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晨笑了笑,轉過身,拍了拍林賽的肩膀。
“這就是適應的過程。如果你連這關都過不去,怎麼去迎接那個真正的大時代?去,告訴記錄者,讓他把方舟的護盾頻率調整到‘無聲模式’。我們要像老鼠一樣潛行進去,在還沒見到那位老前輩之前,我可不想引起那個大眼珠子的第二次注意。”
此時,在方舟的底層,記錄者的巨大維生罐正散發著幽幽的藍光。
這個匯聚了一千多個文明智慧的大腦,此刻正承受著難以想象的負荷。
它的神經末梢與方舟的每一個角落相連,試圖在這片混亂的邏輯海洋中尋找到那條極其隱秘的航線。
【……老闆……感應到了……】記錄者的聲音直接在蘇晨的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種彷彿磨砂紙摩擦過的乾澀感,【……前方……三千萬裡處……有一處穩定的……空泡……那裡沒有時間……沒有空間……只有……‘先驅者’的呼吸……】
“收到。阿波羅,熄滅你的太陽火。從現在開始,我們進入靜默航行。”
蘇晨的命令如同一道寒流,迅速傳遍了整艘方舟。原本輝煌的燈火在一瞬間全部熄滅,只剩下最基礎的維生系統在暗影中跳動。巨大的方舟隱沒了身形,緩緩滑向那片未知的紅色星雲。
而在方舟的內部,那群正在接受魔鬼訓練的學生們,此刻也感受到了這種極其壓抑的變化。
聖騎士格里芬正蹲在宿舍的角落裡,他感覺自己的心臟跳動得非常沉重。
那種額外增加的重力不再是單純的壓力,而更像是有無數雙冰冷的小手在拉扯著他的肌肉和骨骼。
他試圖閉上眼進入冥想,去感應那虛無縹緲的聖光,但聖光卻像是被一層厚厚的黑布遮蓋住了一樣,任憑他如何努力,都只能感應到一片冰冷的死寂。
“這……這就是校長說的……版本的真相嗎?”格里芬喘著粗氣,對著黑暗中坐著的室友問道。
他的室友,那名平時總是笑眯眯的魅魔,此刻正縮在被子裡,連尾巴尖都不敢露出來。魅魔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哭腔:
“這裡太可怕了……我感覺自己正在被一點點抹除。不是那種死掉的消失,而是……好像我從來沒存在過一樣。格里芬,你那個聖光能不能亮一點?我怕黑……”
“我也怕。”
聖騎士坦誠地回答,但他還是強撐著站了起來,摸索著走到魅魔的床邊,把手輕輕放在對方那冰冷的被子上,“但校長說了,我們是晨曦帝國的骨頭。如果骨頭都碎了,那帝國就真的沒了。別去想那些魔法了,來,跟我一起數自己的呼吸。一,二,三……”
這種原始且笨拙的方式,竟然在這一刻起到了某種神奇的安神作用。
原本焦躁不安的宿舍樓裡,漸漸響起了一陣陣富有節奏的呼吸聲。
在失去了神力和魔力的加持後,這些來自諸天萬界的精英們,終於開始學會用凡人的方式去面對這個冰冷的世界。
方舟繼續深入。
大約過了半天的時間,那一層厚厚的紅色星雲終於被撥開了。
出現在眾人眼前的,並不是一個生機勃勃的星系,也不是甚麼宏偉的遺蹟。
那是一座極其龐大的、由無數個幾何方塊拼接而成的……“墳場”。
是的,墳場。
無數個長達數公里的黑色方塊,靜靜地懸浮在虛空之中。這些方塊表面沒有任何裝飾,只有一些極其深邃的紋路,偶爾閃過一絲暗紅色的光芒。
它們像是某種古老的墓碑,記錄著那個早已在歷史上斷絕的文明。而在這些方塊的中心,包裹著一個散發著微弱綠光的球體。
那個球體,就是“先驅者”的最後避難所。
“……老闆……這裡是……邏輯的荒漠……”記錄者的聲音再次響起,充滿了疲憊,【……我們的探測波……無法進入那個綠光球體……那裡拒絕一切……外來資訊的錄入……】
“正常。如果誰都能進去,他們早被管理者刪得連渣都不剩了。”蘇晨站在艦橋上,透過主顯示屏注視著那個綠色的球體。他能感覺到,手中的晶體碎片正在劇烈地跳動,似乎想要掙脫他的掌控,回到那個球體之中。
“林賽,準備登陸艇。不需要軍隊,我帶幾個人過去就行。”
林賽一驚:“老闆,太危險了!我們連對方是敵是友都不知道,萬一他們也有一種‘格式化’程式呢?”
