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瑞斯很滿意這種反應。他太清楚這幫天之驕子需要甚麼了——他們需要被碾碎自尊,然後再被重塑。
就在這時,操場邊緣傳來了一陣清脆的腳步聲。
蘇晨披著那件黑色的風衣,在林賽的陪同下,不緊不慢地走到了阿瑞斯身邊。
“阿部長的教學風格,還是一如既往的‘硬核’啊。”蘇晨看著跑道上那群已經累得快要吐魂的學生,微笑著調侃道。
“校長。”阿瑞斯趕緊收斂了那副凶神惡煞的樣子,挺直腰桿行了個軍禮,“這幫小崽子底子還不錯,就是心氣兒太高。不磨磨他們的稜角,以後沒法帶。”
蘇晨點了點頭,目光落在了隊伍前排的一個身影上。
那是一個長得五大三粗的獸人,脖子上掛著學生證,手裡卻緊緊抓著一本被揉得皺巴巴的《高等數學:從入門到入土》。他在跑步的時候,嘴裡還在唸念有詞。
“……一階導數……斜率……二階導數……凹凸性……俺的娘嘞,這公式怎麼比殺豬還難記……”
蘇晨忍不住笑出了聲:“阿瑞斯,你這個體育部長還負責監督文化課?”
阿瑞斯有些無奈地撓了撓頭:“那是哈迪斯出的餿主意。他說為了提高學生的綜合素質,要求他們在體能訓練時進行‘強制心算’。說是能鍛鍊大腦在極端壓力下的反應速度。”
“現在這些學生,左手拿著戰錘,右手拿著計算器,我看他們都快分裂了。”
蘇晨看著那個一邊流汗一邊背公式的獸人,眼中卻閃過一絲欣慰:“這就是我要的效果。只有身體和大腦同時達到極限,他們才能承載起那個‘原始碼晶體’裡解析出來的未來。”
他轉頭看向阿瑞斯,語氣變得認真了一些:“阿瑞斯,再給你增加點難度。從明天開始,我要你在訓練中加入‘無能量化作戰’課目。”
阿瑞斯一愣:“無能量化?你是說,封印他們的神力、靈能和魔法?”
“沒錯。”蘇晨看向遠處的虛空,“如果有一天,我們再次面對‘管理者’,或者是更高維度的格式化程式,當所有的物理常數都被修改,魔法和靈能瞬間失效的時候,他們該怎麼活下去?”
“我要他們學會,在沒有任何超自然力量輔助的情況下,只靠肌肉、本能和那些基礎的物理法則,去戰鬥,去殺敵。”
“這……這太殘酷了。”
阿瑞斯雖然被稱為戰神,但他知道對於這群習慣了能量的生物來說,失去神力意味著甚麼。那簡直像是把一個全副武裝的特種兵剝光了扔進原始森林。
“殘酷,總比滅絕好。”
蘇晨轉過身,正準備離開,卻發現遠處的教學樓前起了一陣騷動。
只見幾個穿著機械神教灰色祭司袍的學生,正推著一輛造型詭異的金屬手推車,試圖從操場中心穿過去。手推車上放著一個正在不斷向外冒著黑色電火花的奇特裝置。
“警告!檢測到非法實驗裝置進入體能訓練區!”阿瑞斯眉頭一皺,哨子剛含進嘴裡,還沒來得及吹。
“轟!!”
一聲悶響。
那個裝置突然炸開,一股奇異的透明波動瞬間席捲了整個操場。
下一秒,驚人的一幕發生了。
原本正在咆哮的阿瑞斯,突然發現自己手中那根灌注了神力的狼牙棒,上面的神紋竟然熄滅了。它在一瞬間變成了一根平庸的、沉重的鐵疙瘩,差點砸到他的腳趾頭。
跑道上,那些正在用法術加持速度的學生紛紛跌倒。
法師的火球熄滅了,吸血鬼的蝙蝠變身被打斷,最慘的是那個星靈,他的靈能護盾像個被戳破的氣球一樣散去,整個人因為失去漂浮力,“啪嘰”一聲摔成了大字型。
“怎麼回事?!我的魔力呢?!”
“感應不到聖光了!救命啊!!”
