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瑞斯停下腳步，難得地露出了一個讚賞的笑容。
“大聲點！老子聽不見！”
“唯有這身骨頭，是自己的！！！”
十萬名新生的怒吼聲，震散了方舟上空漂浮的雲層。
蘇晨站在高臺上，看著那如林般挺拔的身影。
他知道，這批種子已經破土而出了。
“林賽，把剛才那個領頭的戰士名字記下來。這類覺悟高的，重點培養。”
“另外，告訴哈迪斯，下午的《靈魂程式設計課》取消。改成《基礎材料學》。”
“既然我們要玩底層的，那就得讓這幫傢伙知道，不用魔法，怎麼用最簡單的槓桿和滑輪，去撬動這該死的命運。”
蘇晨整理了一下袖口。
下一步，他要讓那位正在虛空中修復傷口的“管理者”明白。
這片星空，不只是程式碼的堆砌。
更是由這些……
不屈的骨頭。
撐起來的。
……
方舟的深處，核心實驗室。
這裡的空氣中漂浮著一種極其細微的、如同雪花般的白色碎屑。
那並不是真實的物質，而是空間在極端高頻的震盪下，產生的“資料殘渣”。
自從那塊原始碼晶體被安放在實驗室中心後，這片區域的物理常數就變得像個被調皮孩子撥亂的鐘表，指標忽快忽慢。
林恩趴在一臺巨大的、由星靈水晶和機械神教伺服器強行焊在一起的觀測臺前，他的雙眼佈滿了血絲。
在那個特殊的“視角”裡，眼前的這塊晶體已經不再是神聖的碎片，而是一個瘋狂跳動著的、充滿了紅色報錯資訊的“宕機終端”。
“還是不行，校長。”
林恩沙啞著嗓子，連頭也沒回。他正用一根由虛空金屬打造的細針，小心翼翼地撥動著晶體周圍那一圈肉眼看不見的金色符文。
“這東西的防護等級太高了。每當我試圖解析一段核心邏輯，它就會自動生成一套全新的、更加混亂的‘亂碼’來覆蓋自己。它就像是一臺有意識的自毀主機，只要察覺到有人在窺視它的根目錄，它寧願把自己格式化。”
蘇晨站在不遠處，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上面正實時顯示著林恩那套“除錯程式”的進度。
“不要試圖去‘破解’它，林恩。”
蘇晨走上前，看著那塊在半空中旋轉、散發著幽幽白光的晶體，眼神深邃得如同吞噬一切的黑洞。
“那是‘管理員’的思維方式，是高維度的自適應邏輯。你用低維度的算力去硬碰硬，就像是用一把生鏽的扳手去撬動恆星的軌道。我們要換個思路。”
蘇晨指著螢幕上那一串跳動的紅色程式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你看，這些報錯資訊雖然混亂，但它們是有頻率的。每當阿波羅在外面的太陽戰車功率加大，這塊晶體的‘心跳’就會加快。這說明，這個‘軟體’在執行的時候，是會受到外部環境硬體負載影響的。”
“硬體負載？”林恩愣住了。
“沒錯。”蘇晨整理了一下袖口，眼神變得銳利，“既然我們無法直接修改它的程式碼，那我們就給它製造‘系統卡頓’。我們要把整個方舟、甚至整個神界，變成一個巨大的‘壓力測試儀’。”
“我們要讓這個世界的‘運算量’瞬間達到峰值，讓那位管理員的‘算力’跟不上。當系統開始為了維持基本常數而瘋狂吃記憶體的時候，它的防火牆就會出現延遲，甚至會主動關閉一些不重要的‘輔助程序’。那時候，才是我們偷偷溜進去改寫補丁的機會。”
林恩聽得張大了嘴巴，這種“物理層面的駭客攻擊”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那……我們需要製造多大的運算量？”
蘇晨沒有回答，而是看向了落地窗外。
在方舟的廣場上，那一萬名剛剛經歷過“魔法真空”洗禮的新生，此刻正面臨著他們大學生涯的第一個大坑——《基礎機械力學實操考核》。
考核的內容非常原始，甚至有點土氣。
那是一塊重達兩噸的黑曜石方磚。
沒有任何神力加持，沒有任何漂浮術。學生們只能使用最原始的木槓、滑輪和麻繩，將這塊方磚運送到五百米外的一座塔頂。
“阿部長的動作挺快。”
