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景和十一年,四月十五,禮部省考放榜。
殿試基本不再黜落,只排定三甲名次。
這意味著,一旦透過省試
即是“天子門生”,前途無憂。
所以,躍門之舉,是否成功
皆是在一‘省’之榜!
.......
天還沒亮,福娘就醒了。
讓馮府女使給自己拿了那身新做的鵝黃色褙子,配羅色的百迭裙
頭髮梳成螺髻,簪上是新買的絹花。
往妝鏡前一看。
一時間,可謂是。
雲一渦,玉一梭,淡淡衫兒薄薄羅。
輕顰雙黛螺。
然後福娘就哼著曲離房往外走。
“小娘子?!”
這時身後傳來馮府老婆子的喊聲
“風風火火的你,可是要去哪啊?
還沒有跟老爺請安呢!”
“我去魏府!阿公知道的!”福娘頭也不回,出了府上了馬車。
.......
西安門外魏府小院
“魏逆生,你吃完了沒有?
今日放榜,得早些去,不然擠不進去哦!”
魏逆生坐在桌前,手裡端著粥碗,聽見福孃的聲音
抬眸望向房門,果不其然是個風風火火的。
“福娘,你頭髮散了。”
福娘“啊”了一聲,伸手去摸
果然絹花歪了,垂在耳畔,像一朵被風吹歪的小花。
“我來。”
魏逆生放下粥碗,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伸手將她髮間的絹花取下
重新別好,又將她鬢邊散落的碎髮攏到耳後。
“平日裡不要跑這麼歡,知道不?”
“嗯嗯。”
福娘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低著頭,不敢看他,只盯著自己的鞋尖。
“好了。”魏逆生退後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眼
“好看。”
福娘抿著嘴,想說‘誰要你誇’,可話到嘴邊變成了
“你吃完了沒有?我們......”
話沒說完,院門外傳來敲門聲,然後是張載的聲音
“魏兄!魏兄!起了沒有?
今日放榜,咱們得早些去!
正所謂,兩屋兩人皆登榜,何嘗不是喜雙門!!”
聽見這個聲音,福孃的臉一下子垮了下來。
“又來了。”她小聲嘟囔了一句。
魏逆生看了福娘一眼,忍住笑,轉身去院。
與此同時,張載已經被崔福放了進來,站在院內。
他穿著一件寶藍色的直裰,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腰間繫著白玉帶
通身上下收拾得光鮮亮麗,像是要去赴甚麼大宴。
同時手裡還提著一個食盒,笑盈盈地舉起來
“魏兄,考完試,家母寄了些花銷
所以,我讓陳一買了些點心,待會路上吃。”
“子厚有心了。”魏逆生說道。
“白吃白喝這麼久,總.....”張載正想說甚麼
結果就看見了站在魏逆生身後的福娘,便笑著拱手
“馮姑娘也來了?早啊。”
福娘扯了扯嘴角,擠出一個笑:“張公子早。”
然後轉過身,走到曲娘身邊,低聲說了一句甚麼。
曲娘聽了,抿著嘴笑了笑,沒有接話。
張載沒在意,大步走進堂屋,將食盒放在桌上。
“魏兄,你看,我還帶了茶。”
張載從食盒底層取出一個白瓷茶壺,壺身上還冒著熱氣
“龍井哦!剛泡的,趁熱喝。”
“子厚兄也是富裕起來了啊!”
“家母厚愛,不得不受,哈哈!請茶,請茶。”
魏逆生接過茶壺,給兩人各倒了一杯。
茶香清幽,清晨明神。
福娘站在廊下,看著堂屋裡那兩個對坐喝茶的人,心裡有些不痛快。
不是不痛快魏逆生,是不痛快張載。
這個大白鵝,怎麼哪哪都有他?
放榜這麼大的日子
她本來想跟魏逆生兩個人單獨去
然後就可以跟畫本的才子佳人一樣
魏逆生中榜後激動地抱住自己,多美好~
然後幻想畫面中就傳來一聲聲鵝叫!