蘇晨整理了一下袖口,眼神堅定。
“如果是敵人,他們三萬年前就死了。能活到現在的,一定是和我們一樣,對這個該死的‘宇宙系統’充滿了憤怒的聰明人。聰明人,是可以談生意的。”
蘇晨指了指那些黑色的方塊:“而且你沒發現嗎?這些方塊的排布方式,其實是一組極其複雜的防偽碼。他們在告訴外面的‘防毒軟體’:這裡全是病毒,別碰。這說明,他們已經掌握了某種欺騙系統的高階手段。這東西,我必須弄到手。”
一艘小型的、全身漆黑的登陸艇脫離了方舟,像是一條靈活的游魚,穿梭在那些巨大的黑色方塊之間。
蘇晨坐在駕駛位上,身後跟著一臉凝重的冥王哈迪斯和有些緊張的林恩。之所以帶哈迪斯,是因為這位冥王對死亡和靈魂的感應最為敏銳;而帶林恩,則是因為只有這個孩子能在那扭曲的邏輯中找到正確的方向。
隨著登陸艇逐漸靠近那個綠色球體,四周的空間開始發生劇烈的抖動。原本漆黑的背景突然被無數橫七豎八的綠色線條所覆蓋,這些線條縱橫交錯,構成了一個巨大的、半透明的迷宮。
“校長!左轉!快!”林恩突然指著前方的一處空白喊道,“那裡的線條是假的!是一個邏輯陷阱!”
蘇晨毫不猶豫地猛打舵盤。登陸艇擦著那堆綠色線條掠過,帶起了一陣刺耳的電子雜音。
“右前方四十五度!衝過去!那裡有一個頻率缺口!”
在林恩那近乎直覺的指引下,登陸艇在那片充滿了死亡陷阱的邏輯森林中飛速穿行。
終於,伴隨著一陣極其強烈的震動,登陸艇穿透了那一層綠色的薄膜,進入了那個球體的內部。
那一刻,所有的噪音消失了。
所有的震動停止了。
出現在蘇晨三人眼前的,是一個美得讓人窒息,卻又冷得讓人絕望的世界。
這裡沒有大地,沒有天空,只有無數面巨大的、透明的鏡子懸浮在半空。
每一面鏡子裡,都映照著一個完全不同的文明景象。
有的鏡子裡是漫天的飛龍,有的鏡子裡是機械的洪流,有的鏡子裡則是正在進行盛大祭祀的原始部落。
而在這些鏡子的中心,站著一個瘦削的身影。
那個人穿著一身灰色的長袍,面板呈現出一種極其健康的蒼白色,雙眼空洞,裡面彷彿流淌著整條銀河。
他的手裡拿著一把破舊的、看起來像是裁縫用的剪刀,正對著面前的一面鏡子,輕輕地裁剪著甚麼。
“……三萬年了……”
那個人的聲音在寂靜的世界裡響起,不需要透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印刻在眾人的靈魂之上。
“……終於……又有新鮮的程式碼……闖進來了……”
他轉過頭,那雙流淌著星河的眼睛,跨越了空間的距離,死死地鎖定了蘇晨。
“……陌生的管理員助理……你帶著……那一股腐朽的……金錢的味道……來我這個垃圾堆……想買走甚麼?”
蘇晨走下登陸艇,腳下踩著的是一種透明且堅硬的邏輯地板。他迎著那個先驅者的目光,整理了一下風衣的領口,隨後從懷裡掏出了一罐還沒開封的紅色飲料,輕輕拋了過去。
“我不買東西。”
蘇晨看著那罐飲料在空中劃出一道紅色的軌跡,最後穩穩地落在了那個灰色長袍的手裡。
“我是來找你談合作的,老前輩。”
“順便,幫你給這堆破爛不堪的系統,升升級。”
那個灰色長袍的人看了看手中的易拉罐,又看了看蘇晨,原本空洞的眼神中,第一次泛起了一絲名為“好奇”的波動。
他輕輕拉開了拉環。
“啪。”
那聲清脆的氣泡聲,打破了這片死寂了三萬年的邏輯荒原。
“……有意思……”
先驅者抿了一口那甜膩且充滿了活力的液體,嘴角微微上揚。
“……這股味道……叫‘慾望’嗎?”
