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府。
崔福跪在書房門外,曲娘跪在他身後半步
兩人都是一身風塵,臉上還帶著淚痕。
書房裡,馮衍端坐案後,捏著那枚墨玉,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玉尚在,可人何在?
四下闃然。
唯有燈籠裡的蠟燭“噼啪”作響,像在嚼舌根。
窗外秋風掠過屋簷,嗚嗚咽咽,如泣如訴。
“這個傻孩子。”馮衍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他以為他一個人扛了,就沒事了?
他以為他死了,這事兒就了了?
他以為他把關係都撇乾淨了,寧王那條老狗就會放過他?”
馮衍睜開眼,目光低沉,不知是苦笑還是冷笑。
“十三歲就學會替別人做決定,呵呵,不愧是老夫的弟子。”
馮衍站起身來,從牆上取下一件紫袍披上,正禮冠。
“老爺,您真要……”一旁馮府管家聲音發顫。
“進宮。”馮衍冷聲道。
“老爺,天已經黑了,宮門......”
“宮門關了,就讓他們開。”馮衍正好禮冠,冷視管家
“老夫在朝四十餘年,還沒有哪道宮門敢攔我。”
說罷,推門而出,走出書房門,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崔福和曲娘。
“起來吧。你們公子不會有事。”
崔福抬起頭,眼眶通紅:“馮公,公子他......”
“老夫說了,他不會有事。”
馮衍的聲音不高,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馮衍在一天,就沒有人能讓他死!”
“先扣我孫女挾我,又屢屢惹我弟子
呵,好一個寧王!!好一個寧王!!
真當老夫好欺負不成?!
你們不是想拉我入場嗎?!
今天就告訴你們,我馮衍來了!!!”
說完,馮衍大步流星地走出院門,消失在夜色中。
......
皇宮,御書房。
周景帝坐在御案之後,面前攤著兩份奏摺。
一份是應天府尹的急報,說今科解元魏逆生於府中殺死寧王世子姜鈺,已收押候審。
另一份是刑部的呈文,希望此案移交刑部審理。
周景帝看了很久,一個字都沒有批。
王承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王承。”周景帝終於開口。
“奴婢在。”
“馮衍到了沒有?”
王承一怔,連忙答道:“回陛下,馮公已經在外候著了。”
“讓他進來。”
“是。”
王承轉身要走,又被周景帝叫住。
“等等。”
王承回過頭,只見周景帝站在階上,負手道:
“你去告訴馮衍,朕只見他一個人。
甚麼話該說,甚麼話不該說,他自己掂量。”
王承心中一凜,恭聲道:“奴婢明白。”
王繼離開後,御書房燭火晃了晃。
周景帝獨自坐在案後,目光落在那架小屏風上
落在那首瘦金體的《鷓鴣天》上,落在那句“幾曾著眼看侯王”上。
“幾曾著眼看侯王......”周景帝低聲唸了一遍,笑了一聲。
“魏逆生,朕如今是真相信你,是真不看啊。”
窗外,秋風卷著落葉,在宮牆根下打著旋兒。
御道盡頭,一個人影立在那裡。
紫袍,白髮,腰板挺得像松。
......
不多時,王承領路,側身讓進一人。
馮衍白髮蒼蒼,肩披黑毯,著紫袍,正禮冠,進門便行禮。
“臣馮衍,拜見陛下。”
馮衍不跪,周景帝也沒辦法。
畢竟馮衍身上先帝賜的特權太多。
“王承,給馮太傅賜座!”
王承連忙讓門外候著的小太監,搬椅子進來讓馮衍坐下。
“謝陛下。”馮衍正方坐下,看著周景帝,神色平淡。
“馮太傅此時進宮面朕,所言何事?”周景帝開口。
馮衍看著皇帝,開口只言一句。
“為魏逆生而來。”
這話說出,周景帝皺了皺眉。
“既然如此,那馮太傅。”周景帝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冷意
“可知他做甚麼事?”
馮衍聲音平穩:“臣自是已知曉。”
“知曉?”周景帝將案上那份案報拿起來,又重重摔下。
“寧王世子,大周宗室,被你的弟子一劍穿胸。”
“你告訴朕,你知曉?”
馮衍沉默了一瞬,直接舉手行禮道:“是老臣教導無方,罪該萬死。”
“教導無方?”周景帝冷笑一聲,“朕看你是教導得太有方了。”
“十三歲就敢持劍殺人,殺的還是宗室貴胄。”
“馮太傅,你教出來的好弟子,膽子比朕的禁軍還大!”
“陛下。”馮衍沒有辯解:“逆生此膽託陛下所賜,自然是大一些。”
周景帝看著他這副模樣,胸口的怒氣無處發洩,猛地一拍御案
“託朕所賜?!”
“陛下親賜烈子豈能不烈乎?”
“所以馮太傅要為他開脫?”
“老臣不敢為逆生開脫。殺人者死,國法昭昭。
但,老臣只求陛下一件事。”
“甚麼事?”
“容老臣看看應天府送來的供詞。”
“供詞?”周景帝的目光微微一凝。
應天府尹的急報寫得簡略,只說魏逆生殺死姜鈺,已被收押,詳情附後。
周景帝方才看的急,詳細供詞,他還沒有翻開。
如今馮衍這一提才想起來,案上還壓著一份文書
於是周景帝伸手拿起那份供詞,翻開第一頁。
入目第一行,是魏逆生的口供,字跡工整,條理清晰。
“呵,自寫的?不過,這供述字型倒是依舊好看,這小子。”
周景帝暗笑後,目光從第一行往下移。
供詞上寫著:
【景和十年八月初七,寧王世子姜鈺率眾圍學生府邸
毀學生義祖父魏安靈位,以足踐之。
學生與之理論,世子言‘魏安乃僕,卑賤之軀,踩碎其牌位,有何不可’。
學生念及魏安養育之恩,十二年相依為命,牌位被毀,心如刀絞。
一時激憤,拔劍刺之。世子當場斃命。學生認罪,無話可說。】
下面附著目擊學子的口供,趙元朗等人的證詞,與魏逆生所言大體吻合。
其中趙元朗供道:“世子先毀靈位,以足踐之
魏解元跪地撿拾碎片,世子猶不罷休,言語相激。
魏解元拔劍時,世子尚言‘爾敢’。
魏解元答曰‘我無懼’,遂刺之。”
再後面,就是應天府通判伊道的附語:“查魏安者,原魏府僕從。
魏文端公在世時已焚契放良,官府有檔。
魏逆生幼年喪母,為生父所棄,魏安撫養十二年,恩同祖父。
今科放榜之日,魏安病故,魏逆生以長輩之禮治喪,未赴鹿鳴宴.......”
周景帝一頁一頁地翻著,直翻到最後一頁才將供詞合上
放在案上,盯著馮衍,久久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