整個操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蘇晨站立在原地,他感覺到體內的能量流轉也變得艱澀起來。但這並沒有讓他慌張,反而讓他眼中的神采越發明亮。
“這是……”
他快步走向那個爆炸的中心。
只見林恩正灰頭土臉地從一堆零件裡爬出來,他手裡還死死抓著一個像遙控器一樣的東西。
看到蘇晨,林恩嚇得一哆嗦,趕緊把遙控器藏到背後,結結巴巴地說道:
“校……校長,我剛才在嘗試編寫一個‘反邏輯補丁’……我不小心……把方圓一公里的常數給撥亂了那麼一秒鐘……”
蘇晨看著這個渾身機油味的少年,又看了看周圍那些手忙腳亂、失去神力後變得像普通人一樣笨拙的“強者”們。
他不僅沒有生氣,反而仰天長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個‘反邏輯補丁’!”
蘇晨轉過頭,看著還在發愣的阿瑞斯,拍了拍他的肩膀:
“阿部長,不用等明天了。”
“你的‘無能量化作戰’課,現在就開始。”
“趁著常數還沒恢復,給我狠狠地練這幫小崽子!”
“讓他們知道,沒了那身神皮,他們到底還剩點甚麼!”
阿瑞斯回過神來,嘿嘿一笑,重新抓起那根沉重的鐵棒。
“遵命,校長!”
他獰笑著看向那些正在地上爬的、驚恐萬分的新生們。
“聽到了嗎?廢物們!”
“真正的地獄,現在才開張!!”
夕陽下,失去了光輝的晨曦大學,爆發出了更加原始、更加狂熱的吼聲。蘇晨背手而立,看著這一切。
他知道,這宇宙的版本,終於要開始由他來更新了。
下一步,是不是該讓林恩去嘗試一下,看看能不能在那塊原始碼晶體裡,給那個所謂的“管理者”編一個“無限死迴圈”的陷阱?
……
操場上的常數混亂還在持續。
這是一種極其詭異的靜謐——沒有了靈能的嗡鳴,沒有了咒語的吟唱,甚至連空氣中的火元素都變得死氣沉沉。取而代之的,是粗重的喘息聲、肌肉的痠痛聲,以及沉重的腳步撞擊大地的悶響。
原本被視為“神蹟”的各種種族天賦,在此刻成了最沉重的負擔。
那幾名習慣了低空漂浮、以此彰顯高貴的翼人族學生,正四腳朝天地趴在草坪上。他們那寬大的羽翼失去了能量支撐,沉重得像兩塊溼透的石板,壓得他們連翻身都困難。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一名曾經在神界呼風喚雨的高階法師學徒,此刻正滿頭大汗地試圖調動哪怕一絲火星,但他那修長的、從未乾過重活的手指,除了在空氣中無力地划動,甚麼也做不了。
“校長說得對,你們就是一群溫室裡的花朵。”
阿瑞斯大步走入人群,他沒有使用任何神力。他那如花崗岩般隆起的肌肉,在兩倍重力下展現出了最原始的張力。他每走一步,地面都會微微顫抖。
他走到那名法師學徒面前,隨手抓起對方掉落在地的象牙法杖,像折斷一根枯枝一樣,將其輕而易舉地折成了兩段。
“在沒有魔力的世界裡,這玩意兒連燒火棍都不如。”
阿瑞斯冷冷地俯視著他:“現在,站起來。用你的腿,用你的手,去搬運那些被你們視為‘低賤’的重物。如果你站不起來,我就把你的午餐份額分給那些還在奔跑的獸人!”
獸人方陣是此刻唯一還能勉強維持秩序的群體。這些大個子雖然也感到身體沉重,但他們那粗壯的骨骼和強韌的肌腱本就是為了適應嚴酷環境而生的。
“嘿!那個法師小子,抓著我的手!”
