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心事濃淡兩不同】
“清妘是在考驗本官的耐性麼?”他薄唇貼著她頸側遊走,嗓音漫卷纏上來,“還是說,夜裡比白天,你我做些逾矩之事,會更有趣?”
她身子發軟,在這裡,在此刻,不,不可以!
“不是...我不曾欺騙許大人。”她細嗓裡逸出嗚咽。
感受著他胸膛的起伏,衣衫在承受間盡數凌亂,裙襬垂落在膝彎,露出一截瑩白的纖腿。
“你在與本官商議麼?”他手掌自下探去,屈指碾過,那荷尖似的一點嫩紅,玉潤如珠。
指間一枚鐵射玦,不疾不徐地刮擦。冷硬與溫熱交織,彷彿要烙進她的骨血。他指尖一遞,她一聲低吟。
緩緩流連的逗引,將她逼至失序,雨露涔涔。
任何反抗,在他面前都不過是徒增其樂的戲碼。
“許大人...究竟是為了甚麼?”她斷斷續續道,“對我這般,究竟是奉公審案,還是隻為私慾?”
許寒筠的動作驀地頓止了,指間的鐵射玦生生卡在內裡,她儘量忽視異感。
“初次堂審時,大人衣上焚香的味道,比平日裡濃重許多。”顧沅芷猶有被壓迫的微喘,“待在大人身邊這些時日,我知道大人素日用香都合乎規制,從不增減一分,唯獨那日...”
“所以退堂時,大人焚濃香途徑我身旁,是故意的?大人是算準了我聞到後,會心緒不寧,得以求見您麼?”
“從我被押上囚車,聞到帶著松香的帷幔開始,所有看似無意的善待與施壓,其實都在大人的算計之中。大人一步步瓦解我的心防,又用我家人的性命作餌,引我走向你。等著我,自投羅網。”
她那雙眸,如兩丸墨玉汪著秋水。清澈中映著他冷矜神色,照見他深藏不宣的幽暗。
壓覆她身上的重量忽然一輕,他修長指節抽離,被他強行撩撥起的潮熱尚未褪去。
她霍然明白了,原來他只是在自欺欺人。
有時候他很不喜歡顧沅芷過於聰慧,捕雀人被雀兒反啄一口,還說籠子疏漏太大。
他自詡佈局精妙,算無遺策,令她不得不依附於他。他所行所想,都掩藏在公義和法度之下,無人可窺破。
可現在被她一語道破。
鬱結、自我厭棄從心底湧起,壓倒了湃骨情慾。
費盡心機得到的,事到臨頭,又裝甚麼君子風骨。
他復歸清淡神色,那雙狹長的眸裡,仍存著未盡的沉抑。
“你說怕牽連父母,本官姑且信了,可以理解。”
“但你汙損朝廷公文,本官念你初犯,不予重究。但這幾冊鹽引賬目,須得你親手抄錄一份,以作賠補。”
顧沅芷低頭整理衣衫,看來他是生氣了。
這麼多文書,即便是不眠不休,也要兩日才能抄完。
但那又如何,這一番話吐露出來,她胸臆間也是暢快。這個偽君子,從未被人剖白過私心罷了。
也不算虧,不會被他輕薄,又保住了夫君翻案的線索不被抹去。
......
清暉園裡,燈籠點亮,案頭投下孤寂剪影。
連著抄了三個時辰,她腕骨痠軟,脖頸僵滯,小楷也不成形。
可她不敢懈怠。許寒筠這個殺千刀的,因為她想偷懶,下筆潦草了點,被他說不工整,直接焚了重寫。
她撇嘴,偷偷寫下一串藏頭字:許寒筠是竹子精。
越想越覺得不解氣,又加了幾行字。沒心肝的空心竹,佈滿黑點的斑竹。
顧沅芷看笑了,眉眼彎彎。
因這尺牘勞形,視線漸漸模糊,神思也飄散到了過往。
恍惚間,好似回到豆蔻之年。
彼時春日,園中嫩茸新綠正盛。雀兒啁啾不休,也似在催促梅賀致快快從枝頭下來。
風過衣袂飄然,執劍少年意氣勃發。劍鞘一撥,便將枝頭的青杏打落滿地。
顧沅芷忙不疊在樹下舉起衣襟兜住,生怕錯過一顆。青杏砸在衣角咚咚作響,一脈清淡果香。
她笑語連連,儼然忘了世家女的清矜。
待杏子堆作一角,梅賀致旋身躍地,隨手拈起一枚,眸光一轉,便俯身遞到她唇邊。
“嚐嚐看,今年果子熟得早。”
顧沅芷只覺果香誘人,情不自禁張口含下。
酸澀之味登時湧上舌尖,她蹙眉欲哭,急急吐出,嗔道:“賀致哥哥,又來欺負我!”握起拳頭,朝他肩頭輕輕錘去。
少年卻不避不閃,又從懷裡掏出一包蜜餞,放到她手裡。
“傻丫頭,逗你的。”他唇邊笑意漾開,眼裡好似落了星河碎光。
枝上兩隻餘雀撲翅而鳴,似也在喧笑。
“沅妹妹,方才我說的話,莫忘了與顧學士說,切記。”
梅賀致心懷野望,不願只做個姑蘇的百戶。而顧父升遷至吏部侍郎,又即將入閣,豈會不幫親。
“啊,可是賀致哥哥走了,就沒人陪我玩了。”
“我們已經訂親啦,等我立功凱旋,你就做將軍夫人,風風光光迎娶你!”
