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勿過清,人勿過察。”
馮衍看著魏逆生,像是經驗,像是教訓,也像是某種通透。
“清到極致,身邊就沒有人了。
察到極致,手下就沒有可用之人了。”
“這世上的人,誰不是趨利避害?
我老了,七十多了,能活幾年?
他們年輕,還有幾十年的路要走。
他們想在朝堂上站住腳,想往上爬,想光宗耀祖,這是人之常情。”
“我若是因為這個就怪罪他們,那是心胸狹窄。”
魏逆生沉默了。
馮衍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
“可不怪他們,不代表不難過。”
這句話說得很輕,輕到像一聲嘆息。
聽見這聲嘆息,魏逆生忽然覺得,馮衍真的老了。
不是老在頭髮上,不是老在皺紋上,是老在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疲憊。
“老師……”
“行了。”馮衍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我跟你說這些,不是要你替我一個老頭子難過。
畢竟在朝堂上站了四十多年,甚麼風浪沒見過?
走幾個人,算不了甚麼。”
馮衍放下茶盞,目光灼灼地看著魏逆生。
“我跟你說這些,是想告訴你一件事。”
“老師請講。”
“你,必須中。”
馮衍站起身來,走到魏逆生面前
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門下那些人,為甚麼走?
因為他們看不見希望。
他們覺得我老了,快死了。
死了之後,馮黨就散了,沒人能撐得起這個攤子。
他們沒有靠山了,沒有前途了,所以他們要另謀出路。”
“這不怪他們。誰都要吃飯,誰都要前程。”
馮衍的手在魏逆生肩上用力按了按。
“可你要讓他們看見。”
“看見甚麼?”
“看見希望。”
馮衍的目光如炬。
“你要讓所有人都看見,我馮衍後繼有人,而且不是一般人。”
“你要讓他們知道,沒有散,也不會散。
我老了,可還有你。
你年輕,你有才華,你有膽識。
受君恩厚愛,是殺了宗親依舊能從太和殿上活著走出來的人。”
“這樣的人,值不值得他們等?值不值得他們跟?”
“老師,我……”
“你甚麼你?”馮衍打斷他,語氣嚴厲起來。
“你聽好了,老夫不是在求你。
老夫是在告訴你,這是你應該做的事。”
“你是我馮衍的弟子,是魏崢的孫子。
你身上揹著的,不是你一個人的前程
是兩家的門楣,是兩黨人的希望。”
“朝堂上那些人,眼睛都盯著你呢。”
馮衍轉過身,走到書案前,從抽屜裡取出一份名冊,遞給魏逆生。
魏逆生接過來,翻開。
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注著籍貫、年歲、官職、與馮衍的關係。
有些名字他熟悉,是馮府常來的那些門生。
但有些名字他陌生,從未聽說過。
“這些人,有的是老夫的門生
有的是你祖父的故交,有的是你父親的同窗。”
這裡的“父親”當然不是魏明德而是魏明遠。
馮衍的聲音低沉而鄭重。
“你父親魏明遠,當年在國子監讀書時,結交了一批好友。
那些人如今大多已經在朝堂上站住了腳,有的做到了四品、五品
有的外放做知府,知州。”
“他們這些年沒有幫過你
不是因為他們不想幫,是因為他們沒有理由。
名不正則言不順。
可如今不一樣了。”
馮衍看著魏逆生,目光裡帶著一種深沉的期許。
“你是今科解元,是馮衍的弟子,是陛下親口誇過的人。
你站出來了,他們就能站出來了。”
“你考得好,他們臉上有光,在朝堂上說話就有底氣。
你考得不好......”
馮衍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魏逆生將名冊合上,雙手捧著,恭恭敬敬地還給馮衍。
“學生不需要名冊。”
馮衍一怔。
魏逆生抬起頭,目光坦然。
“學生不需要知道他們是誰,不需要知道他們能幫學生甚麼。”
“學生只需要做好一件事。”
“甚麼事?”
“穩”
心不亂則路途穩。
馮衍看著他,看了很久,輕笑。
“好。”他說,“好。”
“四天後省試,你準備得如何了?”
“依舊是策論還差些火候。”魏逆生如實答道。
馮衍點了點頭。
“策論不著急,你底子在那裡,到時候只要不寫偏了,問題不大。”
“省試的策論題目,不會像鄉試那麼刁鑽。
鄉試是掄才大典,要選的是各地的佼佼者
題目出得難一些,是為了拉開差距。
省試不一樣,省試是為了選進士
題目會更務實,更貼近朝廷當下的政務。”
“你這些日子在文淵閣看的那些檔冊,都會有用。”
魏逆生點了點頭。
“還有一件事。”馮衍忽然說。
“老師請講。”
馮衍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絲打趣。
“福娘這幾天沒來纏你?”
