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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昔日君父幸我,今我亦當信君父

2026-04-20 作者:生活中的鹹魚

秋闈鄉試第二日,第二場。

魏逆生選了“經義科”,而非“詩賦科”。

所以不考詩詞賦,考論、判、詔、誥等公文寫作。

但好在這一場是魏逆生的強項。

馮衍這兩年讓他練得最多就是這些東西。

論要論得明白,判要判得精準,詔要寫得堂皇,誥要寫得莊重。

所以魏逆生提筆便寫,一氣呵成,到午時已經全部寫完。

下午沒事就早早靠在牆上聽外頭的動靜。

遠處不知哪個號舍傳來打鼾聲,此起彼伏,像夏天池塘裡的蛙鳴。

魏逆生聽了一會兒,笑了笑,又閉上眼養神。

......

第三日,第三場,考策論。

國家策以觀其才!

如果前兩場大家水平差不多,那這一場就是決定秋闈名次的一場。

“策論......”魏逆生深吸一口氣將試卷鋪開

目光落在那道策問上,然後,整個人僵住了。

【問:甘肅三州失陷之由。】

八個字,像八根釘子,釘在紙上,也釘在魏逆生心上。

馮衍說過,策論不提寧王,不議藩王得失,不觸天家忌諱。

這是鐵律,是馮衍反覆叮嚀過的。

可這道題,偏偏就是這個。

魏逆生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又睜開,再讀了一遍題目,一字不漏。

他想起馮衍說過的話“陛下心思難猜。”

又想起這幾日朝堂上的風風雨雨,沈馮兩黨為了李元禎的事吵得不可開交。

陛下今天站這邊明天站那邊,像打太極一樣,讓人摸不著頭腦。

可這策問,是陛下親自出的。

科舉三策問,天子親出,這是大周的規矩。

這道題現在落在紙面上,那就是皇帝想問的話。

“陛下想問甚麼?想知道甘肅三州為甚麼丟?

可朝堂上已經吵了大半年了。

前因後果、來龍去脈,早就掰扯得清清楚楚。

根本不需要再來問我們這些學子。

可這樣一來,還是那個問題:陛下到底想問甚麼?”

魏逆生的手指在石案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又一下。

腦海中想起馮衍說過的

前漢晁錯之舊事。

馮衍講這個故事的時候,是告訴自己不能當皇帝的出頭鳥。

可魏逆生此刻想起來,卻品出了另一層味道。

“陛下有時候,不是不知道答案,而是需要一個能說出答案的人。”

甘肅三州丟了,責任在誰?

滿朝文武都知道,天下百姓也知道。

可朝堂上那些人,個個都揣著明白裝糊塗。

沈端不敢說,馮衍不想說,御史臺的言官們吵了大半年也沒吵出個結果來。

陛下需要一個人,把這句話說出來。

魏逆生握著筆,遲遲不動。

馮衍的叮囑在耳邊迴響

“切不能犯前漢晁錯之舊事。”

晁錯替景帝說了該說的話,最後落得個腰斬東市、全家問斬的下場。

他魏逆生要是在這策論裡寫了不該寫的話,就算日後過了殿試授了官

也是把柄,是刀,是懸在頭頂的利劍。

可不寫呢?

這道題擺在這裡,所有人都看著。

別人可以寫“兵力不濟”“糧草不足”“地形不利”

把責任推給天、推給地、推給任何。

可他魏逆生是皇帝親口誇過的“烈子”

是賜了魚袋、賜了玉印的人。

他要是也寫那些不痛不癢的話,皇帝會怎麼看他?

魏逆生閉上眼睛,將筆擱在硯臺上,雙手撐著額頭,沉默了很久。

……

就這樣,一個小時過去了。

魏逆生才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案角那方“文衡”玉印上。

玉質溫潤,“國瑞”二字深刻在心。

“以長房無親,認陛下為君父。”

君父。

這兩個字,他寫在奏本里,遞到御前。

皇帝給回了一句“朕等著你長大”。

金口玉言,是期許,也是承諾。

“老師,你說過,陛下永遠都是最大的護身符。”

“昔日君父幸我,今我當亦信君父。”

魏逆生深吸一口氣,重新提起筆,蘸飽濃墨,落筆開寫。

【臣聞之: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甘肅三州之失,非天災也,非敵強也,乃人謀之不臧也……】

......

時間慢慢的過去,當魏逆生擱筆,看著紙上密密麻麻的字時,沉默了很久。

他寫的東西,任何一段拎出來都夠他喝一壺。

要是傳到寧王耳朵裡,那就是不死不休的仇。

傳到馮衍耳朵裡,老頭怕是要氣得把茶盞摔了。

可他寫了。

不是因為他想寫,而是因為這題目擺在這裡,這話總得有人說。

陛下等著他長大,他就不能永遠縮在馮衍的羽翼下當個只會說“老師教我”的孩子。

有些話,總得有人站出來說。

那就他說吧。

魏逆生將試卷吹乾,封好,放在案角。

然後收拾了包袱,靠在牆上,閉上眼。

號舍外天已經黑了,不一會里頭就傳來梆子聲。

一慢三快,三更天了。

——

【老規矩主角寫的全文(鹹魚單獨摘出)。】

【臣聞之: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甘肅三州之失,非天災也,非敵強也,乃人謀之不臧也。

夫涼、甘、肅三州者,河西走廊之門戶,太宗皇帝百戰而得之,以固北疆、通西域、屏秦隴。

自太宗以降,百餘年矣,未嘗有失。

去年秋,項黨人犯邊。三州守軍浴血奮戰,以待援軍。

然援軍不至,三州遂陷。

何以援軍不至?

臣請言之。

陝西巡撫李元禎,身負協防之責,然自賊至之日,觀望不進

及寧王南撤,益倉皇失措,既不能獨守,又不能赴援,徒以“兵不足、糧不濟、令不從”八字自解。此其一。

寧王姜彰,鎮守西安府,總制陝西軍務。

賊至之日,不戰而逃,從西安府一路南竄至漢中府,棄地數百里,三州軍民遂陷於孤絕無援之地。此其二。

臣又聞之,寧王南逃之時,西安府庫中尚有糧草若干、銀錢若干、甲仗若干。

若寧王不逃,堅守待援,以西安府之城高池深,以延安、慶陽兩府之兵可調,斷不至於三州盡陷。

然寧王逃矣。

三州之失,非天災也,非敵強也。

乃一逃字而已。

臣又聞之,人臣之義,以忠為本。守土者,以死守之。城存與存,城亡與亡,此將帥之分也。

寧王身為藩王,受國厚恩,當賊至之時,不思報效,反棄城而逃,使三州軍民肝腦塗地。

此非獨失地將帥之責,實負朝廷、負陛下、負祖宗。

臣幼時讀史,見漢之七國、晉之八王,未嘗不掩卷嘆息。

夫宗室者,國家之枝葉也。枝葉茂盛,則根本堅固,枝葉朽敗,則根本動搖。

寧王此舉,使天下人謂宗室不可恃,謂藩王不可用。此其害,更甚於失地。

故臣以為,甘肅三州之失,失地猶小,失人心為大。地可復,人心不可復。

今垂問及此,臣不敢不言。

臣非敢攻訐宗室,亦非敢議論藩王。

臣所言者,事也,非人也。

三州之失,其由在逃,逃之由,在畏死,畏死之由,在心無君父。

心無君父者,雖衣錦食玉,不可謂忠。

心存君父者,雖布衣草履,不可謂不忠。】

【大周曆,景和十年,七月十八,申時二刻,應天府考生魏逆生,謹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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