一個渾身汗臭味的獸人憨厚地笑了笑,一把將法師拉了起來。
“別想甚麼火球了,現在咱們得靠這個!”獸人拍了拍自己寬厚得像門板一樣的胸脯。
這一幕落在不遠處的蘇晨眼中,讓他不自覺地摩挲了一下下巴。
“種族隔閡在這一刻消失了,因為所有的‘優越感’都被物理常數給抹平了。”
蘇晨看著那些狼狽不堪的學生,對身旁的林賽低聲說道:“林賽,記下來。這種‘禁魔環境’的模擬要常態化。不僅是操場,食堂、圖書館、甚至廁所,都要隨機出現這種區域。”
林賽一邊在平板上飛速記錄,一邊擦著冷汗:“老闆,這會不會太狠了點?我剛才看到幾個精靈女生都急哭了,她們覺得自己的面板失去了月光的滋養,正在變糙……”
“哭?哭也是需要消耗能量的。”蘇晨頭也不回地走向那個混亂的核心——林恩和他的“反邏輯補丁”裝置。
林恩此刻正蹲在一堆焦黑的零件中間,滿臉愧疚地擺弄著那個還在冒煙的遙控器。
“校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在那塊原始碼晶體裡植入一個‘條件判定’,結果程式跑偏了,它直接把這附近的‘因果鏈’給熔斷了。”
蘇晨蹲下身,看著那個複雜的、甚至帶著幾分粗獷美感的裝置。
“熔斷了多久?”
“按照我的計算,如果不去人工干預,這片區域的‘魔法真空’大概會持續半個小時。”林恩指著裝置中心一個閃爍的紅點,“它現在正處於‘資料溢位’狀態,周邊的物理規律正在自我保護性地‘重啟’。”
“很好。”
蘇晨伸出手,輕輕觸碰了一下那個裝置。一股冰冷且麻木的感覺順著指尖傳來。
這不是普通的封印。
這是更高階的“覆蓋”。就像是在一張畫滿了油畫的畫布上,強行潑了一層厚厚的白漆,所有的顏色和線條都被掩蓋,只剩下了最底層的、純粹的白。
“林恩,你有沒有想過,如果這種‘熔斷’範圍擴大到整個宇宙,會發生甚麼?”
林恩愣住了。他從未想過這個問題。他的大腦飛速運轉,那些“鋸齒狀”的程式碼在他眼前瘋狂跳動。
“如果是全宇宙範圍的話……”林恩的聲音顫抖起來,“那所有的神靈都會在一瞬間跌落凡塵。依靠魔法維持的浮空城會墜毀,長生不老的生物會迅速衰老。整個世界會……會退化到最原始的、只講物理能量和動力的階段。”
“那不叫退化。”
蘇晨站起身,看著天空中那一輪由阿波羅維持的光球。
因為阿波羅現在的力量也受到了壓制,那個光球正變得忽明忽暗,像是一個即將報廢的燈泡。
“那叫‘版本回退’。”
蘇晨的眼神深邃,彷彿看穿了這片虛空,看到了那個躲在幕後的“管理者”。
“如果管理者發現我們的版本太超前,他會選擇抹除我們。但如果我們主動把版本降下去,降到一個連他都無法‘格式化’的、最基礎的底層模式呢?”
蘇晨轉過頭,拍了拍林恩的肩膀。
“你的這個實驗,給了我一個巨大的啟發。別修這個遙控器了,把它拆了。我要你重新做一個,一個能覆蓋整個方舟、甚至整個神界的‘版本切換開關’。”
“我管它叫——【末法時代·靜默力場】。”
林恩瞪大了眼睛。他意識到,蘇晨這是要準備和那位“管理者”玩一場最極端的“同歸於盡”。
如果管理者要刪掉所有的高階程式碼,那我們就直接把自己變成最底層的機器碼。
看你還怎麼刪。
……
半個小時後,隨著裝置徹底報廢,操場上的魔法波動開始緩緩回升。
“呼——”
一名精靈女生癱坐在地上,看著自己手上重新亮起的微弱綠光,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我的面板……終於保住了。”
然而,還沒等他們慶幸太久。
“集合!!!”
阿瑞斯那充滿穿透力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一次,學生們的反應快了很多。哪怕是那些嬌生慣養的法師,也咬著牙,用痠痛不已的雙腿站直了身體。
因為他們發現,在剛才那半個小時的“黑暗”中,唯一能給他們帶來安全感的,不是那個平時視若珍寶的法杖,而是身邊戰友那有力的肩膀,以及自己體內那股雖然微弱卻實實在在的求生慾望。
“這一課,學到了甚麼?”
阿瑞斯倒提著狼牙棒,在方陣前緩慢踱步。
沒有人回答,但所有人的眼神都變了。
“學到了……在這個宇宙,所有的力量都是借來的。”一名人類戰士學子大聲喊道,“唯有這身骨頭,是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