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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31弓動絃動,意志不動】

2026-04-21 作者:金呆了

【31弓動絃動,意志不動】

落地南城,南熹的排練狀態很差。

琴大概是在雪地裡凍過了,怎麼調都聽著怪異。尤其幾個高音,拉出來像是童年學琴的噩夢重現,刺耳又失準。

新來的總監脾氣暴躁,毫無語言天賦,劈頭蓋臉地查作業:“你這幾天是不是沒練琴?”

南熹狡辯道:“頭有點暈,時差還沒倒過來。”

總監冷笑一聲:“中國和日本是差了1小時,還是23小時?”排練缺席,跑去度假,臨演出前兩天狀態一塌糊塗,哪個總監能有好脾氣?

她面不改色:“我過的美東時間。”

“……”第一次見面,那總監也不知她甚麼調性,臉色便使到這裡。

他一轉身,昕弦皺著臉跟她訴苦:“我這兩天被罵死了。”她們之前搞室內樂,人員編制小,靈活度高,誰沒練琴互相吐吐舌頭,得過且過。除了李修樂偶爾嚴厲點,大部分時候是很開心的。現在擴張成小交響樂團,各種磨合和管理越發繁雜,頭疼,頭疼!

她們拉小提琴的還一點摸不得魚,太慘了。

“懂。”南熹不在關鍵時刻抱怨,解決完他,趕緊調絃,“你們去看過李修樂了嗎?”

“去了,他今天出院。哦對了,後天的演出他來的,所以我們要早到一個小時再排一遍。”

南熹訝異:“他可以演出嗎?不是腦震盪了嗎?”

“他說可以。誰知道呢。”昕弦吐槽,“可能對李修樂來說,演出是活著,沒有演出才是死了。”

“有道理。”

南熹深思熟慮半日,得出結論,成年人得體面一點。樂團裡任何一個人生病了,她都會微信轟炸問候,並且提著美食去探望,為甚麼李修樂不行?

憑甚麼他可以是例外!不行!

南熹挑了兩張黑膠作為探病禮物。鮮花水果他定然不缺,如此便投他所好,摸出兩張黑膠。一張是帶Lumen標籤的巴赫大提琴組曲,已絕版,淘於兩年前。一張是Keshi新出的黑膠,她喜歡。

演奏家之間對流行音樂和古典音樂存在鄙視鏈。李修樂這種音樂品味停留在十幾世紀的人必然是忠實的古典演奏擁躉者。只是這個市場環境,樂手不得不妥協。以前遇到要他們拉周杰倫的合作方,李修樂會冷臉反抗。現在他已經不再挑剔流行曲目改編,轉而挑剔起編曲家的編曲水平。

他對於流行音樂的態度和對待南熹差不多:你們爛你們的,隨便你們怎麼強姦我,我弓動絃動,意志不動。

為練琴方便,李修樂一個人住一棟獨棟。南熹去過兩次。一次是戀愛期間回國,他和她臨時落腳住了一夜,還有一次是樂團成立伊始,某回公益演出沒租到排練室,他們幾人在他家排練。那天南熹演技極其自然,和其他成員一樣,對他家新鮮好奇,不斷髮出恭維,面對逗留過的愛巢沒有絲毫卻步。她知道,李修樂為此生氣了。

沒辦法,這人就是很愛生悶氣。

南熹在門口做完訪客登記,等了幾分鐘。

保衛眉開眼笑去通知業主,一分鐘後,轉臉遺憾對南小姐表示:“李先生今天身體不適,沒法待客。”

她並不意外:“再打一次,說我不是一個人來的。”

