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兵們沒有動,他們端著槍,手指搭在扳機,只要一有風吹草動就會扣下去。
那個穿制服的中年男人站在控制檯前面,手裡攥著那部電話,指節泛白。
“您知道您在做甚麼嗎?”
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這裡是水塔,是整個基地的命脈,在這裡鬧事,別說城主府,就是斯特拉將軍也保不了你。”
“鬧事?”
被槍指著的李青時乾脆走進來,拉開操作檯前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
“我是來辦事的,辦完就走,作為特別行政顧問,查水塔的賬目,檢視供水設施,這是我的職責。”
她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指了指牆上那些儀表盤。
“這些表,多久沒校準了?那邊的管道,多久沒檢修了?樓下的工人,多久沒發工資了?”
說完又抬頭看向那個中年男人。
“水塔賬上還有多少錢,您應該比我清楚吧。”
李青時翹起二郎腿,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一天五十噸水,就是五萬晶幣。”
城主府所有的帳已經被埃德蒙傳輸到他智腦上了,她連夜看了一遍,聖堂和聯邦兩隻老狐狸,為了不出錢,可是把基地裡所有設施的財政全交給她家城主大人來管。
如今賬面上到處都是窟窿,要不這些人怎麼會想盡辦法地到處斂財,連基地外頭那些饑民兜裡的幾個子兒都照單全收。
“要錢還是要攔我,你自己選。”
中年男人的臉色變了一下,他把電話放下,從桌上拿起一個資料夾,翻開,又合上了。
他轉過身,朝那些衛兵揮了揮手。
“把槍放下。”
衛兵們愣了一下,沒有動。
“放下!”
他的聲音忽然提高,衛兵們把槍放下來,槍口朝地,退到牆邊。
李青時從控制室門口走進來,走到控制檯前面,她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然後轉過身,看著那個中年男人。
“我要看水塔的供水記錄,過去三個月的,每一筆都要。”
中年男人看著她良久,從抽屜裡拿出一沓厚厚的檔案,放在桌上。
檔案是紙質的,邊角捲起來了,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和簽名。李青時拿起最上面的那張,看了一眼就撇下了。
“這些記錄,是假的吧。”
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真正的記錄在哪裡?”
中年男人沉默,他把手攥成拳頭,又鬆開了。
該死,這臭婊子怎麼甚麼都知道……要不是上頭下了死命令,不能將基地沒錢的事說出去,他早叫人一槍嘣了她。
“在聯邦指揮部。”
他說。
“水塔的供水記錄,每天都要上報聯邦,您想看,就去聯邦看。”
李青時笑了一下。
“您果然是個聰明人”
她把那些檔案推回去,轉頭繼續說。
“行,賬面的事我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看到中年男人驟變的臉色,她停了一下。
“我不想讓您為難,但我也需要向上頭交差,所以,我給您一個選擇。”
“甚麼選擇?”
“你得把在水塔工作的所有人都給我叫來,就在這兒,我要親自問詢。”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會兒,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說了幾句話。然後他放下電話,站起來,整了整衣領。
“可以,但我要全程陪同。”
他也不想答應,但他沒有別的選擇。
水塔賬面上的窟窿比外城所有的設施加起來都大,不說別的,就那反滲透膜每半年要換一次,一套膜的價格是十萬晶幣。
紫外線燈管每三個月要換一次,每根燈管的價格是五千晶幣,加上電費、人工費、裝置折舊費,水塔每個月的執行成本高達三十萬晶幣。
聖堂和聯邦的錢都攥在手裡不肯松,城主府的空殼子,已經撐不起這座灰色的巨塔了。
眼前的這個女人,不管她背後站著的是城主府還是斯特拉,她手裡捏著的那些數字,足以讓他在明天太陽昇起之前就被撤職、被清算、被扔進邊緣地帶的垃圾堆裡。
於是整座水塔都被李青時一句話調動了起來,外頭的隊伍被遣散,本來拿槍指著她的守衛們,只能乖乖押著一個個員工,挨個帶來給她盤問。
與此同時,水塔外頭閃過一道灰影。
天空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塊快要塌下來的天花板。
維塔列娜從附近的建築振翅滑翔,懸在半空,翅膀幾乎不動,只是偶爾輕輕顫一下,調整著位置。
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灰色的天光下顯得很淡。
莎莉趴在她背上,雙手緊緊摟著她的脖子,腿夾著她的腰,像一隻抱著樹枝的小考拉,她的眼睛閉著,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風太大,吹得她睜不開眼。
“到了嗎?”莎莉的聲音很小,在風裂成了碎片。
“到了,水塔就在下面。你準備好了嗎?”
莎莉睜開眼睛,往下看了一眼。
水塔的頂部在灰色的天光下像一顆剝了殼的雞蛋,灰白色的,表面有一層薄薄的霜。塔頂的走道上沒有人,瞭望哨裡的衛兵正端著槍,看著遠處,沒有抬頭。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臉埋在維塔列娜的脖子裡。
“準備好了。”
維塔列娜開始下降,她的翅膀張開了,羽毛在風裡輕輕顫著,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她下降得很慢,像一片被風吹落的葉子。
“再低一點。”
莎莉小聲說。
維塔列娜又下降了一些,水塔的頂部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楚,保溫層上的裂紋像老人臉上的皺紋,一條一條的,密密麻麻。
“不能再低了,會被發現的。”
莎莉鬆開了攥緊的拳頭,全意沉浸在空間異能的調動之中,小臉上表情嚴肅。
“夠了。”
她把手伸進空間裡,摸到那個銀白色的小盒子,涼絲絲的,貼著手心,像一塊從深海里撈出來的冰。
這是凌司寒看完水塔的執行資料後,用手頭的零件趕製出來的干擾裝置。
有了這個東西,就能遠端操控瞞天過海,從這水箱裡抽調免費的水。
當然,一切都前提是那根水管能夠順利接通,否則每天開車來買水,遲早要暴露。
維塔列娜保持這個高度,從水塔上空輕巧略過,彷彿一隻尋常的飛鳥。
“裝好了。”
莎莉輕輕吐出一口氣,空間異能已將那銀色盒子,隔空投入了塔頂的水箱。
整個過程無聲無息,沒有驚動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