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名之隊猶在街上鑼鼓喧天。
張大白鵝,自是要修書一封,馳報西安府家中。
雖鄉中父母官亦會傳報
但這是張載入京後首次親筆修書,定要親自報喜。
於是三人分道揚鑣。
......
“去馮府。”帶著福娘回了馬車後魏逆生對崔福說。
聽見這話,崔福愣了一下
“公子,不回咱家?”
“先去馮府。”
崔福應了一聲,調轉馬頭,棗紅馬撒開蹄子,沿著長街往大明門方向跑去。
馬車內,福娘坐在魏逆生旁邊,眼睛紅,鼻尖紅。
“你第一件事就是去見阿公?”她問。
“嗯。”
福娘抿著嘴笑了,沒有再說話,只是將頭輕輕靠在魏逆生的肩上。
馬車晃了一下,腦袋滑了一下,又靠回來,穩穩地貼著。
魏逆生沒有躲,也沒有動,靠在車壁上,閉著眼。
魚袋還在,“越品恩榮”四個字還在。
那方“國瑞”玉印被陛下收走了。
可他覺得,用不了多久,他會親手把它拿回來。
.......
馬車在馮府門前停下。
魏逆生跳下車,整了整衣冠才邁步走上臺階。
福娘跟在他身後,小跑了兩步追上他
“阿公要是板著臉,你別怕。”
說著福娘又拉了拉他的袖子,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阿公他,最喜歡裝了。”
魏逆生笑了一下,沒有說話。
門房已經跑進去通報了。
魏逆生剛跨過門檻,就看見管家迎了出來,滿臉堆笑,拱手道
“魏小公子,賀喜得元!老爺在書房等您。”
“多謝。”
書房的門半掩著。
魏逆生在門口站定,伸出手,輕輕推開門。
房內,馮衍坐在書案後面,手裡捏著一卷書,正低頭看著。
表情很平靜,看不出喜怒,看不出悲歡
甚至看不出他知不知道今科省試已經放榜了。
魏逆生走進去,於書案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然後行禮。
“老師,學生回來了。”
馮衍聞聲放下書,抬起頭看著他。
少年喜形於色。
“知道了?”他問,語氣淡淡。
“知道了。”魏逆生答。
“第幾?”
“第一。”
“過來。”他說。
魏逆生收禮前行,垂手而立。
福娘從門外探進頭來,朝馮衍甜甜地叫了一聲“阿公”
便乖乖地退了下去了,把書房留給師徒二人。
“高興嗎?”馮衍率先開口。
魏逆生想了想,如實答道:“高興。”
“怎麼個高興法?”
“君子之心事,天青日白,不可使人不知。
君子之才華,玉韞珠藏,不可使人易知。”
聽見這兩句話,馮衍明顯一愣
沒想到魏逆生能說出這樣的話。
這話的意思是:
君子的內心與行事,應當像青天白日一樣光明坦蕩,沒甚麼不可告人。
但自身的才華,卻要像珍藏的美玉珠寶一般,不張揚炫耀。
中了省元,我魏逆生自然開心
但我沒有顯擺我的才華,而是為此舉、此行、此中而高興。
“說得好!”馮衍連連點頭,暗自又品了品這一句話。
然後站起身來,走到窗前,負手而立。
“逆生。”
“你知道《周易》裡有一句話,叫‘亢龍有悔’嗎?”
“亢龍有悔,盈不可久也。”
“對。”馮衍轉過身來,看著他
“亢龍有悔,盈不可久。
飛得太高,就會後悔。
不是不該飛,是飛的時候要知道自己在飛
知道自己飛了多高,知道自己還能飛多高,知道自己甚麼時候該收翅膀。”
馮衍一邊說著一邊走回書案前
拿起那張抄寫榜文,指著“第一名”三個字。
“你是第一名。
這個名頭,好也不好。
好的是,所有人都知道你。
不好的是,所有人都盯著你。”
“喜可以。但局未定。可知?”
魏逆生抬起頭,目光坦然
“學生明白,省試第一不是終點,是起點。
殿試才是真正的龍門。
過了殿試,才算天子門生。
現在高興,可以,但不能被高興衝昏了頭。
該讀的書還要讀,該寫的文章還要寫,該準備的還要準備。”
馮衍聽完,點了點頭,走回椅子前坐下。
“一個月後殿試。題目是陛下親自出的,誰也不知道會出甚麼。
你這些日子,不要荒廢,也不要太緊。
該讀的書再讀一遍,該寫的文章再寫幾篇,該放鬆的時候也要放鬆。
弦繃得太緊,容易斷。”
“學生謹記。”
“重點依舊是策論。”馮衍又想了想,補充道
“殿試的策論比省試更難,題目更刁。
你不要以為省試拿了第一,殿試就能高枕無憂。
前朝不是沒有省元在殿試上落到三甲以外的。
你若是那種人,老夫第一個不答應。”
魏逆生肅容道:“學生必不讓老師失望。”
馮衍“嗯”了一聲,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魏逆生就站在那裡,垂手而立,看著馮衍,然後突然開口問道
“老師。”
“嗯。”
“我有一件事,想問。”
“說。”
魏逆生猶豫了一下,張口又閉,反覆了兩回,才開口。
“你真的沒有偷偷為我高興嗎?”
馮衍看著魏逆生。
少年的臉上帶著一種促狹的笑意
不是在挑釁,不是在試探,而是真心實意地想知道
老師,你為我高興嗎?
你為我驕傲嗎?
“呵呵。”馮衍輕笑,“高興嗎?”
說著默默地站起身來,走到書架的角落裡,抽出了笏板。
魏逆生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老師……”
“需要為師幫你三省嗎?”
魏逆生後退了半步。
“嘿嘿,我只是隨口一問……”
“隨口一問?”馮衍挑了挑眉。
“你方才說‘偷偷地高興’
這個‘偷偷’二字,是甚麼意思?
為師高興,還需要偷偷的?”
魏逆生張了張嘴,想說“不是那個意思”
可看著馮衍手裡那根笏板,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馮衍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將笏板往桌上一擱。
“行了。這次饒了你。”
魏逆生鬆了一口氣。
“不過.....”馮衍頓了頓
“你方才問我有沒有偷偷地高興。
我告訴你,我沒有偷偷的高興,也沒有高興。”
“因為......”
窗外,槐花還在落。
風吹過來,將幾片花瓣吹進窗欞,落在肩上,落在袖口上。
馮衍沒有拍掉它們。
腦海中回想起,魏逆生剛剛那一句。
君子之心事,天青日白。
於是微微回頭,笑容溫和。
“我以你為傲,傻孩子。”
“京都魏氏,當起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