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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爾等豈敢壓罪於我?

2026-04-20 作者:生活中的鹹魚

魏府小院,學子們早跑乾淨了。

魏逆生跪在供桌前,手裡捏著最後一塊碎木

對著那面已經拼湊了大半的牌位,比了又比,看了又看。

曲娘和崔福一前一後站在棗樹下

看著魏逆生的背影,張了好幾次嘴,終究沒說出一個字。

“公子......”崔福終於開口,“公子,你......你跑吧。”

魏逆生沒有回頭,依舊扶著那塊碎木,等膠幹。

“公子,我以前聽南邊來的閒漢說過

南邊有海,海上有船,有海賊,船能去很遠的地方。

我們一起跑,去當海賊,他們就.....”

“崔福。”魏逆生開口。

“公子......”

“你和曲娘加上你母親,去老師府上。現在就去。”

崔福愣住了,隨即猛地搖頭:“公子,我不走!

我走了你怎麼辦?

你是讀書人,你不會跑,我認識很多閒漢,我.......”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魏逆生轉過頭,起身看著崔福。

“你去了老師府上,甚麼都不要說,甚麼都不要問。

老師問甚麼,你就答甚麼。

老師不問,你便一個字都不要提。記住了?”

崔福張了張嘴,眼淚終於奪眶而出,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給魏逆生磕了三個頭,咚咚作響,額頭磕在青磚上,磕出了血。

“公子你......公子你會死的啊......”

他哭得說不出完整的話,只是反覆叫著。

魏逆生沒有再看他,目光落回手中的牌位上,拇指輕輕摩挲著

從“魏”字的起筆一直裂到“安”字的末筆

然後從腰上扯下馮衍賜予的墨玉。

“曲娘。”魏逆生叫了一聲。

曲娘走上前,沒有說話,魏逆生將墨玉遞給了她。

“記住,若是遇到人問,就說奉我之命去馮府送喪帖。

旁的甚麼都不知道,甚麼都沒看見。記住了?”

曲娘聲音輕得像一縷煙:“記住了。”

“去吧,都別回頭。”

崔福爬起來,踉踉蹌蹌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魏逆生依舊跪在供桌前,背對著他,脊背挺得筆直。

曲娘跟在崔福身後,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住,轉過身

她朝著魏逆生的方向深深一拜,然後直起身

擦了擦眼淚,邁過門檻,再也沒有回頭。

腳步聲漸漸遠了,院門被風一吹,吱呀一聲合上。

........

魏府小院,又只剩下魏逆生一個人了。

不,不是一個人。

魏逆生慢慢站起身,走到魏安的棺材旁,伸手摸了摸棺木。

“魏伯。”魏逆生靠在棺材上

就像當年兩人第一次進這個破敗的小院時一樣,輕聲說

“我們有家了。自己的家啊。”

然後魏逆生進屋持筆,扯白帆為布,蘸血行筆,落祭稿!!

【維景和十年八月戊寅朔,不肖義孫逆生,以清酌庶羞,致祭於義祖魏公之靈】

【嗚呼!

吾安何罪?吾安何辜!生而為僕,死而踐土!

逆生存一日,此恨不滅一日......】

行稿至此,魏逆生抬起頭,看著院子裡那棵棗樹。

當年魏安還擔心它活不了,每天早晚都要去澆一遍水。

到了夏天,棗樹發了新枝,魏安高興得像拉著他的手說

“公子你看,活了!活了!”

今年夏天,棗樹結了果,雖然不多,只有稀稀拉拉幾十顆

可魏安捨不得摘,說要等再熟一些,甜一些,再摘給自己吃。

如今棗子熟透了,紅彤彤地掛在枝頭

有的已經被風吹落,滾了一地,爛在泥土裡,卻沒人撿。

“魏伯,今年的棗子熟了啊。”魏逆生說著,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沒有聲音,只是無聲地流,順著臉頰淌下來

行筆不停,字字悲心,字字落淚!!

.......

慢慢的,腳步聲出現了。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很多人的。

雜沓、急促、沉重,從長街的盡頭湧過來,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砰!”魏府院門被一腳踹開。

當先衝進來的是五城兵馬司的兵丁,手執長槍,魚貫而入,頃刻間便將院子站滿了。

槍尖在夕陽下泛著冷光,齊刷刷對準了靈堂門口那個一身麻衣的少年。

緊接著進來的是身著緋袍,腰繫銀帶的應天府通判伊道。

身後跟著應天府的快班捕快,人人腰間懸刀,手裡拿著鐵鏈和枷鎖。

伊道走到靈堂門口,腳步一頓住,愣在原地。

因為魏府院中,白帆數筆,字字有紅,行行有字!

而堂堂寧王世子,一身錦衣已被血浸透,眼睛還睜著,瞳孔渙散。

“這....這....”見此情此景,伊道的臉色瞬間變白。

他來之前,有學子跑到應天府報案,說今科解元魏逆生在府中行兇,殺了寧王世子。

他當時還不信,以為是學子們酒後胡言

可報案的人越來越多,加之宗親事宜,不得不來。

如今親眼看見姜鈺的屍體,只覺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竄上天靈蓋。

而殺人者,乃馮公弟子,魏逆生也!