這趟成了。

南方一月,空氣溼冷。

沿別墅區的主路緩緩駛入,穿過小橋和人工湖,南熹的車停靠在了西區12B正門旁的花崗岩停車區。

李家門廊燈亮著。

暖黃色的光線透過窗格,在青石地面上投下寂寞的剪影。

院內臘梅樹還在。幾簇小花冷冬裡倔強開著,香得人直迷糊。

走上石階,南熹沒按門鈴,抱著試試看的心態,將手指輕輕搭在密碼鍵盤上,按弦一樣輸入——李修樂最常用的左手指法組合。

隨著最後一位數字落下,電子解鎖聲響起,南熹推門而入。

玄關盡頭,隔著不到兩米的距離,李修樂手臂自然垂放身側,靜靜站在那兒。

孤獨的立燈燈光傾灑在他身上,勾勒出一襲舒適的家居線條。

兩人視線一碰,隱秘較量,隨後一觸即收。

“你怎麼知道密碼的?”對於南熹的貿然進入,他沒有表現出絲毫驚訝。聲音聽似低沉,卻沒甚麼責備。

“猜的。”木質地板上擺著一雙嶄新的黑色皮鞋,她開啟鞋櫃沒找到拖鞋,赤腳走到他面前,把黑膠遞給他,“來看看你,帶了禮物的!”

“謝謝。”看到Andre Levy,李修樂呼吸一滯,“這……太貴重了。”

“隨手買的。”她漫不經心往裡走,“不給我倒杯水嗎?”

她完全把自己當客人,好似忘了他是病人。

他放下黑膠:“想喝甚麼?”

額頭上的紗布換成了邦迪,臉頰新鮮的擦傷結了痂,外觀上看起來,恢復得很好。

南熹抄著手,漫不經心跟在他後面,“隨便。我不挑。哦對了,你身體恢復得如何?”

“差不多了。”

“可以演出?”

“嗯,我今天練了一會。”

“沒問題?”

“沒問題。”

南熹觀察他的移動:“你確定嗎?我不這麼認為。”

他停下腳步,慢悠悠地側過上半身:“你不這麼認為?”

這句話一點威懾力都沒有。

南熹:“你是不是定向力有點問題?”

“沒有。”

“可是,你走路不是直線。”

李修樂碰到水晶玻璃杯的手聞言一停,吸了口氣才取下杯子,擱到桌上:“甚麼?”

“到廚房的幾步路,你愣是繞了個彎。”她往凳子邊上挪步,指了指凳子,“可以邀請我坐下嗎?”

他嘴角盡力向下抿著,“請坐。”

“謝謝。”南熹雙手撐頭,等他倒水,“可以幫我加片檸檬嗎?”

“我好像只有lime, 可以嗎?”

“也行。”

他低下頭,拉開一個抽屜,推了回去,又拉開,又推回去。如此重複,拉錯兩次才從廚房檯面下取出一塊胡桃木切板。切板深棕色調,質感沉穩,嵌有一圈防止水漬侵蝕的銅質邊緣。

“連切板都用的國外同款,真夠念舊的。”南熹請問他,“為甚麼不點外賣、熱愛下廚的人,要開錯三次抽屜才能拿出切板?”

“我點外賣。”

“好吧。”嘴真夠硬的。

李修樂從冰箱裡拿出只青檸,捏著它在桌面上滾壓幾下,接著,抽出一把日本手工鍛打的小刀,刀鋒抵住青檸。表皮被劃開的瞬間,果香溢位。青檸被細緻地切成薄薄的片狀。

他隨意挑出一片,丟進杯子,“氣泡水?”

“嗯。”

李修樂擰開玻璃瓶,給她倒了一杯,剩下半瓶推到果盤邊,往她對面一坐,陷入一言不發的被動。

南熹抿了一小口,眼睛咕嚕嚕轉。她不開口,室內便是死寂。她不對視,他目光便挪向別處。她抬起眼,他禮貌地回視,眼神平靜又無奈。她咽水,他靜靜呼吸,時不時喉結慢她吞嚥的聲音一秒,輕輕滾動。

其實有很多話題可以拿出來說。

比如怎麼你一個人來的?別人呢?你騙我?

比如,今天樂團排練如何,新來的總監人如何,真像群裡吐槽的那麼狠嗎?他罵你了嗎?你看起來很招罵。

南熹逗他,咕嘟咕嘟喝水,就不說話。一杯喝完,杯空了,指尖一推,他會意地拎起剩下半瓶氣泡水。

倒入之前還貼心地為她換了片新青檸片。

第二個沉默迴圈開啟,南熹意識到,這個不說話的遊戲,她玩不過李修樂。這廝是沉默高手。

她主動:“吃晚飯了嗎?”

“還沒。”他答得很快,顯然也如釋重負。

“那點外賣吧,我餓了。”

“南熹。”

“嗯?”