魏逆生一怔,隨即笑了。
“來了。”
“每日都來,送綠豆湯,送桂花糕,送各種各樣的點心。”
“你沒吃?”
“吃了。”
“吃了就好。”馮衍哼了一聲:“別餓著肚子讀書。”
魏逆生忍住笑,應了一聲“是”。
“行了,回去吧。”馮衍擺了擺手
“四天後就要考試了,好好準備。”
魏逆生站起身來,行了一禮,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時,忽然聽見身後傳來馮衍的聲音。
“逆生。”
他回過頭。
馮衍坐在椅子上,白髮如銀,紫袍如墨。
“待東華門下唱汝名,長師為你舉冠禮。”
三月初六,日光微暖。
西安門外這條巷子,偶爾有幾聲鳥叫,偶爾有幾聲犬吠。
魏逆生早已習慣了這種安靜,甚至有些依賴它
讀書的時候,窗外沒有車馬喧鬧,沒有商販叫賣
只有日光慢慢從窗欞的這一頭移到那一頭。
今日也是如此。
書房不大,一張書案,一把椅子,一面書架,案上攤著幾本手抄的策論範文。
魏逆生坐在案前,手裡捏著一支筆
面前鋪著一張宣紙,紙上寫了半篇策論的開頭。
曲娘站在身後不遠處,手裡拿著一把剪子,正修剪窗臺上那盆水仙。
這時,魏逆生突然嘆了口氣,擱下筆,揉了揉眉心。
曲娘聽見動靜,放下剪子,走過來,替他換了一盞熱茶。
茶是今年的新茶,明前龍井,清香得很。
魏逆生端起來抿了一口,苦澀之後有一絲回甘,像極了讀書的滋味。
“公子,歇一歇吧。”曲娘輕聲說
“都坐了快三個多時辰了。”
“三個多時辰了?”魏逆生看著桌前策論搖了搖頭
“今天的策題選得難了一些。
的確該起身活動活動了。”
......
與此同時,魏府小院門外傳來敲門聲。
不重,不輕,三下,很有禮貌。
“砰砰砰。”
崔福正在理事,自從魏安走後,許多管家活便都落到了他身上。
他倒是不嫌累,每日天不亮就起來,樂在其中。
這時聽見敲門聲,崔福放下賬冊,擦了擦手,大步流星地走過去開門。
門一開,他愣了一下。
門外站著一個人。
白麵,十五六歲出頭,生得斯斯文文
穿著一件淡色直裰,外頭罩了一件石青色的鶴氅,腰間繫著一條白玉帶。
手裡提著幾小包酥果仁,用油紙包著,麻繩系得整齊。
“這位小哥,敢問此處可是魏解元府上?”
書生開口,聲音溫和,帶著一點西安府的口音,尾音微微上揚。
“正是,正是。”崔福回過神來,連忙點頭:“敢問足下是……”
“在下是隔壁新搬來的新鄰。”
書生微微一笑,提了提自帶的禮物,語氣謙和有禮
“得了新居,理當拜望新鄰。
區區薄禮,不成敬意,還望笑納。”
“隔壁?”崔福更愣了。
隔壁那宅子他知道,是順天府知事許禮許大人的府邸。
許知在此住了幾年,崔福也見過他幾回。
“這位公子,隔壁不是許大人的府上嗎?”崔福問。
“原先是。”書生點了點頭,不慌不忙地解釋道
“不過如今許大人已調離京師,下放至州府任職。
此居宅便空了出來。
在下進京趕考,需要一處清靜的地方溫書備考,恰好有人從中介紹,便買了下來。
昨日新遷,今日特來拜望。”
“趕考?”崔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公子也是今科舉子?”
書生含笑點頭:“忝列今科鄉試名錄。”
崔福雖然讀書不多,但跟在魏逆生身邊這一年多
耳濡目染,也知道“忝列”是謙虛的說法。
加上眼前這位白面書生,不僅面白,說話也好聽。
更重要的是......他是舉人。
同科舉人,若是都過了省試,那可就是同科進士。
這是天大的同科緣,怠慢不得。
崔福反應極快,當即側身讓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原來是舉老爺,失敬失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