。”
老農連連擺手,不敢接受。
許寒筠狹長的眼裡染上晦暗,素來以為她那副悲天憫人的模樣皆是作偽,不過是世家小姐慣有的施捨姿態。可瞧見她眉宇間真切的憐憫,那份篤定竟有了一絲動搖。
顧沅芷柔聲道:“老丈不必推辭,就當我為你這田地惋惜。”
許寒筠也道:“老丈,收下罷。”
老農感激涕零,囁嚅了半晌,從懷中摸出一卷紙,道:“娘子心善,小老兒無以為報。這地契留著也無用,便贈與您吧,也望娘子能看出些端倪。”
顧沅芷伸手接過,兩人向老農告辭,回身朝村口的馬車走去。
她走著,低頭端凝那張地契,聞到一股淡淡的腥羶味,似曾相識。
“一張白紙,也值得你這般費心?”許寒筠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一貫的清冷無波。
她忽然想起那日畫舫上的墨魚,也是這個味道。
那南商主財大氣粗,卻不捨得扔掉墨魚汁,裝在桶裡儲存,實在奇怪。
她沉吟道:“許大人,我父親擔任過監考官,告訴過我一作弊手段。以墨魚汁寫字,會褪色不見。若是混合魚骨膠,寫在衣裳上,出汗後會有粘性,撒上灰塵化形。”
許寒筠眸光閃爍,“你的意思是,那大戶以墨魚汁寫字,令農戶的地契變為白紙,造個陰陽地契,侵佔田產?”
“正是。”
“你倒是懂得不少。”他眼底掠過欣賞。
一直知她聰慧,卻未料到她的心思能敏銳至此,於細微處窺見乾坤。
顧沅芷垂首,不自在道:“不過是湊巧想起罷了。”
“並非湊巧。”他駐步回眸,神情靜定,“是你細心穎慧。清妘,你的才思不應被埋沒。”
也許是壟上的風太過恬靜,令他忽的心間湧起一句詩來,悠悠道:“莫道調羹須素手,蛾眉自是解文章。”
風自稻畦深處吹來,捲起她鬢邊的發,連同心緒一併擾亂。
曾幾何時,也有人用相似的筆調,在素箋上贊她才思。
那時的她,滿懷期許,與現在的心境完全不同。
因為那個寫詩的少年,與眼前這個心思深沉的男人,終究是天差地別。
或許天下文人,都有著相似的辭藻與心意。
她淡淡道:“大人謬讚了,謝過。”
許寒筠並不點破她的刻意疏離,行至一處斷壟,他先躍過,自然地向她伸出了手。
顧沅芷猶豫了一下,將手輕搭在他的掌心,借力一躍而過。
落地時,他順勢將她拉近了些許,兩人貼在一起。
“田間多有蛇蟲,還是小心為上。”他晏然自若地解釋道,目光膠著在她臉上。
“多謝許大人。”顧沅芷還是遠離他些許。
田埂狹窄難走,她神思雜亂,一時不察踩到土坑裡,腳踝處傳來劇痛,她輕呼一聲,蹙起了眉頭。
“怎麼了?”許寒筠眼疾手快,臂彎托住她將傾的身子。
“腳扭了...”顧沅芷咬著唇,額上滲出細密冷汗。
他蹲踞身子,輕輕揉捏著她的腳踝,反常的溫柔令顧沅芷有些不自在。
“看來是傷到筋骨了。”
“我沒事,歇一歇就好。”顧沅芷不願看他專注的神情,只扭頭望著天邊流雲。雲走得那樣快,那樣自由,不像她困在這。
許寒筠向她背身,微微屈膝:“上來。”
“大人,這怎麼行...”顧沅芷驚訝道。
“再晚些便有豺狼出沒,你總不想在荒郊野外,引來甚麼不必要的麻煩罷。”
終究,她還是妥協了。
他雙臂穩託她的腿彎,感受到背上溫軟的身子。她的呼吸輕淺地拂過頸側,一脈馥郁馨香。
穩了穩心神,邁開長腿,一步一步,走得極穩。
暮色四合,田埂間稻浪翻湧,伴流螢三兩點、蟲鳴幾聲。
“疼得厲害麼?”他忽然開口。
“還好。”顧沅芷低聲應道,伏在他背上,雙手不知該往何處放,只虛垂著。
明明是個案牘久坐的文官,卻有那樣寬闊的肩,能揹負她走過好長的路。
“清妘,今日,多謝你。”
顧沅芷微怔,謝她何事?
許寒筠道:“若非你在旁點醒,陰陽地契的機括,還需多費周章。”
“大人言重了,這是我應分之事。”
自相識以來,他第一次,以如此平等的語氣與她言談,將她視作可共事之人,而不是附庸,真是好不習慣。
許寒筠看著連綿青山,低聲道:“以後在我面前,不必如此偽裝。疼便說,累了,也無需強撐。”
“本官不是世家子弟,沒那麼多規矩,也不需要你時刻維持著端莊得體的假象。”
她輕應了一聲,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在睏倦侵襲下,牴觸不知不覺消弭。她的身體慢慢軟下來,頭靠在他肩上。
許寒筠將她往上託了託,讓她更穩地靠著。
兩人各懷心事回了別院。
許寒筠挑燈獨坐書房前,思忖良久。
在案前揮毫,寫就憲牌一張,喚來長隨。
“周平,去。命承差去蘇州衙署,調取十年前一名錄事入獄的卷宗。”
他頓了頓,續道:“罪名是,夜闖朝臣居第。所有的細節,一絲一毫,都不能錯漏。”
這個女人會憐憫素昧平生的窮苦人,當年真的會因為門閥之見,而摒棄一個與她神交已久的筆友麼?
還是說,這十年前,發生了甚麼他不知道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