青杏滾落草間,未及回甘。恰與二人年歲一般,正是青果尚澀,未諳世情。
致哥...一聲幽弱囈語,喃喃從她唇邊逸出。
春風換了秋風,涼颸吹顫燭火,一點蠟淚滴落,灼在顧沅芷手背,燙得她神思迴轉,抬首揉了揉眉心。
方才謄抄案卷,無知無覺間,竟是錯陷回憶泥沼。
對夫君的思念是情之所至,她才不相信許寒筠說的話,梅賀致娶她怎麼會是別有所圖?
燈下為她披衣的溫柔、畫眉繾綣、郊外騎馬並轡的快意,難道都是假的麼?
她兀自沉浸往事裡,眉心映燈,眼底似水。
渾然不曾發覺,自己房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瑞腦香沉沉,身後的許寒筠伏靠圓桌,如一尊雲霧遮罩的像。
夢裡,落雪冬日。
許寒筠依約來到落雪亭,靜候多時。
小徑的盡頭,終於浮現一道纖影。
許寒筠一眼就認了出來。縱然隔著紛揚的大雪辨不清來人,但他就是知道,那就是顧沅芷。
穿著水綠羅裙的少女,撐著一把油紙傘,行得緩慢,雪地裡留下淺淺足印。
她行至亭前收傘,抖落細雪。
“你可是宴山先生?”她聲音軟糯,像江南的春雨。
他幾乎說不出話來,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將那半闕素箋遞到她面前。
她也從袖中取出另一半,兩片素箋貼合,一半他的風骨,一半她的靈秀,相得益彰。
“原來真的是你。”她笑如雪後初霽的天光,驅散他久居寒微的鬱郁。
夢境在這一刻攀至頂峰,所有不甘、怨懟、憤恨都消弭,只餘下純粹的喜悅,幾欲落淚。
許寒筠想伸手去牽她,想告訴她,他等這一日,已不知多少寒暑。
他已高中會元,將來斡旋朝堂,會給她最尊貴的誥命夫人身份。
沒有門閥之見,沒有橫亙的仇怨。
然而,就在指尖即將觸及她的剎那...
夢醒了。
窗外星子稀疏。
他伏在案上,臉頰溼冷,不知是覆手傾翻的茶水,還是甚麼。
身側那個從夢中輾轉至現實的人,唇邊喃喃另一個男人的名字。
如銀針挑破心口,割礪他早已結痂的心,將潛藏的腐肉,又一次翻攪出來。
為甚麼是你,又為甚麼是我...
執念剜骨,他想將她拖入泥淖,一同沉淪。
卻又忍不住想為她拂去清寒。
他提著一件大氅裹住她的身子,手掌覆上她執筆的手。
“抄了這麼久,清妘似乎有些累了。”他唇邊牽起幽深的笑意,“方才,本官好像聽見你在叫誰的名字?”
顧沅芷嚇了一跳,手腕一滑,墨汁浸透紙張。
她能怎麼說?抄寫的時候分神想夫君了,那怕不是要罰抄到明天了。
“分心了。”他淡淡陳述,“抄了半天,心卻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飛到他那了?”