“魏解元,你惹大禍了!”伊道看著魏逆生長嘆一聲。

五城兵馬司指揮周虎卻沒有那麼多交情。

他是個粗人,行伍出身,在京城當差十幾年,最煩的就是這些讀書人惹事。

何況死的是寧王世子,這事兒捅破了天,誰沾上誰倒黴

所以只想趕緊把人鎖了交差,撇清干係。

“來人!”周虎一揮手,“給我鎖了!”

兩個捕快上前,一人伸手就要去按魏逆生的肩膀

另一個抖開鐵鏈,就要往魏逆生脖子上套。

魏逆生沒有動,跪在供桌前,連頭都沒有抬

直到捕快的手快要碰到他的肩膀時,才開口

“我乃今科解元。”

魏逆生聲音不大,語氣平靜。

可兩個字“解元”像一記悶錘,讓兩個捕快同時停了手。

“陛下賜我越品銀魚袋,懸國瑞玉衡。”

魏逆生緩緩抬起頭,目光從捕快們臉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周虎身上。

“爾等豈敢壓罪於我?”

話落,無人應答。

捕快們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再上前一步。

大周朝雖文武治天下,但也最重科舉。

舉人雖無官職,卻有功名在身,非有司不得擅加刑辱。

更何況魏逆生不是普通的舉人,他是今科解元,是應天府鄉試第一名

是天子親口嘉許過的“烈子”,是馮衍的弟子,是陛下賜過魚袋、賜過玉印的人。

這樣的人,在沒有定罪之前,誰敢給他上鎖?誰敢給他上枷?

說白了,誰上誰倒黴。

於是周虎的臉色變了變,終究沒有說出話來

而是看向同行的應天府通判伊道。

伊道也正看著他,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一種東西。

為難,十分為難。

最後還是由文官的伊道先開了口。

“魏解元。”他的聲音緩和了幾分,帶著勸慰的口吻

“下官知道你有功名在身,有陛下恩典在身。

可寧王世子死在你的府上,這是人命關天的大事。

我等職責所在,不得不請你去應天府走一趟。”

“你若是配合,下官便讓人撤了鐵鏈枷鎖,只派人護送你去。”

“你若是不配合......”伊道嘆了口氣,“下官雖不願,卻也只好按律行事了。”

魏逆生避無可避,整了整衣冠,站起身來

走到魏安的棺材前,伸手摸了摸棺木,又轉身看了一眼院子裡的棗樹

最後目光落在姜鈺的屍體上,只停了一瞬,便收了回來。

“我隨你去便是。”

見此,伊道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連忙擺手讓捕快們退開

伊道親自側身讓出一條路,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魏解元,請吧。”

魏逆生邁步走出靈堂,走過院子,走過那棵棗樹下。

秋風一吹,幾顆熟透的棗子從枝頭落下來,砸在他的肩上,滾落在地。

魏逆生低頭看了一眼,腳步微微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走出院門的那一刻,夕陽正好落在他的臉上。

十三歲的少年,一身麻衣,腰懸素銀魚袋

身後......

靈堂帆紅,字字泣血!

——

【老規矩主角寫的全文(不佔本章字數,鹹魚單獨摘出)。】

【祭義祖魏公文】

維景和十年八月戊寅朔,不肖義孫逆生,以清酌庶羞,致祭於義祖魏公之靈:

嗚呼!

吾安何罪?吾安何辜!

生而為僕,死而踐土!

逆生存一日,此恨不滅一日。

天乎!天乎!

吾安幼為流民,七歲入魏,從先祖父崢公,六十載未嘗一日為己。

先祖父焚契放良,公得自由身矣。

壯年去留,誰人敢阻?

而公獨留,獨留於偏院,獨留於棄子。

吾安何所圖?圖一嬰啼耳!!

賊臣不仁,生父棄子。

吾之命,非天地生,非父母予,乃吾安以膝行,以血泣,以殘喘換之!

吾安之望,惟吾能立耳。

累矣!累矣!而不言。

吾中舉之日,安聞報喜,大笑三聲,遂.....卒。

目不瞑,面帶笑。

一生悲苦,惟此一笑。

惡臣姜鈺!!

公一生忠厚,未嘗害人,未嘗虧人,未嘗負人。

而天不佑公,使公幼失所依,老不得養,死不得全其禮。

天乎天乎,何以待公如此之薄!

然逆生知之:公不怨天,不尤人。

公惟知盡其心、竭其力、行其義。

公之一生,雖卑賤而不失其仁,雖窮困而不移其志,雖孤苦而不改其善。

公非僕也。

公乃聖賢所謂“獨行其道”者也。

安以一生養吾,吾不能以一飯報安。

安死,吾不能全其棺,安靈位碎,吾不能護其名。

吾之罪也!吾之罪也!!!!

天乎?!天乎!!

吾不畏死。

吾惟懼:後世不知吾安非僕,乃義祖也。

吾若死,乞埋吾於安墓之側!

賊臣若再來踐踏,吾於地下,亦當拔劍。

嗚呼.....哀哉!

公魂而有靈,其鑑逆生此心。

尚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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