“你這趟是來?”

哼,這不是會問嘛!剛剛為甚麼不問。

“我來探望你啊。”

“哦?”他看向她,“我以為你是來騷擾我的。”

“可以嗎?”南熹晃動玻璃杯,舔了舔嘴唇,“你允許嗎?”

李修樂不說話,默默解鎖手機,點開外賣軟體,“想吃甚麼?”

“隨便點,你平時最常吃甚麼?”

他想了想,“點份炒麵吧。”

“好。”

等他點完,南熹不準備再玩比誰先說話的遊戲了。

她主動點菜,要聽他彈鋼琴。李修樂下意識皺起眉頭,拒絕了。

南熹問他是不是受不了樂器的聲音?

李修樂又是一怔,“你怎麼知道?”

“怎麼不否認了?”她笑得邪惡,“不是說恢復得很好,可以演出了嗎?”

他疑惑地看著她:“你怎麼知道我受不了?”他沒有跟人提起這個細節。

切,又不是甚麼秘密。

“我也出過車禍,跟人飛摩摔出去,進了醫院。雖然頭顱CT結果說是輕微腦震盪,但我第二天就活蹦亂跳,沒讓人看出異樣。稍微影響生活的是,那幾天反應慢了一點點,走路不是很穩。”

“是嗎?”

她點點頭,“還有,拉琴的時候想吐,好吵好煩,很厭惡樂器的聲音。可是更煩的是甚麼,你知道嗎?”

他盯著她不語,她便繼續說:“當時的男朋友一直催我練琴,認為我躺著是懶,不練琴是懶。我不敢告訴他我出去玩摩托摔了。因為那天我騙他是和同學去野餐。結果出了車禍,腦震盪進了醫院,我也沒通知他。他根本不知道我腦震盪了,還一直催我練琴。小提琴音調高,我一拉就想吐。但我不敢說實話,因為一旦告訴他,就等於暴露了我的行程。我們曾約定過,彼此不欺騙。我知道,如果我說實話,他一定會原諒我,畢竟腦震盪了嘛。但我以後還想出去玩,我不能放棄玩樂。我怕以後他會用‘你都玩出腦震盪了還不長記性’這種話來訓我,也不想以後編謊便會招來懷疑,所以想來想去,把實話嚥了回去,硬著頭皮拉琴。”

她淡淡地問:“李修樂,你說我是個好女朋友嗎?”

李修樂沉默片刻,目光移至她臉上:“還行,勉強算不上壞。”

“你人一貫這麼好。”說得真好聽。

“一般吧,有時候確實太嚴厲了。”儘管他已經用最低要求去要求她,但還是太多了。對於喜歡自由飛翔的鳥來說,一根絲線的纏繞都會讓她窒息,更別提金絲籠了。

“來吧,我彈琴給你聽。”他起身往琴房走,嗓音啞啞沉沉,有氣無力,聽著像流到盡頭的流沙。

“謝謝你!”

南熹舉著玻璃杯,跟在他身後,毫無愧疚。

琴房光線柔和,落地窗半掩,能清晰看到半個院子的風景。李修樂坐到三角鋼琴前,問她想聽甚麼,南熹又是那句,隨便。

“好。”作為大提琴手,他觸鍵時手腕習慣性微微抬起。修長的手指攤在黑白琴鍵上,指骨分明。指尖下落時,帶著一種拉弦時特有的小幅度推送,連彈琴都透著弓弦的力度。

夜色如水,舊情人相逢,南熹本以為他會彈赫瑪尼諾夫的《憂鬱小品》,德彪西的《月光》,肖邦的《夜曲》或者李斯特的《愛之夢》這些適配畫面的曲子,誰知他彈的是《卡門》。

卡門!

第一個音蹦出來,南熹眼底閃過狡黠的笑意。她喜歡人類內心生動的刻薄。

李修樂專注琴鍵,彈得不疾不徐,既沒有激烈控訴的情緒,也沒刻作音痴、不知曲意的冷淡。他就這麼平鋪直敘,流暢地讓這首樂史上的經典渣女曲目流淌而出,眉眼間透著一股已知結局、不多掙扎的認命。

曲子尾聲,李修樂的指尖利落一收,餘音繞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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