顧沅芷抿唇不語,被身後男人貼在背後,氣勢壓迫得不敢喘氣。
眼前金星亂迸,她身子便軟軟地向後栽去。
“怎麼回事?”他蹙眉,急得探上她的額頭,觸手一片虛汗。
顧沅芷微微睜開眼,想開口,肚子卻不合時宜地咕咕響了。
“許大人,我...餓了...”顧沅芷臉上薄紅,從小規訓不能人前失儀,居然在他面前失態。
“還沒用飯?”他問。
桌角漆盤裡,飯菜早已涼了,紋絲未動。
“為甚麼不吃?”他眉峰蹙起薄怒。
“我不敢。”她聲音細若蚊蚋。
“不敢?”他覺得有些可笑,“本官還會餓死你不成?”
許寒筠可沒想讓她餓著肚子罰抄,就這麼害怕他。他忽然俯身,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許大人...”顧沅芷掙扎著,想從他懷中下來。
“別動。”他低頭瞥了她一眼,目光沉沉,“再動,就把你扔出去。”
聽不出他是威脅還是玩笑,但顧沅芷不敢再有任何動作。只能任由他抱著自己,穿過長廊,長腿跨過門檻。
沒有坐轎,就這麼一路抱著她,匯入街上人潮中。
“呦,這是哪家娘子啊,還要夫君抱,連路都捨不得娘子親自走,可別寵壞了嘞。”一個好事的大娘守著小食攤,打趣道。
“瞧瞧人家,多疼媳婦兒。”
顧沅芷頓覺羞赧,埋首在他寬闊胸膛裡,掩蓋臉上的紅暈,在他懷裡僵得像一塊木頭。
“大人,快把我放下來...我們這是去哪啊?”
“讓你吃飯。”他被人打趣也不惱。
燈影漸起,街市上行人熙熙攘攘,正是最熱鬧的時候。叫賣聲、喧笑聲混雜在一起。
行至一處巷口,一陣香甜軟糯的氣息飄來。
那是個粥鋪,攤主是個老翁,瞧見了他們,問道:“郎君帶夫人一起吃粥呀,來兩碗?”
許寒筠竟也沒有否認,只是點了點頭,抱著她在一張空著的長凳上坐下。
“兩碗糖粥,一碗多加桂花。”他對攤主說。
雲翳散去,露出一彎殘月。燈火葳蕤,投下細碎的光,灑在相依的兩人身上。
顧沅芷倚靠他,等著甜粥。
“吃吃看,是不是你記憶裡的姑蘇味道。”他將其中一碗推到她面前。
是那碗多桂花的糖粥,也不知許寒筠何時知道她喜歡桂花的。
熱氣騰騰的粥,鮮亮發紅的豆沙,白色小圓子浮在米粥上,點綴一撮金黃的幹桂花,香氣撲鼻。
對飢腸轆轆的她來說,簡直食指大動,她舀起來吹了吹,淺嘗一口。
溫熱甜糯的粥滑入喉嚨,桂花香氣瀰漫開來,燙貼肺腑,驅散了些許寒意。
“你小時候,吃過這個麼?”許寒筠忽然道。
“吃過的。我幼時家中廚子常做這個,還要加蓮子和百合。”顧沅芷嚥下一口紅棗。
幼時在庭院裡,提著燈籠追逐螢火蟲,跑累了,便有丫鬟端來一碗甜甜的糖粥。
那段安寧無憂歲月,此刻想來,恍如隔世。
“那在外面呢?”
“沒有...”她自小錦衣玉食,這些市井小食,家中是斷然不會讓她碰的。
他自顧自說道:“小時候,母親為了省錢給我請西席先生,鎮日為人漿洗縫補。一碗粥,母親只喝那寡淡的粥水,把沉在碗底的米粒,還有難得買來的糖都留給我。她說,吃點甜的,日子就不那麼苦了。”
她看著眼前人,忽然覺得有些陌生。這些日子以來,她對他,只有懼意和疏離。
可此刻,他置身市井煙火裡,眉宇間那一閃而過的寥落,卻讓她恍惚。
這個權勢滔天的男人,很難將他與那個貧苦孩童聯絡在一起。
“那現在,許大人可以買很多碗甜粥給母親吃了,再也不怕日子苦了。”顧沅芷眉眼裡滿是認真。
許寒筠低頭看著晶瑩分明的小圓子,沉默不語。
見她吃得開心,他自然地把桂花和小圓子撥給她,就像以前母親把米粒和糖留給他一樣。
“大人,不用,我吃不下這麼多。”顧沅芷捏著勺子無措道,雖然自己還是有點餓。
“我用過飯了。”許寒筠端起剩下的白粥吃起來。
顧沅芷捧著溫熱的碗,小口小口地喝著粥,偷偷用眼角的餘光打量他。
“看甚麼?”他頭也不抬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