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午休,李察把那本《論西大陸早期農業社群的組織形式》塞進書包底層,等吃完午飯就準備去三樓還書。
附錄C的內容已經全部謄抄備份,原書留在手裡沒有意義,反而是個隱患。
今天的午飯還是沃倫點的:番茄牛尾湯、兩片厚切面包、一杯熱牛奶。
湯底燉得濃稠,骨頭邊緣的肉被熬到酥爛,用勺子輕輕一碰就散了。
李察吃得乾乾淨淨,連湯碗底部都用麵包蘸了一遍。
沃倫在他對面啃著烤雞腿,嘴裡含含糊糊地講著帝都的新聞。
“你聽說了嗎?埃克塞特那邊有個伯爵在自家莊園辦舞會,說撞見了鬼。”
梅森在旁邊樂了:“報紙上怎麼寫的?”
“就當笑話寫的唄,甚麼'古堡夜驚魂',配了張插畫,畫得跟滑稽劇似的。”
沃倫把雞腿骨擱到盤子邊上,拿餐巾擦了擦嘴:
“但我家裡那位夫人前幾天來的時候專門提了一句,讓我們近期別去西南郡那一帶。”
李察喝著茶,沒有接話。
一個職業靈媒特意交代遠離,那件事恐怕不是報紙上說的那麼簡單。
休在旁邊啃著麵包,忽然湊過來:“李察,你最近天天泡圖書館,不跟我們一塊走了。”
“在準備西塞羅杯。”
“哦對,那個拉丁文比賽。”休咬了口麵包,嚼了兩下又想起甚麼:
“你真的在認真準備?我以為你就是隨口答應霍蘭德的……”
“你甚麼時候見我隨口答應過甚麼?”
休想了想,點頭:“好像確實沒有。”
他撓了撓那頭永遠不服帖的劉海:“那你加油吧,雖然我幫不上甚麼忙。”
“颱風練習還指望你呢。”
“那倒是,坐著聽總行。”
午休結束,李察拎著書包往圖書館去。
一樓有幾個低年級學生在翻期刊,二樓安安靜靜,只有管理員在整理歸還的書。
上到三樓的樓梯轉角,他差點和一個人撞在一起。
莉莉安懷裡抱著兩本書,腳步被截住,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
兩人在狹窄的樓梯臺階上對視。
樓梯間的燈泡瓦數不高,光線打在她臉上只夠照亮半邊輪廓,另半邊隱在陰影裡。
“你也來三樓?”李察側了側身。
“……我經常來。”莉莉安的聲音很小,好像多說一個字就要額外付費。
她同樣抱著書往旁邊讓了讓路,示意李察先走。
藉著這個空隙,李察快速瞥了眼她懷裡的書。
一本是標準的地理教材,新版,扉頁露了個角出來;
另一本封面磨損嚴重,布面起了毛球,燙金字褪得只剩淺凹痕。
開本大小,裝幀方式,連書脊底部那個出版社標誌都一模一樣,皇家人類學學會附屬出版社。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腳步沒停,面上不動聲色。
“三樓很安靜,適合看書。”他說完繼續上樓。
身後傳來莉莉安下樓的腳步聲,輕而碎,走到轉角就聽不見了。
上到三樓,李察先走到地理類和農業類之間的那個書架前。
第四排,第七格,他從書包裡取出那本書後原位放好。
目光往旁邊移了兩格。
第四排,第九格,那個格子裡塞著幾本薄冊子,體量和他剛還回去的差不多。
他蹲下來,平視過去。
有人最近取過這個位置的書,而且取走之後沒有放回來。
莉莉安懷裡那本磨損嚴重的舊書,出版社對得上,開本對得上,年代感也對得上。
她是誰介紹來的?
也是赫頓先生?還是別的甚麼渠道?
當然不可能追出去問,但莉莉安這個名字無疑在他心裡被提高了重視度。
或許,她也是同道中人?
下次見赫頓先生的時候,可以找個合適方式探探莉莉安的事情,順便問一下還有沒有別的書值得看看。
嗯……最好是和呼吸法有關的書。
從三樓出來,走廊盡頭有扇窗戶開了條縫,冷風灌進來,把他後背的汗吹乾了一層。
他低頭看了眼面板。
【呼吸】Lv.1經驗:191/200
快了,照目前速度,明天或者後天,呼吸就能升到二級。
他把書包帶子往肩上提了提,沿著連廊走回教學樓。
………………
週二下午兩點半,李察準時到了霍蘭德的辦公室。
屋裡比上週整潔了一些,可能是因為對方把一部分舊期刊搬走了,騰出了半張桌子空間。
“坐。”
禿頭中年人把手裡紅茶杯擱下來,翻開筆記本。
“上次佈置的三段你背完了?”
“背完了。”
“隨便挑幾句背給我聽聽吧,從哪段開始?”
“第二篇演講辭第四段,Quod si te…”
“好,開始。”
上週輔導結束時,霍蘭德給他圈了西塞羅《喀提林演講辭》中三段難度最高的段落,要求逐字背誦。
並且能夠在不看原文的情況下,用阿爾比恩語解釋每一句修辭結構。
對於原來的李察來說,光把這些句子讀順就要花一整週。
西塞羅的拉丁文以長句著稱,一個主句能拖出三四層從句。
每層從句裡還套著分詞結構和獨立奪格,整段讀下來的窒息感堪比水下憋氣。
但有【學識】打底,背誦過程被拆解成了清晰模組。
詞根提供骨架,語法規則提供關節,修辭邏輯提供肌肉,三層套在一起,句子就活了。
他從“Quod si te interfici iussero…(假如我命人將你處死……)”開始,一路往下走。
到“credo, erit verendum mihi ne non potius hoc omnes boni serius a me uam uisuam crudelius factum esse dicat.
(我相信,我要擔心的絕非有人說我過於殘忍,恰恰是所有正直之人會說我行動得太遲。)”
整段背完,中間沒有停頓。
霍蘭德的紅筆一直沒有落到紙上,這意味著沒有需要標記的錯誤。
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
“發音沒有問題,上次你在 potiusˉ的長音上還差一點,這次到位了。”
“這一週每天早起念一小時。”李察說的是實話,他確實在練。
“光念是不夠的。”霍蘭德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
“西塞羅杯不是背誦賽,評委打分的重點在三個地方:發音準確度只佔三成,修辭理解佔三成,剩下四成是颱風和現場表達。”
“你的前兩項現在基本達標了,第三項我還沒見過。”
他站起來,拿過掛在門後的外套。
“跟我走。”
“去哪?”
“試一試你的颱風。”
李察跟著霍蘭德走出辦公室,沿著走廊往東翼階梯教室方向去。
路上霍蘭德走在前面,步子不快:
“我前幾天在教研小會上提了一嘴,說今年有個低年級學生可能會參加西塞羅杯。”
“結果韋斯特先生說想看看。“
李察對這個名字有印象,韋斯特是高年級的拉丁文老師,同時也是古典學科的組長。
據說年輕時他也參加過西塞羅杯,拿了第二名。
“韋斯特先生今天有空?”
“不光他有空。”霍蘭德推開了階梯教室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