“哼!!”福娘拉了拉曲孃的袖子,壓低聲音說
“曲娘,你說這個張大白鵝,怎麼天天來蹭飯?他家沒有廚房嗎?”
“有廚房的。”曲娘忍著笑,也壓低聲音回道
“只是張公子說,他家的書童做飯難吃。”
“難吃就天天來蹭?臉皮真厚。”福娘嘟了嘟嘴。
“還有,還有!”
“曲娘,你看他穿的那身衣裳,還繫著白玉帶,打扮得跟個花孔雀似的。
放榜就放榜,穿這麼好看給誰看?”
曲娘看了一眼張載,確實穿得比平時更講究些。
但她也沒有拆穿福娘。
畢竟福娘自己今日也穿得格外用心。
“哼,知道是去觀榜,不知道還以為是去相看呢。”福娘又嘟囔了一句。
曲娘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堂屋裡的張載聽見笑聲,探出頭來:“你們在說甚麼笑話?”
“沒甚麼沒甚麼。”曲娘連忙擺手。
“奴婢在跟馮娘子說,今日天氣好,適合出門。”
“確實好。”張載抬頭看了看天,點了點頭
“春日晴好,宜觀榜,宜高中。”
說著,端起茶盞,朝魏逆生舉了舉。
“魏兄,預祝你我同登金榜。”
魏逆生端起茶盞,與他碰了一下:“預祝。”
兩人各飲了一口,笑得很輕鬆,像是在說一件十拿九穩的事。
可旁觀者清。
福娘站在廊下,看得出來,張載緊張,魏逆生也緊張。
只不過兩個人都在硬撐,誰也不肯先露怯。
於是她就走過去,站在魏逆生身邊,輕聲說
“走吧。時辰不早了。”
魏逆生點了點頭,站起身來。
張載也跟著站起來,拎起食盒,一起出了院門。
......
院外,崔福已經將福娘從馮府帶來的馬車套好了,棗紅馬站在巷口。
福娘看了一眼馬車,又看了一眼張載說了一句:“張公子,同載?”
“呃.....”張載剛想謙虛,結果福娘秒自接。
“甚麼?張公子想走路!
這從西安門到禮部,少說也有五六里路,走去了天都晌午了。”
“唉,既然如此,那就沒辦法了。”福娘看了魏逆生一眼
“我們坐車去,在榜觀門口等他。”
魏逆生還沒開口,張載已經笑了:“馮姑娘說笑了。
魏兄的馬車寬敞,多我一個不多,少我一個不少。
擠一擠,熱鬧。”
福孃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本來想支開張載,好跟魏逆生單獨坐車,路上說說話。
可這隻大白鵝,臉皮比城牆還厚,愣是裝作聽不懂。
“上車吧。”魏逆生說了一句,率先上了馬車。
福娘跟著上去,選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拍了拍身邊的位子,示意魏逆生坐過來。
魏逆生剛坐下,張載就跟著鑽了進來
一屁股坐在魏逆生另一邊,把魏逆生夾在了中間。
福娘瞪了張載一眼。
張載渾然不覺,從食盒裡掏出糕點,遞給魏逆生一塊,又遞給福娘一塊。
“馮姑娘,嚐嚐,陳一雖然做飯難吃,買的點心還是不錯的。”
福娘接過糕點,咬了一口,神情一動,看了張載一眼。
這家糕點店鋪挺貴的,沒想到張載這個天天蹭飯的人,有錢後一點都不含糊。
張載沒有注意福孃的眼神,自己也拿了一塊,吃得津津有味。
馬車轆轆地駛過長街。
魏逆生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沒有說話。
福娘偷偷看了他一眼,雖然面色平靜像在打盹。
可還是細心觀察到,魏逆生的手放在膝上
手指正微微地捻著衣料,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其實也在緊張。”
於是福娘伸出手,輕輕覆在他的手背上。
魏逆生睜開眼睛,低頭看了一眼她的手,又抬頭看了她一眼。
福娘沒有縮回去,也沒有說話
就那麼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一動不動。
魏逆生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只是,手指不再捻衣料了。
萬人叢中一握手,使我衣袖三年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