蘇晨看著下方那群汗流浹背、甚至連罵街的力氣都沒有了的學生，眼中閃過一絲滿意，“這種肉體上的極端消耗，對於這片區域的‘邏輯負荷’其實是很小的。但接下來的實驗，就不一樣了。”
……
操場上，氣氛凝重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戰神阿瑞斯坐在一張摺疊椅上，手裡拿著一個擴音器，另一隻手正拿著一根烤得噴香的蟲腿在啃。
“嘿！那個聖騎士！你的聖光去哪了？別在那兒畫十字了，上帝現在正忙著呢！給我用你的肩膀頂住槓桿！槓桿原理！初中物理沒教過你嗎？！”
“還有那個星靈！別試圖用你的腦波去溝通石頭的‘靈魂’！那是一塊石頭，它沒有靈魂，它只有重力！給我拉繩子！拉！！”
聖騎士格里芬感覺自己的脊椎都要斷了。
他那一身華麗的、被聖光祝福過的肌肉，在兩倍重力的壓迫下，正發出痛苦的呻吟。他的雙手因為長時間拉拽粗糙的麻繩，已經磨出了血泡。
“這……這就是凡人的力量嗎？”
格里芬一邊咬著牙發力，一邊在心裡怒吼。
以前，他只需要一個念頭，聖光就會化作巨手，輕而易舉地托起這座小山。
但現在，他發現如果沒有身邊那個雖然渾身臭汗、但一直在教他怎麼找支點的獸人幫忙，他連這塊石頭的一角都翹不起來。
“一，二，三！！起！！”
旁邊的獸人大漢發出一聲悶雷般的咆哮，全身的青筋暴起，像是一條條扭曲的鋼索。
槓桿微微翹起。
格里芬看準機會，將一根滾木塞了進去。
“配合得好！法師小子，快把下一根滾木遞過來！”獸人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對著格里芬呲牙一笑。
聖騎士愣了一下。他看著那個曾經被他視為“野蠻、低賤”的異教徒，看著對方眼裡那種純粹的、為了生存而拼命的鬥志。
他第一次發現，原來當大家都被剝去了神的光環，變得同樣狼狽、同樣脆弱的時候。
一種名為“同類”的情感，正在慢慢發芽。
就在這時，阿瑞斯站了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殘渣，眼神變得玩味起來。
“第一階段的熱身結束了。”
“現在，我們要進入‘真實物理模擬課’的下半場。”
他打了個響指。
原本穩定的操場空間，突然出現了一陣劇烈的抖動。
這是林恩在核心實驗室裡按下了“版本切換”的微調開關。
“咔噠，咔噠。”
一種奇怪的聲音在空氣中迴盪，彷彿有人正在後臺瘋狂地撥動系統的引數滑塊。
“快看！那塊石頭！”
一名地精驚叫起來。
只見原本那塊重兩噸的黑曜石方磚，在一瞬間突然變得輕飄飄的，甚至開始在半空中緩慢浮空。但還沒等學生們歡呼，它的重量又在下一秒突然暴漲到了二十噸！
“砰！！！”
沉重的方磚直接壓斷了加固的木槓，將厚實的草坪砸出了一個大坑。
“怎麼回事？！”
“重力常數在跳變！”
還沒等大家反應過來。
空氣中的溫度也開始瘋狂抽風。上一秒還是酷暑難耐，讓學生們渾身大汗；下一秒就突然變成了極度嚴寒，連撥出的氣都直接凝結成了冰渣。
甚至連光線的折射率都亂了。
格里芬發現眼前的路突然變成了三條，左右顛倒，上下錯位。他試圖往前走，結果卻一頭撞在了側面的牆上。
這就是蘇晨所說的“壓力測試”。
他讓林恩透過那塊晶體，在區域性範圍內強行製造出大規模的“物理常數衝突”。
就像是給一臺電腦同時執行一百個互不相容的大型3D遊戲。
“管理員”的系統在瘋狂地糾錯，瘋狂地試圖把這些跳變的引數給拉回正軌。
而這，就需要消耗海量的算力。
……
核心實驗室內。
林恩看著觀測螢幕，由於光速常數的波動，他眼前的景象已經變成了一團扭曲的抽象畫。
“校長！它上鉤了！”
林恩的聲音變得尖銳而興奮。
“系統報錯率飆升了百分之三千！防火牆的響應時間從納秒級掉到了毫秒級！”
“看那裡！晶體核心的那個‘只讀區域’，它的鎖定圖示在閃爍！它在為了節省算力，暫時關閉了底層的許可權掃描！”
蘇晨一把握住手中的指揮刀，眼神如電。
“就是現在。”
“林恩，把我們準備好的那個‘木馬補丁’，給我灌進去。”
“那是我們晨曦帝國自己的‘邏輯協議’。”
