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五,距離省試還有四天。
京都的春天像一隻懶貓,伸了個腰,又縮回去了。
前幾日還暖洋洋的,今日忽然又冷了起來。
馮府書房裡燒了炭盆,瑞炭紅彤彤的
偶爾“噼啪”一聲,濺出幾點火星。
魏逆生坐在書案前,面前攤著一本《孟子》
書翻到一半,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他在等。
等馮衍從吏部回來。
這半年,馮衍越來越忙了。
以前他致仕在家,雖說掛著“復朝視政”的名頭
到底不用日日上朝,隔三差五去一趟內閣,點個卯便回來。
可自從去年八月那場風波之後,他便忙得腳不沾地。
有時候天不亮就出門,到天黑透了才回來。
回來也是一頭扎進書房,與門生們議事,門窗緊閉,連魏逆生都不讓進。
魏逆生知道馮衍在忙甚麼。
有些事情,馮衍不說,他也能猜到。
去年太和殿上,寧王被定罪,李元禎被下獄,陝西巡撫的位置空了出來。
這個位置是馮黨在西北最重要的一顆棋子,丟了就是丟了,再也拿不回來。
皇帝派人,沈端趁勢也插了幾個自己的人去陝西。
朝堂上的天平,悄悄地往沈端那邊偏了半寸。
魏逆生在獄中時不知道這些事
出來之後,馮衍雖然不說,但秦晏還是厚道人。
沒一會,腳步聲從廊下傳來。
魏逆生抬起頭,書房的門被推開,馮衍走了進來。
黑氅紫袍,玉帶金魚。
頭髮比半年前白了許多,臉上的皺紋也深了,眼袋耷拉著
一看就知道這些日子沒睡好。
“老師。”魏逆生站起身來,行了一禮。
馮衍擺了擺手,沒有像往常那樣坐到書案後面
而是在炭盆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伸手烤了烤火。
“冷。”他說了一個字,語氣裡有老人面對春天倒寒時才有的那種無奈。
魏逆生給他倒了一杯熱茶,遞過去。
馮衍接過來,捧在手裡,沒有喝,只是讓那點熱氣燻著自己的臉。
師徒二人沉默了一會兒。
炭火“噼啪”響了一聲。
“逆生。”馮衍開口了。
“學生在。”
“你好奇老夫這半年在忙甚麼吧?”
魏逆生想了想,如實答道:“學生不知。”
“秦子業厚道但不嚴嘴啊~”
馮衍看了他一眼,笑了一聲。
“所以,你不是不知,你是不敢說。”
魏逆生低下頭,沒有辯解。
馮衍捧著茶盞,靠在椅背上,聲音不疾不徐。
“去年你殺了姜鈺,老夫連夜進宮,在御書房裡跟陛下說了小半個時辰。”
“老夫跟陛下說,‘魏逆生殺姜鈺,有罪。但姜鈺之死,不冤。’”
“然後老夫說,‘陝西巡撫李元禎,觀望不進,有失職守,當革職查辦。’”
馮衍看著魏逆生,目光平靜。
“你以為寧王攀咬李元禎,是寧王自己的主意?”
魏逆生愣住了。
“寧王那個腦子,能想到攀咬李元禎?
能想到把我在西北最重要的一顆棋子拖下水?”
馮衍冷笑一聲,將茶盞放在桌上,站起身來。
“是沈端。”
“沈端讓寧王攀咬李元禎,是為了把我拖下水。
寧王咬了李元禎,我為了保你和李元禎,就得下場。
我一下場,就中了沈端的計,而沈端則中了陛下的計。”
“可偏偏我不能不保李元禎。
李元禎是我的門生,是我在西北的根基。
他要是倒了,我在西北就斷了一條胳膊。”
“那後來……”魏逆生聽得心中一凜。
“後來?”馮衍轉過身來,看著魏逆生,目光深沉。
“後來你殺了姜鈺。”
“你這一殺,把所有人的算盤都打翻了。”
“寧王瘋了,在太和殿上罵陛下‘獨夫獨君’。
陛下震怒,腰斬寧王,貶了寧王一脈。
李元禎的案子,反倒沒人顧得上了。”
“老夫這半年也是在努力這個。
可惜,李元禎終究是保不住了。”
馮衍的聲音低了下去。
“陛下雖然沒殺他,但貶了。”
魏逆生沉默了片刻,低聲道:“是學生連累了老師。”
“連累?”馮衍搖了搖頭。
“可代價……”魏逆生說。
“代價當然有。”馮衍打斷了他
“這世上做甚麼事沒有代價?
你殺姜鈺,代價是坐牢,是差點丟了性命。
老夫保你,代價是丟了李元禎,丟了陝西控制。”
“可偏偏有代價,就對了。”馮衍的聲音忽然鄭重起來。
“逆生,你記住,這朝堂之上,沒有白做的事。
你做了事,就有代價。
你做了對的事,代價更大。
可你不能因為有代價就不做。”
“你若是因為怕代價,就不去做該做的事,你這一輩子都沒辦法在朝堂立足。”
說完,馮衍看著桌子上的書,指道
“聖人的賢書,呵呵。”
“讀,可以!用?不行。”
魏逆生站起身來,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學生受教。”
馮衍擺了擺手,嘆了口氣
“這半年,老夫門下走了不少人。”
魏逆生抬起頭。
“李元禎一倒,好幾個門生就動了心思。
有的是覺得老夫老了,靠不住了,有的是被沈端許了好處
有的是兩邊觀望,看風向。”
馮衍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老師.....”
“當然我也不怪沈端!畢竟他也不傻
自然知道我是丟了陝西的控制,但他頭上同樣子也懸著刀!
所以現在也是被陛下推著走!
他不賣力,陛下拿不準就在我死的次日就殺了他!”
“至於那些門生們.....”馮衍微嘆
“我也不怪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