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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

2026-04-21 作者:生活中的鹹魚

兩人走出巷口,街上的熱鬧撲面而來。

人。

到處都是人。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穿著最好的衣裳,簪著最豔的花

張載這身騷包打扮居然還算平庸的了。

花市之盛況,可謂。

月季春,萬花爛漫

牡丹、芍藥,棣棠、木香,種種上市

賣花者以馬頭竹籃鋪排,歌叫之聲,清奇可聽。

晴簾靜院,曉幕高樓,宿酒未醒,好夢初覺

聞之莫不新愁易感,幽恨懸生,最一時之佳況。

京都眾姓,無貴賤皆喜戴花

故開明橋之間,方春之月,拂旦有花市焉。

張載站在街口,深深吸了一口氣,張開雙臂,像是要擁抱整個春天。

“魏兄,你聞見了嗎?”

“聞見甚麼?”

“百花香。”張載閉著眼睛,一臉陶醉地說

“你聞,每一種花的香味都不一樣。

桃花甜,杏花酸,梨花淡,海棠濃,牡丹雍容,芍藥嫵媚,丁香幽怨。

這麼多花香混在一起,就是春天。”

魏逆生也吸了一口氣。

可惜聞見的不是花香,是街邊吃食的味道。

“走吧走吧。”張載放下手臂,拉著魏逆生匯入人群

“東華門那邊,從這兒走過去要小半個時辰。

路上我給你講講我最近寫的《正蒙》。”

“你還在撰寫?”

“沒錯。”張載說起這個,眼睛更亮了

“我近來讀《周易》,有些心得

寫了幾篇文章,想等秦公回京後請他指教。

第一篇寫的是‘太和’,講氣之聚散、萬物生化。

第二篇寫的是‘天道’,講性與天道合一。

第三篇.......”

魏逆生聽著,放慢了腳步。

“子厚。”

“嗯?”

“你這個《正蒙》,寫了多少了?”

“才寫了幾篇,還早著呢。”張載笑道

“我打算寫十幾篇,把這幾年想的東西都寫進去。

秦公是理學大家,我想讓他看看,我這條路子對不對。”

魏逆生看著他,心裡湧起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而此刻,那個寫出橫渠四句的人

就站在他身邊,頭上戴著一朵紅牡丹

腰間別著牽牛花,流蘇上的玉珠叮叮噹噹響

興高采烈地拉著他流花市,見同科。

魏逆生突然想笑。

“你這個《正蒙》,寫完了給我看看。”

張載愣了一下,隨即大喜,用力地拍了拍魏逆生的肩膀。

“魏兄!我就知道你懂!

馮公教的是經世致用之學

秦公教的是窮理盡性之學,咱們倆正好互補!

我寫完了第一個給你看!”

“好。”

兩人繼續往前走。

張載還在滔滔不絕地講他的《正蒙》

從“太和”講到“天道”,從“天道”講到“神化”

越講越興奮,聲音也越來越大,引得路人紛紛側目。

魏逆生走在他旁邊,聽著那些他既熟悉又陌生的詞句

偶爾點一下頭,偶爾問一句,心裡卻想著另一件事。

橫渠四句,他能不能提前寫出來?

不,不能。

四句話是張載一生的總結

是他讀了萬卷書、行了萬里路

歷經了世事滄桑之後,才從心底裡迸出來的。

現在的張載才十五六歲

正是“頭上戴紅花、腰間別流蘇”的年紀

讓他現在就寫“為天地立心”,太早了。

那句話,要等他走過更多的路

見過更多的人,經歷過更多的風雨之後,才能寫得出來。

魏逆生側過頭,看了一眼張載。

陽光落在他那張白淨的臉上,眉眼照得很亮。

少年人者,意氣風發。

魏逆生收回目光,看著前方。

東華門的方向,人群越來越密

花越來越多,空氣中真的瀰漫著花香。

正應了,陸游《臨安春雨初霧》中的那一句。

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

兩人沿著往東華門的方向走。

街邊的花攤一個挨著一個,賣花的姑娘穿著鮮亮的春衫

頭上簪著各色絹花,脆生生地吆喝著,聲音像黃鶯出谷,好聽得很。

張載在一個花攤前停下來

買了一枝杏花,別在衣襟上,又買了一枝遞給魏逆生。

“魏兄,你這個人,就是太素了。”張載一邊走一邊說

“花朝節一年一次,你不多戴幾朵花,對得起這滿城春色嗎?”

“我頭上已經有兩朵了。”

“兩朵怎麼夠?

你看我,頭上、衣襟上、腰帶上,五朵!

五福臨門,多吉利!”

魏逆生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兩人走了約莫小半個時辰,東華門已在望。

城門樓子在夕陽下泛著金黃色的光,巍峨莊嚴

卻又被滿城的鮮花軟化了稜角,添了幾分溫柔。

東華門一帶是京都最繁華的去處

沒有大明門的朱紫

沒有玄武門的嚴肅

沒有西安門的市井

有的是,學子喝彩,酒樓茶肆鱗次櫛比,旗幡招展。

張載在一座酒樓前停下了腳步。

魏逆生抬頭看去,只見一座高樓,飛簷翹角,雕樑畫棟

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寫著“望春樓”三個金字,筆力遒勁。

樓前站著兩個迎客的小二,穿著青布短褐,肩上搭著白手巾,笑容滿面。

最引人注目的不是樓的高大,而是樓上的花。

每一扇窗戶都插滿了鮮花。

桃花、杏花、梨花、海棠

一枝一枝地從窗欞間探出來。

樑棟之間也掛著花籃,花籃裡裝著滿滿的牡丹和芍藥。

風一吹,花瓣簌簌地落下來,落在臺階上。

“望春樓。”魏逆生唸了一遍匾額上的字,笑道

“這名字起得好。”

“望春,望春,春日登樓,望見滿城春色,不負此名。”

張載正要說話就聽見樓上傳來一陣喧鬧聲。

“可是今科省元魏子,魏逆生乎?!”

魏逆生抬起頭,只見二樓樓欄邊擠著一群人

他們身著青衫白衫,頭戴鮮花。

“是他!是他!我在貢院門口見過!”

“魏省元!魏省元!請上來!請上來一敘!”

“今科第一,連中兩元,果然是好風采!”

張載站在魏逆生旁邊,笑得比自己被人認出來還開心。

甚至用胳膊肘捅了捅魏逆生,壓低聲音說

“魏兄,你聽,都在喊你呢。

我就說吧,你不出來走走,對得起這些仰慕你的人嗎?”

魏逆生沒有理他,抬起頭,朝二樓眾人拱了拱手。

“在下魏逆生。諸位有禮了。”

樓上的喧鬧聲更大了。

有人喊“魏兄快上來”,有人喊“小二加座”

有人已經開始往裡跑,大概是去佔位置了。

一個穿著青衫的人擠在最前面,趴在欄杆上。

“魏省元!在下常州府劉子瑾,今科二十二名!”

久仰魏兄大名,今日得見,三生有幸!”

魏逆生又拱了拱手:“劉兄客氣了。”

張載在一旁拉了拉他的袖子,低聲道:“走吧,上去坐坐。

這些人都是咱們這一科的預進士,日後殿試過了,便是同科同年。

現在見一面,說幾句話,比日後在朝堂上再認識要自然得多。”

魏逆生看了他一眼。

張載這個人,平時看著沒心沒肺,大大咧咧

可在這種事情上,心思比誰都細。

大家同科。

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不是在望春樓,就是在太和殿。

既然遲早要來,不如趁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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