“我要在這個宇宙的根目錄裡，給自己加一個‘管理員助理’的頭銜。”
林恩的手指在虛擬面板上瘋狂地律動。
那不再是在寫程式碼，而是在這片混亂的、正在崩潰的程式碼海洋裡，用一種不屬於這個世界的邏輯，繡出了一朵名為“奇蹟”的蓮花。
“正在上傳……”
“百分之十……”
“百分之二十……”
就在上傳進度進行到一半的時候。
一股前所未有的壓迫感，突然從晶體深處爆發出來。
那是一種超越了任何神威、任何意志的冷漠感。
整個方舟的燈光在一瞬間熄滅，所有的機械裝置停止了運轉。
時間，在這一刻靜止了。
蘇晨感覺到自己的靈魂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地按住。
實驗室的空氣中，緩緩浮現出了一行由無數個跳動的畫素組成的文字：
【非法指令……正在隔離……】
【檢測到……低維生物的惡意篡改……】
【執行……最高階別淨化……】
那一刻，那隻巨大的白色眼睛，似乎再次跨越了虛空的距離，在蘇晨的腦海中睜開。
但蘇晨沒有低頭。
他咬碎了舌尖，靠著那股血腥味帶來的清醒，強行在絕對的靜止中，發出了一聲無聲的怒吼：
“記錄者！！幫他頂住！！”
“嗡——”
在那巨大的維生罐裡，那個飽經滄桑的大腦爆發出了刺眼的藍光。它獻祭了自己存續了億萬年的幾百個文明的知識殘片，化作一道實質性的“防火牆”，硬生生地擋在了那股“淨化指令”的面前。
【……老闆……快……】
【……我只能撐……三秒鐘……】
三秒鐘。
對於神靈來說，這可能只是一次眨眼。
但對於林恩來說，這已經足夠他完成那最後的致命一擊。
“給我——進去！！”
林恩猛地按下了回車鍵（物理意義上的重擊）。
那一刻。
原本潔白無瑕的原始碼晶體，突然從中心染上了一抹詭異的、代表著晨曦帝國的紫色。
那種紫色迅速蔓延，像是一滴墨水進入了清水，將那些神聖的金色符文，強行扭曲成了蘇晨制定的規則。
“叮——”
一聲清脆的提示音響起。
在蘇晨的腦海中，那個一直若隱若現、彷彿遙不可及的系統後臺。
突然彈出了一張簡陋的、極具工業美感的控制面板。
上面的第一行字是：
【當前許可權：二級管理員（訪客身份，受限中）】。
【可執行操作：區域性常數微調、系統日誌檢視、部分冗餘刪除……】。
那一瞬間，那股壓抑到極致的“淨化感”瞬間消散。
方舟的燈光重新亮起。
操場上那些混亂的物理常數，也在一瞬間恢復了正常。
阿波羅的光球重新穩定。
聖騎士格里芬發現自己正舉著那塊石磚，穩穩地站在了終點。
“我們……贏了？”林恩脫力地癱坐在地上，渾身被汗水浸透，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
蘇晨看著手中那塊已經帶上了一抹紫意的晶體，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走到窗邊。
看著外面那群正在為了完成考核而歡呼、擁抱、甚至喜極而泣的學生們。
“不，林恩。”
蘇晨的目光投向了星空的盡頭，投向了那個依然深邃、依然充滿了未知的黑暗。
“這只是在那個大的防火牆上，鑽開了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孔。”
“但有了這個孔。”
“我們就能源源不斷地把我們的‘特產’，送給那位管理員。”
蘇晨的手指劃過控制面板，輕輕在【重力常數】那一欄點了一下。
“從明天起，晨曦大學的所有學生，每人負重增加10%。”
“這是由於……‘系統升級導致的部分物理模型最佳化’。”
“別讓他們太閒了。”
“因為版本更新……才剛剛開始。”
蘇晨轉過身，走向大門，背影在燈光下顯得孤獨而偉岸。
“林賽，去準備一下。”
“既然我們現在是‘助理管理員’了。”
“是不是該去檢視一下這個宇宙的‘後臺日誌’？”
“我想看看，以前那些被‘格式化’掉的傢伙們，到底都留下了甚麼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