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甘肅三州失陷之由。】
宋景看著這道策問,嘆了口氣,“陛下這是……何苦呢。”低聲自語完便翻開試卷。
與此同時,其他閱卷官也開始抱怨。
“陛下點的這策問,苦的是我們啊。”
“可不是嘛。”周慎在旁邊聽見了,也跟著嘆了口氣。
“這些考生,要麼避重就輕,要麼站沈閣老,要麼站馮公......”
“也怪不得學子們。”趙恆也湊過來,低聲道:“這策問,誰敢真寫?
寫了寧王,得罪宗室和閣老,寫了李元禎,得罪馮黨。”
孫茂點了點頭,表示贊同。
宋景沒有接他們話,而是繼續看下一份試卷。
一份,又一份,又一份。
看到後來眉頭已經皺成了一個“川”字。
不是這些考生寫得不好,而是他們都不敢寫。
每個人都在繞,都在躲,都在打太極。
策論策論,要的就是策和論,可這些考生寫的都是甚麼?
四平八穩的官樣文章,讀起來像嚼蠟,寡淡無味。
宋景擱下筆,揉了揉眉心,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宋大人。”這時周慎小心翼翼上前一問,“要不……先歇一會兒?”
“不用。”宋景睜開眼,重新坐直身子,從那一摞還沒看的試卷中又抽出一份。
翻開,看了一眼封彌上的編號【甲字第十四號】
宋景的目光微微頓了一下。
這個編號他記得。
第一場那份“甲上”的試卷,就是這個編號。
“就是不知道,會不會也是隨波逐流啊!”宋景暗想道。
緊接著翻開考卷,直接看起策論。
【臣聞之: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甘肅三州之失,非天災也,非敵強也,乃人謀之不臧也。】
策論的開頭,讓宋景的眉毛挑了一下。
“非天災,非敵強,乃人謀之不臧”這句話一出來,就定了調子。
不是天災,不是敵強,是人禍。
這個人禍是誰的?
宋景繼續往下看。
【夫涼、甘、肅三州者,河西走廊之門戶,太宗皇帝百戰而得之,以固北疆、通西域、屏秦隴。自太宗以降,百餘年矣,未嘗有失。】
“不錯,還知道引太宗皇帝出來,先把大旗立起來。”宋景微微點頭,繼續往下看。
【陝西巡撫李元禎,身負協防之責,然自賊至之日,觀望不進……】
宋景的眉頭皺了一下。
嗯哼?竟如此直接,沒有繞彎子。沒有用“有司”,“相關官員”之類的模糊詞,直接點了名字“陝西巡撫李元禎”。”
“難道又是沈端門下學子?”
宋景沒有急著下判斷,繼續往下看。
這一看,不得了!
因為策問不但寫了李元禎,還寫了寧王。
寫了寧王還不夠,還寫了“不戰而逃”四個字。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堂中的其他考官。
大家都在低頭閱卷,沒有人注意到他的表情變化。
宋景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下看。
直到看見【乃一逃字而已】宋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乃一逃字而已”
這六個字,說穿了所有。
甘肅三州為甚麼丟?
不是因為項黨人太強,不是因為兵力不足,不是因為糧草不濟,就是因為寧王跑了。
一個“逃”字,把所有的藉口都堵死了。
【三州之失,其由在逃;逃之由,在畏死;畏死之由,在心無君父。
心無君父者,雖衣錦食玉,不可謂忠。
心存君父者,雖布衣草履,不可謂不忠。】
宋景看完最後一個字,將試卷放下,沉思。
堂中其他考官注意到他的異樣,紛紛抬起頭來。
“宋大人?”周慎試探著問了一句,“怎麼了?這份試卷有問題?”
宋景沒有回答,只是將試卷推到桌案中央,示意大家自己看。
趙恆第一個湊過來,看了幾行,臉色就變了。
“這……這寫竟如此大膽?!”
聽見這話,其他考官紛紛圍過來
你擠我、我擠你,都想看看這份試卷上到底寫了甚麼。
孫茂擠在最前面,伸長脖子看了幾眼,臉色煞白。
“這子瘋耶?!”
聽見孫茂的大喊,趙恆卻沒有急著下結論,而是將試卷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越看越慢,越看越認真,看到最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先別急著說他瘋了。”趙恆的聲音不大,卻壓住了堂中的嗡嗡聲。
“寫寧王棄地而逃,寫陝西巡撫李元禎觀望不進啊!”孫茂急了,“這還不夠瘋?”
