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隊男人的手舉在半空中,不敢再動。
那些孢子靜靜停著,它們沒有灼燒他的面板,沒有鑽進他的毛孔,只是落在那裡,像雪花,像灰塵,像這個灰色世界裡無處不在的、被人忽略的東西。
但他知道,這些小小的塵埃,絕對沒有看上去那樣無害。
他的瞳孔縮了一下,感到一陣寒意從脊背竄上來,感覺被人用刀抵住了喉嚨,隨時都會割下去的那種緊繃。
“您是?”
他的聲音變了,不再是那種居高臨下的喝問,帶上了一絲不確定的試探。
“你可以叫我娜爾剎顧問。”
李青時站在那裡,單手插兜,綠光在她周圍飛舞,像一群螢火蟲。
“娜爾剎……您是斯特拉將軍的人?”
領隊男人的聲音更低了,詢問從喉嚨裡小心翼翼地擠出來。
李青時把任職報告摺好,塞回口袋,她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反問了一句。
“你和你的人,為甚麼會在深夜裡持槍追捕我的部下?”
“她們是您的部下?”
領隊男人沉默了,上頭的命令是嚴禁那件事情的流出,可按照斯特拉上將的許可權,不可能沒得到訊息。
而且那個闖入者身上的生物外掛,明明就來自莫勒索斯,和南部軍區八竿子打不著關係。
“怎麼,你不相信?”
李青時從口袋裡掏出來那個血淋淋的項圈,在手指尖轉了兩下,紅色的訊號燈閃爍,在夜色裡劃出一道光痕。
看到這個,男人彷彿想通了甚麼,神色放鬆了一些。
作為死忠於基地的異能戰士,絕不可能自己摘下唯一能夠確認身份的生物外掛,這東西現在在她手裡,看來那個闖入者多半是已經被控制起來了。
之所以攔住他們,多半是上頭的大人物發話,要秘密把她押送到別的地方去。
只是……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對講機,按了一下,說了一句話,聲音很低,聽不太清。
對面回覆了些甚麼,他靜靜聽著,然後鬆開按鈕,把對講機收回去,看著李青時。
“您的部下,在機密檔案室裡待了至少二十分鐘,我需要確認她看到了甚麼?”
“她甚麼都沒看到。”
李青時的手插在夾克口袋裡,悄悄放開了匕首握把。
“即使看到了甚麼,她也說不出去。”
領隊男人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把槍放下,槍口朝地。
身後計程車兵也跟著放下了槍,兩個異能者站在後面,神色也放鬆下來。
“今晚的事,我會如實上報。”
他說。
“您的部下,我們不會再追,但您必須答應我一件事。”
“說。”
“看好您的人。別再靠近聯邦指揮部。別再讓我們為難。”
李青時看著他,那雙黑色的眼睛很亮,四周的熒光卻漸漸黯淡了下來。
“成交。”她說。
領隊男人轉過身,朝巷口走去,士兵跟在他後面,兩個異能者走在最後。
那個女異能者經過李青時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似乎是警告,又似乎是妥協。
等人徹底消失在巷子拐角,她折身朝旅館走去。
站在房間門口,她沒有敲門,在那裡聽了一會兒,裡頭很安靜。
推開門走進去,維塔列娜坐在床上,左臂上纏著繃帶,繃帶上隱隱滲血。
她的翅膀耷拉在身後,羽毛被整理過了,不再亂糟糟的,但一時半會兒不能收回去了。
梅格麗達坐在椅子上,腹部纏著繃帶,額頭上全是汗。看見李青進來,她嘴角動了一下,扯出個大大咧咧的笑
“還活著就行。”
“處理好了?”
凌司寒從角落站起來。
“處理好了。”
李青時把項圈放在桌上,金屬碰撞木頭,發出“砰咚”一聲響。
“聯邦的人走了,短時間不會再來。”
阿龍塔手裡攥著瓶酒,沒喝,他的鬍子亂糟糟的,見人都沒事,便折回李青時的房間看顧還在熟睡的莎莉。
凌司寒走過來,低頭看著那個項圈。項圈上的血已經幹了,變成暗紅色的,黏在金屬表面。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看著維塔列娜。
“你發現了甚麼?”
維塔列娜把那個項圈重新拿起來,交到他的手裡。
“你自己看吧。”
凌司寒把它和自己的智腦連線,一頓操作後,順利破解了裡頭的防火牆。
光屏上調出一份檔案,第一頁是聯邦同盟軍的徽章,第二張是聖堂寫給聯邦調查局的信,上面有這麼句話。
“風神部隊截獲任務已完成。所有知情人員均已處置。”
第三張是一份名單,密密麻麻的名字,有的被劃掉了,有的被圈了起來。
第四張是一張地圖,上面畫著一條紅線,從莫勒索斯出發,穿過大洋,穿過島鏈,停在一個圓圈上,圓圈中間寫著一行字。
“晶塵暴風眼,這是甚麼意思?”
李青時看著那張地圖,眉頭皺了起來。
“這就是我要帶回莫勒索斯的那份資料。”
維塔列娜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從門縫裡灌進來。
“這是莫勒索斯最高研究所預測的暴風眼移動路線,晶塵降臨後,會迅速瀰漫大氣,但其中的磁場和星球本身的磁場相互對撞干擾,就會形成可怕的晶塵風暴。”
她的手指在那些紙上移動,點著那些名字,那些字,那個圓圈。
“名單上的人,都是風神部隊的成員,十二個人,除了我,全死了。”
語氣低沉,帶著濃濃的疲倦。
“你猜得沒錯,是聯邦做的。”
“他們為甚麼要殺你們?”
維塔列娜搖了搖頭。
“不知道,但他在死亡之前,將押送的資料傳導進我的生物外掛,並給我留下了一條資訊。”
她停了一下。
“把訊息帶回基地,不要相信任何人。”
房間裡安靜了,只有牆上的老鍾在走,嘀嗒嘀嗒。
“那你接下來有甚麼打算?”
李青時把那張地圖備份存好,項圈交還給她。
“我要回莫勒索斯,在災變之前,我一定要把訊息帶回去。”
只有這樣,才能讓她的家鄉,她的親人,能從那滅世的災難和聯邦的背刺裡存活下來。
“還能飛嗎?”
維塔列娜試著張開了翅膀,羽毛在燈光下反著暗灰色的光,邊緣有燒焦的痕跡。
“只能飛個十幾米高。”
“夠了。”
李青時從口袋裡掏出那串鑰匙,在指尖轉了一圈。
“明天,你跟著我們去水塔。”
維塔列娜看著她,眼裡有了些光彩。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