“……在這個只有邏輯的墳場裡……真是一種……昂貴的奢侈品……”
蘇晨笑了。他知道,這筆跨越紀元的買賣,已經成了一半。
在這片被宇宙遺忘的死角里,兩個同樣試圖挑戰權威的靈魂,終於正式對接。
……
那一抹深紅色的液體順著灰袍人的喉嚨滑下,在這片被剔除了所有色彩與生機的死寂之地,竟然產生了一種極其微弱卻又異常清晰的共鳴。
那種二氧化碳氣泡在舌尖炸裂的聲音,落在蘇晨的耳中,竟然像是一場宏大的交響樂的序曲。灰袍人手中的易拉罐在微微顫抖,他那雙流淌著星河卻又空洞無物的眼眸裡,第一次泛起了一層名為“懷念”的水汽。
“……這種味道……在我的家鄉,被稱作‘生命力的邊角料’……”
灰袍人的聲音依舊乾澀,像是在沙石地上拖動的破舊風箱,但其中原本那股對世間萬物的漠然卻消散了不少,“……那時候……我們也曾試圖把這種甜膩的、毫無邏輯的快樂,封裝進最堅固的合金罐子裡……可惜,管理者覺得這種快樂增加了系統的冗餘……它說,這種不需要運算就能得到的愉悅,是宇宙中最毒的病毒……”
蘇晨踩著那層透明且冰冷的邏輯地板,緩慢地走到了灰袍人身側。
他並沒有急著開口,而是學著對方的樣子,注視著那一面面巨大的、折射著無數文明殘影的鏡子。在那些鏡子裡,蘇晨看到了無數種掙扎:
有的文明正在用所有的能量建造足以跨越星系的祭壇,只為求得神靈的一次俯首;有的文明正在把自己的靈魂上傳到冰冷的伺服器裡,試圖透過這種方式逃避死亡的收割。
“所以,你們就把自己藏在了鏡子裡?”
蘇晨轉過頭,看著灰袍人手中那把生鏽的剪刀。
那剪刀看起來如此普通,但在蘇晨的感知裡,它每一次開合,都在剪斷某種名為“因果”的絲線,“為了躲避那個大眼珠子的清理程式,你們把整個文明裁減成了一段段互不相干的片段,然後像縫補破衣服一樣,把它們縫進了這片邏輯的死角?”
灰袍人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長袍。
那長袍的質地很奇怪,如果仔細觀察,會發現那根本不是布料,而是由無數個極其微小的、正在熄滅的星系座標編織而成的。
“……不然呢?年輕的後來者……”
灰袍人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裡透著一股穿透了三萬年時光的疲憊,“……當整個宇宙的管理員決定要清空你的硬碟時……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那些最重要的檔案……剪碎,藏進回收站最深層的亂碼裡……我們不是倖存者,我們只是宇宙這場漫長騙局裡的漏網之魚……是管理者還沒來得及清理掉的、沾在抹布上的灰塵……”
蘇晨從懷裡掏出那一枚紫色的晶體碎片,將它託在掌心。
晶體在靠近灰袍人的時候,跳動得愈發劇烈,那些金色的符文甚至開始嘗試突破紫色的侵蝕,向著灰袍人發出某種求救般的波動。
“既然是灰塵,那就說明你們還存在。”
蘇晨的話語變得鏗鏘有力,在這一片死寂的空間裡激起了一陣陣迴響,“既然還存在,就有價值。老前輩,你在這個垃圾堆裡躲了三萬年,難道就沒想過,那個所謂的管理者,其實也有它無法處理的邏輯黑洞?它越是想要維持絕對的純淨和秩序,就越是容易在那些混亂的、骯髒的、充滿了慾望的角落裡產生視野盲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