“瘋?比起其他策問此策那瘋?”趙恆搖了搖頭,指著試卷上的幾行字
“三州之失,非天災也,非敵強也,乃人謀之不臧也。
這話把責任分得很清楚。
李元禎有李元禎的責,寧王有寧王的責。
沒有把所有的責任推給一方,也沒有偏袒任何一方。”
“趙恆此話不錯,而且你們有沒有覺得。”周慎開口,聲音有些遲疑
“這個考生寫的,雖然大膽,但……卻是最正的?”
眾人齊齊看向他。
周慎指著試卷,一字一句地說:“你們看前面那些考生
要麼避重就輕,要麼站沈端,要麼站馮衍。
站沈端的,把責任全推給馮衍和李元禎
站馮衍的,把責任全推給寧王。
兩邊都在推,都在甩鍋,都在找一個替罪羊。”
周慎語氣頓了頓,聲音提高了幾分:“可此卷策答不同。”
“他沒有替任何一方開脫,也沒有替任何一方說話。
說李元禎‘觀望不進’,說寧王‘不戰而逃’,兩邊的責任都點了。”
堂中安靜了一瞬。
“正?”孫茂第一個反應過來,搖了搖頭
“寧王乃宗室,李元禎亦是朝廷命官,他一個白身,也敢妄議朝政?”
“此乃陛下策問。”趙恆朝皇宮行了一交手禮
“即點策問,則意考生所問之。
他若不議,才是辜負了陛下。”
孫茂被噎住,看向主考官宋景。
宋景卻坐在上首,沉默不言,這是在場的也就周慎得答,但也是個不沾鍋。
反而,小心翼翼地問道:“宋大人,這份考卷……您怎麼看?”
宋景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回答。
但堂中所有人都在等他開口。
過了好一會兒,宋景才問。
“你們說,陛下為甚麼要出這道題?”
眾人面面相覷,沒有人敢接話。
宋景也不需要他們接,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朝堂上吵了大半年,沈閣老不敢說真話,馮公也不想說真話。
御史臺那些言官們吵來吵去,也不過是在各自的主子面前搖尾巴。
陛下在朝堂上問不出真話,所以......”他拿起那份試卷,輕輕拍了兩下。
“所以,自然就在秋闈裡問。”
堂中又是一陣沉默。
趙恆第一個反應過來,低聲道:“那宋大人的意思是……”
“陛下即點出這道題,就不是讓學子避重就輕,也不是要他們站隊,而是要聽真話!”
“真話?”
“對。”宋景點了點頭,“陛下要聽真話。”
“學子們沒有官位,沒有黨羽,沒有身家性命要顧,他們說的話,才是最真的。”
宋景說完,將魏逆生的考卷重新放回案上。
這時周慎猶豫了一下,低聲道:“這要是傳出去,寧王府那邊……”
“寧王府那邊怎麼了?”宋景的語氣驟然冷了幾分
“寧王棄地而逃,是事實。事實還不讓人說了?
再說了,沒有造謠,沒有汙衊,沒有添油加醋。
策問上寫的每一個字,皆是事實,不是誹謗。”
宋景說到這裡,也知道在場的都是出了名的不粘鍋。
於是聲音又緩了下來,“你們想想,這些日子滿朝文武,那麼多三品大員,四品侍郎。
可除去沈閣老和馮公親自上折外,又有幾人真敢在奏摺裡寫‘寧王不戰而逃’這六個字?”
眾人沉默。
“不過,此子也是勇氣可嘉。”說完,宋景拿起筆,蘸飽濃墨,在魏逆生的策論試卷上,批字。
“甲上。”
然後擱下筆,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朝堂上問不得的,就從學子中問。
陛下這一手,高明。”
“宋大人。”趙恆在旁邊看著宋景批的“甲上”二字,忍不住問了一句
“這份批甲提名,可是要在應天府張貼公示供學子參考,如此會不會惹麻煩?”
“麻煩?”宋景看了他一眼,“甚麼麻煩?
寧王府的麻煩?沈端的麻煩?馮衍的麻煩?”
眾人又不答。
見此,宋景則是搖了搖頭,語氣篤定
“一切都不過是聖意罷了。”
“總之,此捲上寫的每一個字,都對得起陛下點的策問。”
“至於其他的......”
“那是陛下該操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